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夜好眠, 次日陪妻子吃过早饭后,萧瑀又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去了皇城外,下马后穿过端门东边的侧门走进皇城,路上遇见很多前往六部官署的官员, 一个御史台的同僚都没有, 想必都“勤勉”地早早就坐进了值房。

官员早上从辰初开始当差, 但需得提前一段时间过来点卯, 萧瑀最近一直都是卯时七刻左右进御史台。

今日也不例外, 但萧瑀刚走到御史台官署门前,就见昨日去大理寺监察审案的杜御史正来回在那踱步, 瞧见他,蓄了一小撮山羊胡的杜御史眼睛一亮,迎上来道:“元直可算来了, 快, 快去里面点个卯,然后马上随我去大理寺,院正大人说了,今日让我带你熟悉监察审案。”

这都是萧瑀该学的,相比坐在值房看文书, 萧瑀也更愿意办些实差。

“好, 杜大人稍等。”

拱拱手, 萧瑀加快脚步进去了, 没多久便折了回来,随杜御史一同往外走。

大理寺要审的是冀州送来的一个犯了谋杀案的死囚, 刑部那边已经结案了,但大理寺复审后认为案子存在疑点,于是大理寺会与刑部共同审理此案, 御史台要做的就是在旁监察,确保两司审判公正。

前往大理寺的路上,杜御史给萧瑀讲了此案的详情,并透露了审案过程中容易存在哪些不公,譬如负责审案的官员可能与嫌犯有交情或收受了嫌犯的贿赂,故意轻判甚至使其脱罪,譬如审案人急于结案动用私刑等等。

“最麻烦的是大理寺与刑部的官员经常起争执,他们争不出结果便让我们出面评判,我们这些老人都习惯了,不会掺合他们的扯皮,就怕你们这种新来的不懂其中的盘根错节,听着听着以为自己弄清了案情也跟着审问、分析起来,那就太容易被那两司利用了。”

“总而言之,多看多听多记,少说少说少说!”

似乎在这事上吃过苦头,杜御史用力点了几下自己的嘴角。

萧瑀:“倘若我们发现两司都疏漏的线索,也不能说?”

杜御史:“能说,但需同时当着两司审案官的面以提疑的方式说,不要指点他们该如何审案,咱们不能偏帮任何一司,但也不要得罪任何一司,总而言之还是尽量少说。”

萧瑀记住了,但今后要不要奉行杜御史这一套还有待他亲自验证。

到了大理寺,大理寺负责此案的寺丞在忙别的差事,只安排一个小吏将两人请进偏堂喝茶。等了两三刻钟,刑部负责此案的郎中带着一个文吏来了,也被请到偏堂等。

“呦,看这位大人年纪轻轻仪表非凡,便是皇上亲自提拔的新科状元萧御史吧?”

刑部郎中是正五品,比萧瑀二人官职高。

萧瑀拱手行礼,杜御史再站起来给他引荐那位刑部郎中,这一应酬,又过去了一刻钟,大理寺的寺丞才姗姗来迟。他一来,见到萧瑀这个新面孔又是新的一轮虚夸与引荐。

萧瑀:“……”

终于要开始审案了,萧瑀坐到了杜御史一侧,杜御史还要记录两司审案的过程,只是过来观摩学师的萧瑀听着就行了,顺便再学学杜御史行文的格式与诀窍。

因为大理寺的复审提议,死囚看到了一丝生机,开始否认他在地方衙门以及刑部留下的一些口供,这可把刑部郎中气到了,气到极致难免出口骂人,杜御史适时地给予提醒,被刑部郎中远远一拂袖,扇过来一股怨气。

一桩案子上午、下午审了两场,最终的结论是大理寺要安排官员去当地彻查。

两位御史离开大理寺时,差不多已该到酉时了。

萧瑀想要加快脚步,杜御史拉住他,前后看看再低声道:“不急,你我慢慢走,反正回去也要熬功夫。”

萧瑀:“……还要写今日的日录。”

杜御史:“日录简单,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写完。”

萧瑀沉默,已然明白了杜御史的意思,他不想故意拖延时间,可今日杜御史费心教了他很多,萧瑀率先回去,让杜御史如何跟同僚解释他的晚归?

无奈之下,萧瑀便陪着杜御史慢悠悠地走了将近两刻钟才回了御史台,同一时间,六部等官署的官员约莫已经走了一半。

跨进值房时,萧瑀迎来了所有同僚的注视,其中贺院正还笑着询问他在大理寺观摩的感受如何,只是那笑容颇有几分心虚。

萧瑀简单回应,坐到自己的公桌旁立即开始研磨写日录,虽是观摩,但萧瑀感想颇多,一写就写了满满三页。

这一忙,傍晚他回府竟比前几日迟了三刻多钟。

罗芙与两位妯娌游了半日的牡丹园、逛了半日的坊市,十分尽兴,见到晚归的夫君,随口问道:“今日很忙吗?”

萧瑀憋了一天,夫人一关心,他就先后将大理寺、刑部办差的拖泥带水以及御史台的假勤勉之风斥责了一通。

罗芙:“……”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司都是萧瑀开的,所以他才如此的义愤填膺!

“人家肯腾出时间跟你应酬是给你面子,不然当没看见你一样,你照样不高兴。”

“不会,我是监察他们审案去的,他们尽职尽责把案子审好就行,不必理会我。”

罗芙给他倒了碗茶,见新上任的御史大人依然皱着眉头,继续劝道:“好了,就这一次,现在他们都认识你了,下次你再过去自然可以直接办正事。”

萧瑀喝口茶润润喉咙,想到了贺院正:“我看他是故意安排我随杜御史外出,免得我又可以准时下值。”

罗芙:“贺院正也是为你好,出头的椽子先烂,御史台其他官员都走得晚,就你天天早走,放在范大夫眼里可不就成了懒。”

萧瑀听出来了,妻子又胆小了,怕他不被顶头上峰所喜。

妻子跟母亲一样,在乡下听多了高官仗势欺人的事,担心这些很正常,错都在御史大夫范偃身上,贺院正等人盲目的奉承效仿也助长了御史台内假忙敷衍的为政之风。

“算了,他们忙他们的,我做好份内之事便可。”

萧瑀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免得坏了妻子的好心情。

次日是四月初七,贺院正不让杜御史带萧瑀了,换成让胡御史带萧瑀去巡查别的官署。台院监察京城官员的手段,除了接受百姓的揭发状告,还包括去各个官署巡查官员是否有不法、渎职之举,也会定期查阅各官署公文账簿,以防贪腐。

胡御史年近四十,不苟言笑,该提醒萧瑀的会提醒,一句闲聊都没有。今日查的是吏部,吏部的官员们都很忙,也很配合胡御史,胡御史就一直认真地忙啊忙,忙到旁边的吏部官员都不好意思提醒他已经下值了,偷偷地看向萧瑀。

萧瑀在看胡御史查完的文书,也忘了时间……

慎思堂,有过昨晚萧瑀晚归发了一通牢骚的经历,今日眼看着萧瑀又要晚归了,罗芙就做好了出言安抚这人的准备。未料萧瑀明明回来的更晚,竟然没带任何不悦之色,只朝她赔了一通罪,为没能及时回来陪她。

并不稀罕他陪的罗芙柔声道:“没事,差事要紧,今天也是去大理寺监察吗?”

萧瑀笑着摇摇头,说他去了吏部,剩下的全是对胡御史的钦佩。

跟着就到了初八。

贺院正又让萧瑀看文书了,再在申末萧瑀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看向他的时候笑了笑,道:“元直忘啦,今日初八,有台议,走吧,咱们一起过去。”

说完站起来,招呼值房内聚齐的六位御史道。

萧瑀抿唇。

初二那天他确实参加过一次台议了,所谓台议,便是每月逢二逢八的黄昏,御史台都会开一次台议总结台内近期查办的案子,三院御史及以上官员都得参加。因为皇上定在每月逢三逢九开朝会,所以御史台就提前一晚进行台议以应对次日的早朝,因为范大夫勤勉,所以他特意在忙完一日的正差后单独抽时间台议!

考虑到上次台议所议确实都是要紧事,每旬也只有两次,萧瑀默认了这个旧例。

贺院正松了口气,真怕这小子在台议上直接朝范大夫发难。

御史大夫范偃并不知道贺院正对萧瑀的良苦用心以及萧瑀对他的满腹牢骚,他还挺欣赏萧瑀直言进谏的胆量的,于是今晚持续了半个时辰的台议结束后,范偃单独叫住萧瑀,笑道:“元直稍等,我去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出宫。”

萧瑀:“……是。”

这一等就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范偃四十八岁,在重臣里面属于年富力强的,但他走得很慢,良师一般关怀萧瑀道:“怎么样,可把台院当差的流程、规矩都熟悉过了?”

萧瑀虽然归心似箭,但上峰问的是正事,只能耐心回答。

范偃点点头:“既然熟悉了,接下来去工部的巡查就交给你了,工部虽然要从户部批银子,但银子到了他们手里就有油水可捞,你又是第一次办差,要慢慢查,不用急……”

他越赏识萧瑀,就越想对萧瑀倾囊相授,以致于两人都走出宫门了,范偃还没有授完呢。

萧瑀虚心听着,但宫人牵出来的他的骏马饿了,不耐地抬着蹄子。

范偃见了,好笑道:“瞧我,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行,今天先到这,明天你从工部回来再去找我,我们接着聊。”

长辈一片好心,萧瑀不但要感激,还跟去范府来接家主的马车旁,亲手将范偃扶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走了,萧瑀才飞快上马,直奔着侯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