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杨延桢所料, 今日宫里的牡丹花宴几乎汇集了京城所有皇亲、勋贵、高官家的贵妇与贵女。
罗芙三妯娌随着引路的宫人来到后宫的牡丹园,只见处处皆有雍容贵妇或婀娜少女的身影,三五成群地已经开始赏花了。高皇后坐在当中铺着绿色琉璃瓦的万春亭中,亭中除了太子妃、三位王妃、康平公主, 还围坐着一圈重臣夫人、公侯家年长的太夫人、夫人们。
午宴开席前, 其他贵妇或贵女们除了刚来时能够进万春亭给高皇后请安, 赏花期间都会散布在园子中, 或是赏花或是坐在长椅上闲谈, 只有高皇后特意召见才会多一次进亭的机会。
去年秋天罗芙进宫参加过一次赏菊的大花宴了,有了经验, 再加上与高皇后、顺王妃、福王妃、公主都比较熟或很熟了,今日罗芙的步伐仪态更加从容,使得一些不认识她的贵妇贵女被旁边的人提醒说那就是前御史萧瑀的夫人时, 都露出了意外之色, 似是想不通一个谪臣的夫人怎么还能轻松自在得跟没事人一样。
万春亭内,三妯娌请过安后,高皇后关心地问杨延桢:“你婆母最近身子如何?”
早年高皇后也请过邓氏进宫赏花,后来看出邓氏在宫里待得局促,听说她在外面也不喜应酬, 高皇后才不再邀请邓氏, 不过每次都会跟杨延桢打听一下, 免得其他官夫人们多想。
杨延桢屈膝答道:“谢娘娘惦记, 婆母她前段时间有些精神不济,好在最近娘娘赏她的那些牡丹花都开了, 婆母每日赏花,瞧着开朗了很多。”
高皇后点点头,吩咐旁边的宫女这就去准备两盆牡丹给忠毅侯府送去, 给了邓氏一份令人羡慕的恩荣。
“去吧,今年牡丹开得极好,还多了几盆新品种,你们三妯娌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是。”
三妯娌离开后,高皇后继续与她身边的那些红人闲谈。等今日受邀的贵妇贵女们都来齐了,不会再有新人进亭行礼,高皇后往外瞧瞧,见罗芙坐在一张长椅上跟人说笑呢,瞧着像是赏完花了,高皇后便派一个宫女去请她,对亭中众人解释道:“忠毅侯家的三儿媳是个妙人,每次进宫都能说些趣事哄我欢颜。”
齐王妃飞快地扫了眼清瘦了几分的太子妃。
太子赈灾不力被罚禁足,太子妃自觉地深居东宫不爱出门了,但高皇后惦记长媳,经常召她出来作陪。
仿佛察觉不到有心人的窥视,太子妃怡然地笑着。
左相夫人徐氏、定国公夫人廖氏都附和了高皇后夸赞罗芙的话。
稍顷,罗芙再次踏进了凉亭,行过礼后,就坐在高皇后左下首的康平公主直接招手让罗芙去她身边坐。
这位置离高皇后十分近了,使得罗芙坐下后,两侧分别是康平公主与顺王妃,对面便是太子妃、齐王妃、福王妃,廖氏等公侯夫人的座次都不如她。
罗芙可不敢骄傲,因为她很清楚,旁人能坐在亭内靠的是夫家或娘家的权势,她靠的只有一张讨了贵人们喜欢的嘴,一旦哪天说错话犯了贵人们的忌讳,她恐怕连进宫赏花的体面都不会再有。
聊了聊最近罗芙与康平公主踏青的趣事,高皇后道:“前两日吏部收到了萧瑀的到任文书,三千多里路,他竟然走了快两个月,可见我大周之地广。你们小夫妻俩第一次分开这么久,他是不是也写了家书给你?堂堂状元郎,想必家书也写得文采斐然,令人动容。”
罗芙:“……是有首酸诗,可惜臣妇不通诗词,念给臣妇的大嫂二嫂听,她们倒是都夸了好。”
高皇后:“是吗,快念给我们也听听。”
罗芙愣了愣,随即低头回忆一番,再磕磕绊绊地念出了全诗。
福王妃乃皇家、京城众贵妇们公认的才女,在高皇后看向她的时候,福王妃赞许地点点头,细细地给众人点评了一番萧瑀的诗,全是赏识。
康平公主率先打破众人品诗的氛围,催促道:“除了写诗,他还说了些什么?”
罗芙半嘲讽半头疼地道:“公主这话可难倒臣妇了,他若只写一两页,我马上就能转述出来,可他一口气寄回来三四十页,我翻信的时候胳膊都举累了,一时间真不知道该从何处讲起。”
亭内的老少女人们闻言都吸了口气,三四十页的信,看信的都累了,萧瑀写的时候不累吗?
连人淡如菊的福王妃都露出了好奇之色。
康平公主:“……你挑有趣的事说。”
罗芙想了想,依次讲了萧瑀怕风沙戴斗笠、嫌她的四喜汤圆厨娘做的鱼不好吃等小事,讲一样众人就笑一阵,越发证实了罗芙心底关于外人都喜欢听萧瑀糗事的猜测。
“他这人真是命大,有一次说是遇到了二十多个山匪,换成别人都该匆忙逃命了,他居然上前跟匪首交涉起来……我看到这里都想骂他,二十三个山民,就按每人每天只吃一斤粮食算,半个月下来也得吃三四百斤,路上他还看不得山民的衣服太薄鞋子太烂掏银子给他们换了新的,前后花去小十两,破财就算了,万一那些人半路后悔,趁夜杀了他们夺银怎么办?”
“也是傻人有傻福,他没被这些山民杀了抢了算第一份福气,后来他们快到漏江前又遇到了一批真正的凶恶之徒,说是先砍树拦住路,再趁他们挪树时从四面包抄过来,幸好有同行的商旅护卫以及那二十多个山民帮忙,山匪死了几个人后发现打不过就跑了,保住他一条命,这算是他的第二份福气吧。”
随着内容的变化,罗芙的语气也从恼火、嫌弃变成了糟心夫君总算还活着的庆幸。
众人就跟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一样,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当晚,除了太子妃没跟太子提萧瑀半句,高皇后、齐王妃、顺王妃、福王妃都把罗芙讲述的家书内容告诉了各自的夫君,本来福王妃没想多嘴的,是福王看到她写下的萧瑀的诗主动问起、越问越多,她才只好越答越多。
永成帝对萧瑀的诗没兴趣,他更在意三件事,一是那二十三个受灾的山民所在的县知县有没有上报灾情或是收到赈灾粮饷后有没有真正地去赈灾,二是萧瑀第二次遇到的那些恶匪逃逸后会不会继续掠杀商旅为恶,三是萧瑀长得跟谪仙一样私底下嘴居然这么碎,别人被贬后的家书都是凄风苦雨的,他竟然还有心情跟夫人抱怨一些鸡毛蒜皮。
齐王、顺王全当乐子听了。
福王躺到床上后,先在心里品味了一番萧瑀的好诗,跟着从萧瑀接收山民的举动中看出了萧瑀的爱民之心,料想萧瑀到了漏江县后也能做出一些功绩。
四月下旬,罗芙收到萧瑀三月底寄回来的家书,依然是他一个月内断断续续写的十几页:
三月初八:夫人,我这几日翻山越岭将整个漏江县了走察了一遍,查得本县城外共有三镇四十二个村寨,所谓镇,尚不如京城附近一村大小,村寨多为十几户人家,最少的才三户,算上城内共有八百四十七户人家,人口不足六千,乃是地处偏僻穷苦与连年战乱所至。城内百姓多说黔西土话,我现在勉强能听懂,然山中村寨几乎一寨一俗,听各寨土话如听天书,更有不通农耕之蛮族时常下山去抢掠耕种之民……故我以为,今春当务之急,是劝农教农,待农忙过后再兴建学堂聘请汉师普及官话……想夫人。
三月十九:夫人,我好命苦,今日去一山寨劝农,寨民观我如观猴,只顾指指点点说笑而拒绝开荒,幸好我有庞信、青川以及十五个黔东山民(八人已经入赘当地人家开启新生,十五人受我雇佣做了衙役,原来的衙役或老或弱或刁,均已被我赶走)助我……今日春耕他们畏苦,待夏收见到硕果,他们必将欣然而从农……想夫人。
三月二十八:夫人,经过我等努力,或苦言相劝或亲自代为开荒耕种或无偿发放粮种,本县大小村寨都已有了耕地,今年地不多,秋后我再接再厉劝农,明年定会得更多耕地……蛮族族人依然不许我等进山,容我再想办法……近三月的风吹日晒,如今我面黑手粗形瘦,昔日风采半分也无,幸而夫人不在,否则定愧对夫人……想夫人。
十几页信中,还夹了一枝晒干的红瓣茶花,可惜随着驿差一路的颠簸,茶花的花瓣或掉或碎,只余残香。
罗芙回信时多预备了两只香囊,一只装了驱蚊的药草送他,一只是空的,留着他下次装新的干花。
五月底,罗芙收到了萧瑀四月份的家书:
四月初七:夫人,我花五十七两在城内加盖了几间学堂与学舍,桌椅书纸笔墨都已置办完备,明日将在全县村寨张贴告示,凡六岁至十二岁龄的男女皆可入学读书,家贫者一旦查明可免交束脩,路难者可入住学舍每月一归……女童虽无缘功名仕途,然其读书明理后可传教于家人……想夫人。
四月十二:夫人,今日有男童在学堂斗殴,群童力大夫子难敌,我闻讯后赶至,以一人之力制服斗殴群童,可惜夫人不在,未能亲眼目睹为夫之勇武,夫人由此可知从前你对我动手时我只是不忍还手,非不能也……想夫人。
四月二十一:夫人,今日我又带人去了蛮族,蛮族有一壮女喜我姿色(虽然我在京时的风采早已全失,在当地仍属仪表堂堂之好男也),言只要我肯娶她为妻,她便劝族人听从县衙号令,我虽急于治民,又岂可卖身失节更有愧于夫人……庞信与蛮族首领比武,只打了个平手(我提醒他的,以免蛮族首领落败后恼羞成怒越发记恨于我)却赢得了对方赏识,我遂留庞信在蛮族小住一段时日,借他之口宣扬大周教化……想夫人。
四月二十九:夫人,今日我去学堂授课,一学生讽我高中状元却只能沦落在此,借此论证读书无用,我答其曰:“大周国土甚广,圣上独遣我来西南边疆,非恨我言语无状,乃怜惜边关百姓艰苦,特委我以富民之重任也。我才愈高,圣上怜漏江百姓之心愈诚,尔等得良师如我,当头悬梁锥刺股发奋进取,若有朝一日赴京春闱殿试面圣,圣上亲自授官尔等之时,亦是漏江小县扬名天下之日。”群童静默许久,继而争相发誓要为漏江扬名,可见为夫即便不能叱咤朝堂,也能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也……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