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五月, 阳光明显灼热起来,已经在四月里将京城附近几个赏春盛地都逛过一圈的罗芙便不太爱出城了,或是去姐姐那边坐坐,看姐姐给大半年未见的外甥外甥女准备衣裳鞋袜, 或是留在侯府叫上两位嫂子同去万和堂找婆母打牌。
扬州那边并没有什么叶子牌, 还是有次定国公夫人廖氏邀她们三妯娌去听戏, 吃完午饭老太太突然来了打牌的兴致, 罗芙才第一次接触叶子牌。因为不会打, 那日罗芙光坐在廖氏身边观摩了,好在她聪敏, 看了一个多时辰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自那之后,不出门的日子罗芙就常请婆母与嫂子们教她,如今已经熟练到经常赢钱的水平。
初七这日, 婆媳四个正在花园凉风习习的水榭里玩着, 赵管事领了一个丫鬟过来,那丫鬟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了一身细绸襦裙,走路时昂首挺胸的,比左相府、定国公府里最受重用的嬷嬷还有气势。
罗芙下意识地看向婆媳当中最见多识广的大嫂杨延桢。
稀奇的是, 杨延桢竟也看不出对方的准确来路, 只能低声猜测:“怕是来自哪座王府。”
邓氏一听, 松开牌就要站起来, 坐在她左手边的杨延桢及时按住婆母的手臂,笑道:“来头再大, 在您面前也只是丫鬟。”
邓氏这才挪挪屁股重新坐稳了,但也没了刚刚的自在。
“侯夫人,康平公主派人来送请帖了。”
到了跟前, 赵管事躬身解释道。
在邓氏这儿,公主王爷没什么区别,都是皇室贵族,而且一家人进京二十多年了都没与几位王爷公主有过任何私底下的往来,遂尽量掩饰紧张地朝那丫鬟笑了笑:“大热天的,辛苦你走这一趟了。”
那丫鬟姿态婀娜地朝婆媳四个行了一礼,站正后看向年纪最轻的罗芙,双手递出手里的烫金请帖:“殿下欲于后日邀请顺王妃、福王妃与三夫人去府里打牌,不知三夫人可有闲暇?”
每日都很空的罗芙简直受宠若惊,听听,一位公主居然邀请她去打牌,另外两个牌友还都是王妃!
“有的有的,还请你转告公主殿下,就说我一定准时到访!”
为了展现自己得到公主青睐的大喜过望,罗芙直接绕过牌桌,亲手从那丫鬟手里接过了这封珍贵的请帖。
丫鬟浅浅一笑,再次朝婆媳四人行个礼,主动告退了。
目送人走远了,罗芙才坐回椅子上,打开请帖仔细看了一遍,就是简单客气的邀请之词,别无它言。
看完了,注意到婆母与嫂子们都在看着她,罗芙突然有点尴尬了,毕竟四人当中她身份最低,却只有她得到了康平公主的请帖。遇到心眼小的婆母妯娌,这种小事也容易引发罅隙。
罗芙率先交待起来:“我也不知道公主殿下这是何意,明明我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除夕宫宴,我们话都没说过,一次就是上个月初皇后娘娘设的小花宴,我与公主虽有交谈,但也没聊什么特别的啊。”
面对小儿媳的茫然,邓氏帮不上任何忙:“我同公主连半句话都没说过……”
二嫂李淮云略做回忆,然后也摇摇头:“我与公主只是点头之交。”
因为她孤僻寡言,普通的贵女都不爱跟她交际,康平公主那样的天之骄女更不会主动来结识她。
大嫂杨延桢猜测道:“公主活泼爱笑,三弟妹也健谈爱笑,故而合了公主的眼缘吧。”
显而易见,过于端庄守礼的她也不是康平公主的闺中密友。
罗芙:“……”
去公主府做客是件大事,傍晚萧瑀回来,罗芙拿出请帖给他看。
萧瑀看请帖,罗芙紧紧盯着他,警惕道:“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有没有得罪过康平公主?”
做人不能光想被人青睐的好事,罗芙更担心康平公主与萧瑀有旧怨,跟李九郎一样要报复在她这个无辜的萧瑀夫人身上。
萧瑀对着请帖沉默片刻,再瞥眼夫人已经开始酝酿怒火的眉眼,移开视线道:“以前我进宫,远远还能看见几位皇子殿下,与公主从未有过接触,能想起来的唯一一次是在宫外,那年中秋……”
罗芙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紧跟着,罗芙抢过请帖就对着萧瑀的肩膀狠狠拍了几下:“北伐的事算你是为天下百姓着想,但人家福王与公主占桥赏月,只是让百姓绕个路而已,没打没骂的,你为何要去多嘴讽刺人家?”
公主府的请帖既精致又颇有份量,硬邦邦的拍在肩上都快把萧瑀拍麻了,而自从上次被夫人一把推落床还滚了一圈多后,萧瑀就再也不敢小瞧了他这位看似娇小温柔的夫人!
萧瑀很疼,但他不敢躲,硬撑过这一波才拉住面前的夫人将她按坐在腿上抱着,解释道:“占桥赏月虽然事小,却意味着两位殿下没有将百姓的权利便利放在心上,如果没有人及时指出他们轻民的过错,那么下次他们就可能为了敛财去夺民之财,亦或为了享乐私欲去奴役百姓,所以我出言制止,是为了防微杜渐。”
罗芙:“……”
太有道理,她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萧瑀趁机悄悄地拿走了夫人手中的请帖。
罗芙讲不过他的大道理,但她就是恼萧瑀处处得罪人的本事,随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我不管,你就盼着明日公主善待我吧,否则公主让我受五分的委屈,回家我就让你吃五十分的苦!”
萧瑀嘴上连连应着,心里却想,康平公主果真为此欺凌他的夫人,他就去御前参她一本。
五月初九,罗芙按照请帖上说的时辰,提前一刻钟在辰时七刻来了公主府。
一位公公笑着将她引到了康平公主专门打牌用的一座偏殿。
罗芙再次长了见识,原来公主府里居然是仿照皇宫的殿宇规制。
到了偏殿,罗芙还没进去,先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其中一道是康平公主的,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恣意,另一道声音更温婉些,且隐隐有讨好康平公主之意。
“殿下,忠毅侯府三夫人到了。”
“好啊,快请她进来。”
罗芙进去后,飞快扫了一眼坐在北面茶椅上的两人,一位是康平公主,另一位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顺王妃。
罗芙恭恭敬敬地朝两位贵人行礼。
康平笑着叫她免礼,语气熟稔地道:“光我自己在,我都请你来了,便不需要你多礼,不过这是你与我三嫂第一次在宫外见面,且先全了礼数,下次再来就不用这般生疏了。”
顺王妃一边端详罗芙的模样,一边平易近人地点着头:“公主说的是,打过一次牌,下次就都是熟人了。”
贵人可以这么说,罗芙可不敢真这么想,道谢过后坐在了康平公主指着的另一张茶椅上。
几乎她刚坐稳,福王妃也来了,在她进门的瞬间,罗芙的心都随之一颤。
罗芙自诩美貌过人,但她的长相是那种被人夸为带着福气的美,就像洛城常见的牡丹花,美归美,一大片开在一起的话,单独的任何一朵都不会太过夺人眼目。福王妃却不一样,细柳扶风般的体态,深夜明月般的清丽姿容,抬眸望来,即便她在笑,那眼角仿佛也带着淡淡轻愁。
本该高悬于夜晚的明月却现身在白日,叫人想注意不到她都难。
“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真是失礼了。”见到茶桌旁的三人,福王妃笑着自责道,声音也似那流淌于深山中的浅涧,轻灵动人。
罗芙想,同样是夏天,有福王妃在身边的话,周围似乎都能变凉爽一些,但若换成冬天,福王妃也会让人觉得更冷几分。
“臣妇拜见福王妃。”罗芙及时起身行礼。
福王妃虚扶一把,亦不似重礼之人。
康平公主做东,四人喝了一盏茶简单熟悉过,这就移步到牌桌旁了,每张椅子上都铺了一层柔软舒适的缎面垫子,牌桌一角还专门多了一块儿放茶水、糕点的托台!
罗芙由衷地奉承道:“臣妇来京后也赴过几场牌局了,却从未见过第二张这样的牌桌。”
康平公主很是得意:“那当然,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样式,交给少府监的宫匠打造,整个京城都没有第二张。”
母后不好打牌,四个嫂子也不敢劳动少府监给她们做牌桌,免得在父皇那里落个玩物丧志的坏印象。
罗芙懂了,康平公主好玩也好享受!
皇室的贵人们打起牌来跟官家女眷差不多,都是边打边聊,顺王妃捧着康平公主,福王妃不太爱说话,便一直都是由康平公主挑起话题,她感兴趣的还都是罗芙夫妻俩的事。
“听说萧御史凭他一己之力让御史台所有官员都能准时下值了,那些同僚们是不是都很感激他?”
罗芙一边观察桌面上的牌一边干笑:“起初是挣了一些好人缘,没多久又被他败光了,不是嫌别人做事拖拉,就是叫别人吃饭时闭嘴免得口水落到他的饭菜上,弄得御史台再没有同僚愿意与他同桌用饭。”
康平公主惊讶得忘了出牌,顺王妃暗暗忍笑,就连一心拿牌打牌的福王妃都多瞧了罗芙几眼。
罗芙欲言又止地看向康平公主。
康平公主:“怎么了?”
罗芙惭愧道:“前晚为了那年他打扰公主与福王赏月雅兴的事,我还拍了他几下,叫他以后不要再四处惹事。”
康平公主更好奇萧瑀的反应:“你打他,他不生气?”
罗芙终于也露出几分自得来:“自从殿试过后我跟他大闹一场,他就再也不敢得罪我了,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康平公主、顺王妃、福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