姜舒怡这番话不带火气, 但却字字句句都落在要害上。
原本还没反应过来的大家,此刻脑子也都转过弯来了。
而且觉得姜舒怡说的非常有道理, 杨春枝前脚刚被抓到撬锁,后脚革委会的人就来了,张嘴就要搜查。
这要是真搜出点什么,谁能说得清是原来就有的,还是杨春枝刚放进去的?
刘场长原本还想该怎么拦下革委会的搜查,没想道小姜同志一句话就逆转了风向,他对这小姑娘又增添几分佩服,不仅技术过硬,脑子更是转得快,是个人才啊。
他顺势往前一步, 趁热打铁的反问,“金主任,小姜同志说的话, 在理不在理?我们林场上百号职工可都听着呢,你今天要是执意要搜, 那就得先给我们大家伙儿解释清楚,你这搜查到底是为了主持公道,还是为了帮人栽赃陷害。”
“对, 解释清楚。”
“刘场长说得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搜人家。”
“我看他们就是一伙的,杨春枝那弟弟不就在革委会吗?这是串通好了来欺负人。”
人群瞬间沸腾了, 积压在大家伙儿心里对杨春枝的怨气,对革委会某些人行事霸道的担忧,在这会儿被姜舒怡的话彻底点燃。
金主任的脸瞬间僵了,他怎么也想不到, 一个看起来娇娇弱弱除了脸蛋漂亮点一无是处的丫头片子,竟然如此牙尖嘴利,一句话就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现在这个情况搜出东西才是最大的隐患了,就是搜出一座金山,也只会被当成是他们和杨春枝合谋栽赃的物证。
多好的一次机会啊,一个能把姓刘的这块硬骨头彻底扳倒的机会,竟然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想到这里金主任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狠狠的甩向杨春枝。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她盯好就行,非要去撬锁干什么东西,撬就撬了还被人抓住了。
杨春枝被他瞪得心里一哆嗦,还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金主任在好歹摸爬滚打多年,也是个非常精明的人。
他知道今天这浑水是趟不下去了,再硬撑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拖下水。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
“哎呀,还有这种事儿?”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惊讶模样摆了摆手,“那看来这是误会,纯粹是误会嘛,既然涉及撬锁这种事,那肯定是个人作风问题,那就是你们林场自己的内部事务了,刘场长,今天确实是我们的问题,只接到举报,没深入了解调查给你添麻烦了,既然是你们林场自己的人胡乱举报,这只能你们自己解决了。”
短短两句话,金主任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明确表示这事儿他可不掺和了。
说着他朝杨勇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准备走。
杨勇也反应过来,现在不走可能不好脱身了。
只要运动还有,革委会手里还攥着权,刘场长虽然硬气也不能把人往死里得罪。
见金主任和杨勇要走他也没拦着。
不过他知道经过今天这事儿,革委会那只手再想往林场伸就更没那么容易了。
既然这样就更没必要鱼死网破。
另外两个一直没敢出声的革委会干事,这会儿心里也庆幸,幸亏自己刚才没当出头鸟。
看到自家主任都撤了,也灰溜溜地混在人群后,溜回了他们在林场的小办公室。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情况,忽然就只剩下了杨春枝一个人。
她呆呆地看着快步离开的弟弟和金主任的背影,整个人都懵了。
不对啊,他们不是应该冲进去搜查,然后人赃并获,把姜家那两个老的和刘场长一锅端了吗?
怎么就都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感觉原本的同事们忽然就围了上来。
“杨春枝,你这个叛徒,你还有啥说的。”
“勾结外人诬告场长,想把我们林场搞乱,你安的什么心。”
“刘场长不能就这么放过她,杨春枝胡乱举报,我看她思想就有问题,我们怀疑她被敌特策反了,建议把她送公安。”
敌特两个字一出来,杨春枝的脸又刷的一下就白了。
这会儿不等姜舒怡和贺青砚再说什么,林场的人自己就先激动起来了。
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今天杨春枝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下放的专家和刘场长,明天谁知道会不会把这烂招数使在自己身上?
这年头谁身上还没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真要被人这么盯着谁受得了?
所以必须趁她病,要她命,一定得把杨春枝这种祸害赶走才行。
也不能怪大家伙儿自私,实在是今天这事看得人心惊。
幸亏人家小姜同志脑子快,贺同志气场足,还有那条比人都聪明的狗。
要是换成他们自己,真被这么算计了,找谁说理去?大家伙儿都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再说杨春枝这副德性,指不定真有点问题呢?
万一真被公安查出点什么,那他们这百十号职工可就都是揭发有功了,是国家都要发奖状表扬的事情。
这么一想大家就更坚定了,今天这事儿坚决不能让杨春枝蒙混过关。
“不,不是的,我没有……”杨春枝这会儿哪还有刚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她觉得自己顶多算是诬告,怎么就成了敌特了?敌特那可是要吃枪子儿的事儿啊,她怎么可能干那个。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衣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你这婆娘,怎么就屡教不改呢,又干什么偷奸耍滑的事了?”男人一进来,先是大声呵斥了杨春枝一句,然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对着刘场长点头哈腰,“刘场长,您消消气,我家这婆娘就是个没文化的粗人,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张嘴就来,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这就把人带回去好好教育,让她深刻反省,不反省好绝对不出门。”
这男人姓姚是杨春枝的丈夫,在林场办公室管着木材销售,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主任。
他这番话明着是骂,实则是想找个台阶下,把事情化小。
杨春枝自然也听出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刚想顺着话头服个软,结果还没开口就被刘场长一摆手给止住了。
“姚主任,你也不用在这儿和稀泥说好话,今天这事性质不一样,对于杨春枝同志无中生有恶意诬告他人,甚至意图破坏我们林场安定团结的的行为,今天我这个场长,必须严肃处理,不然当我们林场是什么地方?”
“这事儿要处理不好,以后林场有个事儿就举报,咱们林场的生产还干不干了?破坏生产就是破坏国家安定团结,是不是?”
几句话问的姚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刘场长没理他继续说道:“具体的处理决定我会先向上面领导汇报,但是眼下杨春枝,你必须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向小姜同志和小贺同志,还有他们的家人郑重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是他们的狗咬了我……”杨春枝的泼妇劲儿又上来了。
只是杨春枝话还没说完被丈夫扯了一把,“刘场长说的对,这事儿我们道歉,小姜同志是咱们林场请来维修卡车的专家,这事儿确实是我们有错在先,我们诚恳的道歉。”
可能别人不清楚,作为林场的干部他还能不知道吗?眼前的人来林场人家手里可是捏着东西的,只有杨春枝这个蠢婆娘才总爱盯着那些个下放的人找事儿。
杨春枝听到丈夫的话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什么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张嘴道歉,不过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自己说了什么也完全不清楚了。
这个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下午还要上工,刘场长挥了挥手让大家都散了。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刘场长才又单独走到贺青砚和姜舒怡面前,脸上带着歉意。
“小贺,小姜同志,今天这事儿让你们受委屈了。”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事我往上报的时候,会把性质说得更严重一些,杨春枝这种人是绝对不能再留在我们林场了,而且我打算借着这件事,也好好给革委会那几个人敲敲警钟,也确保来咱们林场的人大家伙儿都能熬到安全回家的那天。”
他说完又专门对姜舒怡说:“小姜同志,今天你帮运输队修车的事我这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说声谢谢呢,你看场子里的人又惹出这么多事,今天要不是你反应快,脑子灵光还真就让他们遭了道了,实在抱歉啊。”
姜舒怡看着眼前的刘场长,其实心里是非常感激的。
“刘场长您这话就太严重了,说起来我还没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父母的照顾呢。”
“行,那咱都不说那些客套话了。”刘场长摆摆手,“这事儿我得趁热打铁,马上去处理,不能给那些人回过神来反应的机会。”
既然都是敞亮人,那就都办敞亮事儿。
姜舒怡望着匆忙离开的背影,忽然想到了达则兼济天下这话。
刘场长真的在他能力范围内,替许多人撑起了一片天。
时间已经不早了,姜舒怡和贺青砚直接去了招待所的食堂。
父母他们劳动的地方远,中午为了节省时间,都是在山上吃自带的干粮,一般不回家吃饭。
两人简单吃了午饭,又特地去供销社买了两根带着肉的羊骨头,打算给大功臣闪电加餐。
直到晚上姜崇文和冯雪贞回到棚屋,才知道白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夫妻俩听完后怕不已。
“多亏了有闪电在啊!”冯雪贞感慨道。
闪电一下成了全家的大功臣,被夸得尾巴都快摇上了天,它坐在姜舒怡脚边,一听见夸奖两只耳朵就嗖的一下全竖了起来,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骄傲和得意。
出了杨春枝这档子事,林场的气氛也变了。
刘场长借此机会一边抓生产工作,一边大抓思想教育,整个林场的风气都变得更加严谨。
第三天对杨春枝的处理结果就下来了,自然是做开除处理,而且因为诬告行为严重抹黑了林场声誉,造成了恶劣影响,需赔偿林场二百块。
刘场长拿着这二百块,又买了肉分给了所有在林场接受改造的知识分子们,也算是替他们压压惊,给他们的一点补偿。
在这种特殊的时期,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革委会那边,也没能讨到好。
刘场长一口咬定,是革委会内部人员与杨春枝内外勾结,意图不轨。
县里领导介入调查后,虽没查出实质性的勾结证据,但金主任工作方式粗暴的帽子是扣实了,直接被降为副主任。
杨勇也因为姐姐这事儿受到牵连,被停职反省,暂时不能再去革委会工作了。
刘场长把这事儿处理得漂漂亮亮,不仅林场的职工拍手称快,那些被下放的人更是长舒了一口气。
至少以后在这里,不用再过那种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被扣上大帽子的日子了。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贺青砚和姜舒怡商量了一下,打算提前一天离开,这样回到驻地还能休整一天。
现在父母这边的事情也算彻底安心,剩下的就是等待机会能让他们早点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开前贺青砚又给自己媳妇儿打着商量,“怡怡,咱们不直接回驻地,先绕到县城去一趟吧?我有个战友现在在县城武装部,咱们过去看看他。”
“好啊。”姜舒怡也没多想,从林场去县城也就多半个小时的车程,出来一趟就当是顺路溜达了。
他们的车很快就进了陇县县城,姜舒怡听贺青砚说他这个战友是个纯正的西北汉子,长得敦实憨厚,为人热情好客。
贺青砚这次过来,一来是看看战友,二来也是想托他在县城多帮忙留意一下革委会的动向。
他总感觉那个金主任不是个善茬,他看人时的眼神对谁都带着一股不屑,这比苏城革委会主任都厉害,想必是个会搞事儿的人。
“老贺,你这不够意思啊,结婚这么大的事儿,竟然连个信儿都不给兄弟说一声。”来人一拳就怼在了贺青砚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舒怡乍一见到来人,还被吓了一跳,这确实是敦实啊。
不是她胆子小,实在是这人长得太有冲击力了,虎背熊腰,他穿着一身军装,那结实的布料在他身上被撑得紧绷绷的,感觉下一秒就要爆开。
眉毛浓黑,有点像后世看的张飞的眉毛,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彪悍的味道。
光是看着他打贺青砚那一拳,姜舒怡都替自家男人觉得疼。
这么一对比身高腿长身形挺拔的贺青砚,在他身边竟然都显得有几分文弱了。
贺青砚倒是没觉得什么,甚至被捶得身体晃都没晃一下,只是笑了笑,“事儿多,忙忘了,这不是今天把人给带来了吗?”
吴奎勇这才注意到贺青砚身边的姜舒怡,他咧开嘴笑得格外爽朗,“算你还把我当兄弟。”
他又上来给了贺青砚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拍,两人虽然相隔不远,但不在一个驻地见面时间也几乎很少的。
贺青砚这才侧过身开始介绍道:“这是我媳妇儿,姜舒怡。”
说完又低头温柔的对姜舒怡说:“怡怡,这是我的战友吴奎勇,现在是武装部的部长。”
“弟妹你好!”吴奎勇热络地打着招呼嗓门洪亮,笑容憨厚。
“吴部长你好。”姜舒怡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吴奎勇听到这声又拿眼横了贺青砚一下,语气里满是调侃:“老贺,难怪你把人藏得这么严实,是怕弟妹这么漂亮,被人给抢了啊?”
贺青砚没理会他的打趣,自然的牵着自家媳妇儿,别的不用多说了。
既然来了肯定要一块儿吃顿饭。
这么久没见,兄弟又带着媳妇儿来了,吴奎勇肯定要亲自下厨的。
“老吴做的羊肉泡馍是一绝。”贺青砚低声对姜舒怡说,正好自己媳妇儿挺喜欢吃的。
“弟妹喜欢吃这个?”吴奎勇是个自来熟,一听这话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弟妹,那你今天可有口福了,不是我自吹,咱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厨都强。”
姜舒怡笑着说了声:“谢谢款待。”她并不是自来熟的性格,一般初次见的人话很少,只能笑笑应对。
进了屋贺青砚把手里提着的点心和水果放下,发现家里空荡荡的,转头问道:“嫂子没在家吗?”
“你嫂子她们纺织厂最近赶一批单子,忙得很,中午都不回家了,俩孩子这几天也送去姥姥姥爷家了。”吴奎勇熟练的系上围裙,俨然一副家庭煮夫的模样。
这样子看的姜舒怡一愣,就无法想象这么粗犷的男人戴着围裙走来走去的样子。
而且她还发现部队里的男人好像都会做饭,后世她不清楚,这会儿至少还是有不少会做的,但是愿不愿意做这事儿就不好说了。
姜舒怡收回目光后,吴奎勇拿出面粉又道,“所以啊这几天就我一个光棍汉,今天你们来了正好,我给你们露一手。”再不做饭手都要生了。
吴奎勇住的地方偏郊区,因为这里距离纺织厂更近一些。
不过县城本就不大,就算是郊区其实也不算偏远,出去不远就是纺织厂的厂区,房子背后则是一片不算高的山坡。
闪电跟着主人串门还是很乖巧的,只是这种老式筒子楼,对它来说有些憋屈,上厕所不方便。
它也不知道是来这种地方,下车就跟着上来了,这会儿憋得难受,只能用脑袋不停地蹭着姜舒怡的小腿。
“阿砚,我带闪电下楼一趟吧。”姜舒怡看懂了自家毛孩子的意思。
“好,别走远了。”虽然有闪电陪着,贺青砚还是习惯性地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姜舒怡给闪电套上绳子领着它下了楼。
等人和狗的脚步走远了,吴奎勇才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贺青砚,挤眉弄眼地说道:“哟,护得够紧的啊?跟照顾孩子似的,不过话说回来,我瞧着你跟弟妹年纪相差是不是有点大啊?”
贺青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后半句就别问了。”
“好嘞!”吴奎勇心里有数了,不用猜,这年龄差至少五岁往上。
他又嘿嘿笑了两声又问:“娶个年轻小媳妇儿,压力大不大?我跟你说,以前你这小子看着也挺糙的,怎么这一回我发觉你变化这么大呢?这脸皮子都嫩了不少,是不是背着人偷偷抹雪花膏了?”
吴奎勇是真觉得奇怪,以前的贺青砚跟自己差不多,虽然长得俊,但也是风吹日晒的的模样。
没想到这次再见人好像更好看了?那张脸不说别的,皮肤肯定是细腻了,瞧着年轻了好几岁。
“……”贺青砚懒得搭理他。
吴奎勇却不放过他,继续怪笑着调侃:“以色事人焉能长久啊,老贺!”
“闭嘴吧你!”贺青砚终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楼下姜舒怡带着闪电出了楼门,她原本想着就在路边的树坑里让它解决了就行。
结果闪电上厕所的毛病多得很,非要找个没人的隐蔽的地方,不然宁可憋着也不上。
自家的毛孩子,当然得宠着。
姜舒怡只得由着它牵着自己,往人烟稀少的后山方向跑去。
幸亏这里是郊区,这要是在市中心,非得把闪电给憋死不可。
后山不高就是个几十米的小山坳,但周围树木杂草长得挺茂盛。
这里的植被和驻地那边略有不同,明明相隔不过一两百公里,气候环境看起来比驻地更好些。
闪电终于找到一处能完美隐藏它庞大身躯的草丛,开始着急忙慌地转圈圈。
姜舒怡松了绳子等在不远处,这地方地势稍微有点高,她站在坡上正好可以看看风景。
其实也没什么风景,就是一片片的杂草和远处的房子。
不远处就是吴奎勇他们住的那栋楼,楼的右边则是一大片连绵的长排琉璃瓦房,那就是县里的纺织厂。
这个纺织厂规模不小,职工有上千人,西北也种棉花所以纺织厂规模不小。
姜舒怡正四处看着,耳尖忽然听到两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这都快中午了这小山坡上能有谁?
她心里起了疑,下意识地朝旁边一棵大树后躲了躲。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那声音里有一个有点耳熟。
她悄悄探出半个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结果这一眼让她呆住了。
竟然是革委会的金主任。
只见在山坳下的小片空地里,金主任正和一个男人面对面站着。
那个男人戴着一顶深色的雷锋帽,脸上还戴着一个大口罩,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正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还时不时警惕地往四周扫视。
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在干什么正经事。
说着说着两人还开始比划起手势,也不怎么说话,就是比划着时不时的点一下头,姜舒怡看不懂那手势的意思,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就在这时解决完生理问题的闪电正准备撒欢地朝她跑过来。
姜舒怡心头一紧,生怕它搞出响动,惊动了山坳下面的人。
她赶紧回身,对着闪电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闪电立刻接收到了指令,瞬间明白主人需要隐藏。
一条训练有素的犬要隐藏自己,那绝对不可能发出一丁点的响动。
它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姜舒怡的身边。
姜舒怡就这么蹲在山坡的草丛里,闪电安静地趴在她脚边。
她本以为金主任和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很快就会离开,没想到两人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这都过去十多分钟了,两人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姜舒怡开始有点紧张,再这么拖下去,被发现的风险就越来越大。
若是平常有闪电在,她倒不至于太害怕。
但是她刚才注意到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在说话的间隙总会下意识地用手摸一下自己的腰间。
那是一个习惯性佩枪的人才会有的动作,她虽然不是军人,但作为武器研究的人,对佩戴不同武器的人下意识的习惯动作有过深入的研究。
如果对方有枪,那就算有闪电在也依旧非常危险。
正当姜舒怡焦急万分的时候,身旁的闪电好像看出了主人的着急紧张。
它歪着脑袋看了看主人,又警惕地望了望山坳下的两个人,忽然又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朝着与主人相反的方向绕路跑了过去。
姜舒怡没有动,她不知道闪电想干什么,只能按捺住性子等待,毕竟她不能动也不敢走。
几分钟后从她对面的山坡方向,远远地传来一声响亮的狗叫。
是闪电的声音,紧接着仿佛是收到了号令,附近人家养的几条狗像是接到了通知一样,纷纷跟着叫起来,甚至一边叫一边有朝着山坡这边跑过来的意思。
山坳下的两人果然被惊动了。
戴口罩的男人立刻皱眉道:“总之你暂时先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回来再做安排。”
“咱们在驻地那边的根基已经被彻底拔了,你这里绝对不能再出任何问题。”
“好,我知道了。”金主任点了点头。
说完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沿着不同的方向,匆匆离开了山坳。
姜舒怡没有立刻出去,她向来很惜命,在不确定安全的情况下绝不冒险。
她蹲在原地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闪电迈着大步匆匆赶回到她身边在她腿上蹭了蹭,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闪电并没有发出任何警戒的信号,想来周围已经安全了。
姜舒怡不敢再耽搁,怕那两人杀个回马枪,赶紧给闪电套好绳子,拉着它一路小跑着往回赶。
四楼啊她愣是抓着闪电的绳子,一口气跑了上去。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刚才那种情况下她真担心自己被发现,心脏到现在还在怦怦狂跳。
“阿砚……”
一进门她立刻就找自家男人。
贺青砚原本正和吴奎勇在旁边公共厨房说话,一听到自家媳妇儿又急又喘明显不对劲的声音,立刻转身从厨房跑了出来,正好在玄关处,撞上了飞奔回来的姜舒怡。
“怡怡,怎么了?”他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担心的问。
姜舒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随其后从厨房过来的吴奎勇,嘴唇动了动,有些犹豫。
几人赶紧回了屋里关上门后,贺青砚才说,“怡怡放心说,老吴是自己人,绝对值得信任。”
姜舒怡这才放下心来,把自己刚才带着闪电出去,意外撞见金主任和神秘人秘密会面的事情说了出来。
“革委会的金主任?”吴奎勇听完立刻追问。
“对,就是他。”姜舒怡肯定地回答。
很明显这个金主任有问题。
“怡怡,他们没发现你吧?”贺青砚最担心的还是自己媳妇儿的安危。
姜舒怡摇了摇头,“没有。”要是被发现了,她可能就回不来了。
“弟妹,那你听到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吗?”吴奎勇问。
“没有,那个位置有点远风又大,我不敢靠得太近。”她摇了摇头,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打手势。”
姜舒她记东西向来很快,几乎看一遍就不会忘,所以说着就把两人的动作比划了出来。
等她比划完贺青砚和吴奎勇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其中有两个动作是部队在执行特殊任务时会用到的战术手语,一个代表按兵不动,另一个代表等待时机。
看来这个金主任不仅有问题,问题还大得很,很可能真的跟敌特有牵连。
自从国家搞大小三线建设以来,大量的工厂研究所都朝着西北内陆转移,这里也就成了敌特渗透的重灾区。
每年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来解决这个事情,但肯定是抓不彻底的,毕竟藏在暗处的蛀虫不少。
吴奎勇沉声道:“这个金主任在县城一向很猖狂,他们这些搞运动的就喜欢动不动给人扣帽子,去年连咱们县里的书记都被他搞得下放了,咱们县城这边没有主力部队驻军,这事儿必须立刻往上报,老贺我看可能还得直接往你们驻地报。”
那边驻地现在也分管这边驻军事情,原本也定好要在县城这边驻扎一个营的。
现在部队也负有监管地方,防止不正之风的责任。
而且要论抓敌特还得是部队和公安的同志最拿手。
但公安这边吴奎勇也不敢贸然联系,他怕这个金主任在地方上渗透太深,万一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敌特的目标,肯定不是什么纺织厂,他们的最终目标,一定是部队和那些重要的军工单位科研院所。
做好防备万无一失才是对的。
贺青砚也是这个想法,“我赶回驻地,马上向首长汇报,老吴你这边也派人给盯紧了这个金主任。”
“放心吧。”吴奎勇说,“既然被咱们撞见了,就绝不能让他跑了。”
吴奎勇说完,转身又去厨房忙活午饭了,这得赶紧吃饭才行,不能耽误正事儿了。
客厅里贺青砚这才伸出双臂,抱紧自己媳妇儿,“怡怡,刚才吓到没有?”
刚才那会儿,肯定是有点害怕的。
自己手无寸铁,也没什么武力值。
不过这会儿过了就不怕了,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怕了。”
贺青砚点点头,收紧了手臂,又郑重地叮嘱自家媳妇儿:“怡怡,答应我,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千万别逞强,任何情况下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我知道的。”姜舒怡应了一声又说,“今天闪电很给力。”
贺青砚心想当初把闪电弄来她身边,真是做对了,这闪电脑瓜子贼好用。
因为出了这件大事,两人吃完饭也没多做停留,直接开着车一路直奔驻地。
回到驻地时,天都还没黑。
贺青砚让姜舒怡先回家或者直接去食堂打饭,他打算先去找首长汇报情况。
反正驻地也正准备在陇县驻扎一个营,到时候正好可以配合吴奎勇那边的行动。
姜舒怡知道贺青砚去汇报情况了,后续的事情就不是她能参与的了。
她也没问了,休息了一天就直接回了研究所开始自己的工作。
她离开前计算机的项目就已经进行到了收尾阶段,系统她是提前编写好的,所有的零件图纸和制作工艺都已敲定,并分配给了大家。
只要零件制作全部完成,她回来进行最后的组装调试,基本上就可以了。
原本她计划是按照这个年代的加工水平和效率,又要搞267不擅长的集成电路。
所以以为这事儿至少还要再等一个星期左右,没想到今天她才刚踏进研究室,曾文就激动地扑了过来。
“怡怡,你可算回来了,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啊!今天你需要的最后一批电子零件就能全部完成了,所以咱们今天是不是就可以开始组装了?”
姜舒怡听到自己才离开一周,事情就差不多都完成了,还有些惊讶:“这么快?”她当初的预估的可是还要半个月呢。
曾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啊……怡怡你都不知道,你走之后你的老师陆工有多可怕,他直接把所有人分成了两班倒,机器停了人不能停,就这么连轴转了一个礼拜啊。”
不过所有的付出总算都是有收获的。
既然需要的零件全都准备好了,姜舒怡也等不及了立刻通知相关人员,把所有加工好的零件,全部运送到主实验室这边来。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关于计算机所有的东西都给送到了主试验室的工作台上。
这个年代华国也有自己的计算机研究单位,只是不像后世那么普及。
懂这个的人才,大多都挂靠在某些大型研究所里。
而且此时华国也正在攻关大规模集成电路技术,再过几年甚至能研制出自己的光刻机。
只是这些尖端科技,大多都应用在军事或者国家级的大型科研项目上。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家里连电视机都还没普及,所以后世总感觉这个年代科技落后,但实际上在某些领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落后,我们也在一直追着西方发达国家的脚步。
虽然如此,但对于267所这种专攻常规武器的小型研究所来说,能亲手造出一台计算机,那绝对是振奋人心的大事。
更何况这台计算机的核心操作系统,都是姜舒怡根据现有条件,自己独立编写的,这相当于在某种程度上,完全突破了西方的技术封锁。
若是能成功,那未来我们国家的计算机技术,将可以走出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道路!
所以当姜舒怡将最后一个模块安装完毕,这台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属于267所的第一台自行研制的计算机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实验室里,许多人的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这是否代表着,267所乃至国家的科研实力,又将往前迈进一大步?
姜舒怡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电源开关。
电源接通,屏幕亮了起来。
她坐直身体,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指令,进行简单的计算操作,来检测计算机的硬件和软件系统的完成度。
毕竟这全靠大家伙儿手搓出来的科技结晶,可不是像后世买回来开机就能用的。
原本聚集在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凑。
后排的人甚至激动地直接踩在了凳子上,伸长了脖子,想亲眼见证这台高科技的玩意儿怎么启动怎么运行的。
整个实验室除了键盘的敲击声,没有任何人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姜舒怡再次说出那句我们成功了的激动人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