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会试发榜, 萧瑀高中会元,裴行书也得了第四,名列前茅。

连襟俩直接被身边的同科们围住了,虽然这些都是裴行书结交的考生, 但萧瑀生得一副君子貌, 又拿了榜首, 瞬间就得到了那些根本不清楚他身世、不熟悉他秉性的考生们的推崇, 这也是天下所有书院里常考榜首的才子都会受到的追捧。

面对同科们热情的道喜, 萧瑀笑着一一给予回应,谦和有礼。

虽然常被父亲二哥嫌弃不懂人情世故到处得罪人, 萧瑀一直坚信自己在交际应酬上并无障碍,只是他不屑撒谎常说实话,偏偏京城这边他有机会接触的那些勋贵子弟从小被人奉承惯了, 不爱听实话, 这才导致他的实话成了“得罪”。

权贵子弟或记恨或疏远他,国子监里面的学子们担心与他交好会间接得罪权贵子弟,于是也对他避之不及。

但萧瑀在嵩山学院结交了几位君子之交,此时他与周围的同科才刚刚认识,交浅言浅, 彼此都文质彬彬的, 相处起来便很是融洽。

车厢里, 罗芙姐妹俩得知喜讯后激动得抱成一团, 车厢都因为她们的小动作微微摇晃起来。激动过后,姐妹俩还想跟各自的夫君庆祝一下, 见萧瑀、裴行书完全被同科们淹没了,看样子晌午还得去酒楼宴请同科,姐妹俩便先行回去了, 留下两个长随照看。

罗芙带着姐姐同回了侯府,跟婆母两位嫂子说出萧瑀的榜首名次后,顺便公布了自家姐夫的喜讯,好让夫家众人知道,她罗芙虽然出身不高,可她有个能考进士当官的姐夫,凭着姐姐姐夫这门至亲,她即便不嫁到侯府也能另寻一个体面有本事的夫君,并非只能高攀萧家。

以前罗芙只能倚仗她与萧瑀的情分在侯府立足,今后娘家的姐姐姐夫也成了她的底气之一。

当然,婆母与两个嫂子都挺好的,没那么势利,但这不妨碍罗芙把姐姐姐夫拎出来显摆显摆,毕竟侯府还有大大小小百十号下人呢,她不立起来,下人们都敢背后嘀咕府里的三夫人。

萧瑀高中,邓氏比小儿媳更欣喜若狂,丈夫的爵位得来靠运被勋贵轻视,现在都瞧见了吧,她的小儿子凭借真本事连中两元了,萧家农门出身又如何,农门里也能养出解元、会元甚至状元郎!

“延桢,你快吩咐下去,这个月府里上下都发双份月钱!”

杨延桢笑着应了,并请示道:“三弟高中,同科那里肯定要请吃席的,儿媳派人送两百两银票过去?”

邓氏、罗芙心里都是一紧,官还没当俸禄还没拿,这就要花出去两百两了?

但婆媳俩的喜悦还是占了上风,邓氏笑呵呵点了头,不用掏小两口私房钱的罗芙更不会反对。

邓氏再派人去给外面当差的丈夫、大儿子、二儿子报喜。

亲友们那边邓氏没有派人,但近日全京城的官民都盯着会试发榜呢,尤其是会元人选,所以消息一出来,萧家的那些姻亲、同僚好友之家都纷纷派人送了贺礼来,考虑到过几日萧瑀马上就要参加殿试,等殿试结束亲友们再亲自登门贺喜。

邓氏一边清点堆成小山的贺礼一边想,等殿试结束,自家再设一次大宴回请亲友们。

黄昏前,萧瑀、裴行书还在外面应酬,萧荣、萧琥、萧璘父子三个都提前回来了。萧荣笑得合不拢嘴,别看老大老二都二十多岁就担了正四品正五品的武职,可外人会把他们的晋升归为娶了相府、国公府的贵女,酸他命好等等,如今老三高中会元靠的全是自己,证明了老萧家命里就是有官运,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快一更天,萧瑀终于回来了,因为直言不喜喝酒在外面没有被同科们灌醉,一回府就被萧荣三父子拉了过去,非要跟他痛饮三大碗。

萧瑀看着父兄或得意或憨爽或仿佛别有居心的笑脸,抿抿唇还是跟着他们去了万和堂。

三大碗烈酒下肚,萧瑀白皙如玉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萧琥还想再敬三弟,萧荣伸手拦住了,笑道:“老三还要准备殿试,庆祝庆祝就行了,别把他灌难受了。”

萧璘啧了声:“父亲变脸真够快的,考前还威胁三弟要送他们回老家,考后就成慈父了,怕是这会儿在您心里,我跟大哥都没地方站了吧?”

萧荣摸着短须笑:“是又如何,有本事你也给我挣一份这么大的光彩回来。”

萧璘没那本事,但三弟扬了才名,他做二哥的亦跟着沾了光。

萧瑀没再陪父兄闲聊,趁着脑海还算清醒,带着青川回了慎思堂。

应酬时喝的酒虽然没灌醉他,但也留存在他体内,三大碗烈酒再灌进来,萧瑀越走越晃,全靠青川给他扶到了妻子身边。

罗芙早有准备,让青川把萧瑀扶到次间的榻上,潮生端来微烫的一盆水,两人退下后,罗芙打湿巾子,站在榻边,一点一点地帮他擦脸。

醉了的萧瑀站不稳,躺下来后脑子还算清醒,看着身边又美貌又温柔的妻子,萧瑀喃喃自语般轻笑道:“要我说,金榜题名,不如洞房花烛。”

这纯粹是酒话了,很不正经。

罗芙听红了脸,巾子用力在他额头摁了一下:“题了名才有洞房花烛,不然你看我给不给你。”

那杏眼水润润的,瞪起来风情更盛,萧瑀喉头一滚,握住妻子柔润的手腕就不肯松了。

罗芙手里还拿着冒着热气的巾子,轻轻挣扎:“别闹。”

可她越不配合,萧瑀就越想要,垂在一旁的左手忽然揽住妻子的腰往上一提,罗芙就半趴在了他身上,萧瑀再抱着人往榻里面滚去,罗芙就衣裙凌乱地被他严严实实压在了底下。

醉酒的会元也是男人,罗芙根本推不动他,这边挡住了萧瑀要解她裙带的手,一转眼萧瑀直接把她的裙摆撩了起来。罗芙急得不行,记起他最讲究喜洁,赶紧提醒道:“你还没洗过呢!”

萧瑀果然动作一顿,目光一垂,见妻子右手还抓着巾子,萧瑀便笑了。

“夫人帮我擦。”

“……”

着实快活了一晚的新科会元,次日就被妻子关到前院书房备考殿试去了!

会试发榜不久,三月十八便是帝王亲自主持的殿试,近两百名贡士都要在卯初之前赶至皇城外接受检查,确保身上没有任何夹带。

忠毅侯府离皇城很近,骑马的话半刻钟便能到,萧瑀本想多睡一会儿,没想到寅正时分妻子就跑来前院亲自唤他起床了,温柔呵护更甚会试之前。

收拾完毕的萧瑀,身穿竹青色锦袍,头戴黑色书生冠,确有仙风道骨之丰韵。

罗芙心想,会试只靠考卷萧瑀都能中榜首,殿试皇上既能看到萧瑀的才华又能看到他的丰姿,不给状元也会给个探花吧?

这一次,罗芙信心十足地送萧瑀出了门,萧荣更是亲自将小儿子送到皇城外,满眼殷切期许。

笔墨纸砚乃至干粮都是朝廷提供,考生们穿得体体面面地过来就行,萧瑀作为会试榜首,与第二的亚元并肩排在了两排队伍的最前,稍稍侧首就能看到亚元身后的裴行书。见裴行书长身而立并无初次进宫的紧张,萧瑀便只管目视前方了。

检查了半个时辰,礼部尚书夏起元带着他们进了宫,在太极殿外又准备了快半个时辰,高阶之上的太极殿大门终于缓缓开启,初升的晨光与殿内的烛光交相辉映,金光璀璨,传说中的龙门也不外乎如此。

大殿内外都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桌椅,考生们按照名次站到自己的桌椅一侧,待永成帝带着太子、三位王爷以及几位重臣、监考的御史们进殿后,考生们先行跪拜之礼,聆听圣训后,再于辰初落座正式开考。

六十六岁头花灰白的永成帝只出了一道考题,问考生们兴国之道。

考题有了,考生们先是沉思,在脑海中打好大致的腹稿后再沾墨动笔,中间若有错字或是新的思路,考生们还可以另换新纸作答。

永成帝搬了两摞的奏折过来,自顾自地忙着,待大殿内动笔的沙沙声越来越多,永成帝才抬头看了看。

距离关系,永成帝最先看到的自然是第一、二排的考生,没有意外的话,这两排考生也会在殿试中继续名列前茅。而萧瑀作为永成帝早就熟悉的京城勋贵子弟,再加上他的姿容与会试榜首的才华,都吸引了永成帝更多的注意。

然而整个上午,无论何时永成帝抬头去看,萧瑀都端坐不动,桌子上铺平的宣纸干干净净的,笔墨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永成帝皱了皱眉。

晌午监考官给每位考生都发了干粮,考生们坐在自己的位置吃,中间若需要如厕,需得被监考官以黑布蒙上眼睛带走并全程随行监视。

永成帝也在大殿内用的午膳,见萧瑀终于吃东西了,并非谁摆了个假人在那,永成帝轻哼了一声。

三年前萧瑀在高中解元后会试落榜,永成帝很是不解,殿试结束后暗中派人去找了萧瑀的考卷。亲眼看过,永成帝明白杨盛、夏起元为何安排萧瑀落榜了,他虽然被萧瑀暗讽他非明君的文字气了一下,但考虑到萧瑀有真才实学只是年轻气盛,永成帝没跟他计较。

得知萧荣将萧瑀打发去了嵩山书院,其中必有杨盛的提点,永成帝也希望此举能挫挫萧瑀的傲骨。

看今年萧瑀的答卷,这小子应该是吸取教训了。

下午考试继续。

永成帝批完所有折子,见不知何时开始动笔的萧瑀竟然写了厚厚一摞折叠在一侧,且正在行云流水地奋笔疾书,证明其上午的岿然不动乃是在认真思索,永成帝微微颔首,起身跨下御阶,走到最边上的一列,开始从北往南、从南往北地逐个巡视起来。

这对考生们也是一种考验,定力差的,可能会因为帝王的靠近而手抖污了卷面。

永成帝时而驻足时而擦身而过,当他来到萧瑀身后时,萧瑀已经停笔多时,写完了?

确认萧瑀最后一折试卷上的墨水都干了,永成帝直接拿起萧瑀的试卷,细细品读起来。

附近几位同样答完的考生都看向了这边,裴行书与萧瑀同一排,歪头有抄袭第三名的嫌疑,他只能用余光去瞥,用耳朵去听。

听着听着,发现皇上翻动卷纸的声音越来越响,甚至皇上的呼吸都重得清晰可闻,裴行书心中就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继续听。

“嘭”的一声,二十多折的试卷被重重砸在大殿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刹那间,所有考生都惊得停下笔,猛吸了一口气,只见身穿龙袍的永成帝捂着胸口连退几步,被赶过来的大太监与太子扶住后,永成帝颤抖着举起右手,指着萧瑀怒喝道:“来人!把这孽障拖出去可……拖出去押入大牢!”

帝王声音一落,四个带刀的御林军卫兵迈着训练有素的步伐跑了进来,没等他们顺着永成帝的手指辨认孽障是谁,萧瑀神色平静地站了起来,跪地朝永成帝三叩首后,再起身转身,主动迎向了御林军,配合地背过手道:“走吧。”

四个卫兵不敢耽搁,押着他朝外走去,所过之处,考生们个个噤若寒蝉。

离永成帝最近的第一排,进宫时没有紧张没有兴奋颤抖的裴行书,此时人看似端正地坐着,其实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与踩着金砖的双脚都在抖,他的好连襟啊,究竟都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