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京城只是比蓟城暖和些, 呼啸而过的风依然是冷的,罗芙回来这日又恰巧赶上个阴天。
忠毅侯府,邓氏猜到小儿媳快回来了,从正月底起就时不时会带澄姐儿来大门口溜达一圈。没接到母亲, 澄姐儿会撅着小嘴儿酝酿眼泪, 邓氏只好答应带孙女去坊市买好吃的好玩的, 次数多了邓氏看出孙女的机灵心思了, 但她愿意纵着, 且每一次都装出真的拿小孙女没办法一样。
萧璘听说此事,揶揄老母亲道:“我们三兄弟就不跟侄女比了, 但盈姐儿小时候母亲也没这么哄过她。”
邓氏:“人家盈姐儿遇到个有出息的好爹,澄姐儿连她爹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能放在一起比?”
萧璘:“您故意埋汰我是吧?老三只是离得远, 人家现在是从三品, 我只是四品而已,他可比我有出息。”
邓氏甩了儿子一根鸡毛掸子,她又不差银子,要儿子们当大官有何用,她只盼着一家团圆!
初六这日, 澄姐儿又拉着祖母出门接母亲, 到了侯府门外, 六岁的澄姐儿左右望望, 没瞧见母亲的马车,小丫头仰起头, 可怜巴巴地望着祖母。
邓氏心疼地将孙女搂到怀里,摸着脑袋哄道:“你娘肯定要等明天再回来了,走, 祖母带团儿买好吃的去。”
澄姐儿开心地笑,祖孙俩移步到旁边,等着下人备车。
马车很快备好,就在祖孙俩要上车的时候,一辆被八个护院守着的马车从巷子东头拐了过来。
同一条巷子里的人家出门探亲很少会安排这么多护卫,至少这样的阵仗澄姐儿只在去年腊月送母亲去探望父亲时见过,所以澄姐儿一数护院的人数就确定了,车里的是她的母亲!
“娘!娘回来了!”
撇开祖母的手,澄姐儿小鸟似的朝那辆马车跑去。
平安从车窗里探出脑袋,高兴地朝小姐挥手。
马车停在别人家门前,澄姐儿跳着要上马车,邓氏刚要把孙女抱上去,车中突然传来两声咳嗽,旋即,罗芙一手用帕子捂着口鼻,一手挑起车窗帘子,愧疚地看看女儿,再朝婆母解释道:“儿媳前两日染了风寒,还没好利索,还是别让团儿上车了,我怕过了病气给她。”
“我不怕娘的病气!”澄姐儿扒着窗棱道。
罗芙摸摸女儿的小手、小脸,柔声哄道:“先回家吧,家里地方大,到家娘再抱团儿。”
说完又扭头咳了两声。
澄姐儿懂事,没有再缠着母亲。
小儿媳又是瘦了又是病的,可把邓氏心疼坏了,忙吩咐跟出来迎接小儿媳的赵管事安排小厮去请郎中,罗芙下车后,邓氏更是直接叫平安扶小儿媳先回慎思堂躺着。不多时,杨延桢、李淮云闻讯赶来,见到罗芙的憔悴样,免不得一番怜惜关怀。
澄姐儿乖乖地伏在母亲的腰间,面朝着母亲背后,这样母亲就不用担心咳出的病气会被她吸进肚子里了。
罗芙一手摸着女儿的脑袋瓜,一边跟婆母嫂子们说她这两个月的见闻,又叫婆母不用担心萧瑀,说萧瑀在蓟城一切顺遂。
郎中到了,一番望闻问切,道罗芙症状较轻,开了一副温和的治风寒的方子,叫罗芙连喝三日,并嘱咐她好好休息,不宜劳心费神。
郎中走后,罗芙劝走婆母与两位嫂子,再派人分别去给长公主、顺王妃、齐王妃以及姐姐送去她从蓟城带来的特产,顺便捎带一句等她风寒好后再亲自登门拜访的口信,其中齐王妃纯粹是经常打牌客气一下,两人至今也没多深的私交。
长公主那里,罗芙还托她近日进宫的话,帮她也跟谢皇后告罪一声。
进宫之前,康平先来了一趟侯府,亲眼瞧见罗芙病恹恹的模样,康平叹道:“为了那短短几日的团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吗?”
罗芙没有多解释,笑着叫平安去取萧瑀送她的那幅雪中画像。
康平乃是宫廷名师教出来的公主,平时不好风雅,却有赏鉴诗词字画的能力,看萧瑀把罗芙画得跟从天而降的仙女似的,再默念几遍那首叫她也颇为触动的诗句,抬头对上罗芙三分羞三分喜三分病的红脸蛋,还有什么不懂的?
罗芙觉得值,那便值。
“四嫂爱画,你这个我带进宫给她瞧瞧?”康平问。
罗芙瞄眼题诗的地方,难为情道:“那多不好意思……”
康平:“还跟我装起来了,你叫平安去取画的时候,我只在你脸上看到了得意。”
若有人把她画得这么美,再将对她的情意作成一首或许能流传千古的好诗,她也会跟亲友炫耀。
罗芙果然不装了,笑得十分恣意。
康平收起画进宫去了,谢皇后听说罗芙病了,叫嬷嬷去备一份滋补身体的珍品,然后才陪康平赏画。
许久之后,谢皇后感慨道:“萧瑀既有治国之才,又有大家风范,能让萧瑀留下这一幅画这一首诗,光凭这点,罗芙此行于本朝文坛都是大功一件。”
康平:“……那这画罗芙岂不是能当传家宝传下去?”
谢皇后笑道:“不是传家宝,是稀世之宝。”
康平走后,谢皇后打开她编纂的诗集,将萧瑀送夫人的那首诗抄了下来,十几年前萧瑀从漏江寄给罗芙的那首也在这部诗集之中。
咸平帝看过后,朝谢皇后哼道:“萧瑀有诗才,偏只吝啬用于情爱上。”两首好诗,都是想夫人的!
谢皇后笑:“诗赋之美就在于情,或思人或思乡或思国,只要其中的情能动人,便是好诗。”
咸平帝看着她少见的愉悦笑颜,忽然也觉得萧瑀这诗没白作。
二月中旬,罗芙的病好利索了,立即进宫给谢皇后请安。
换以前,谢皇后肯定先打量这位密友,可今日她却一眼注意到了罗芙抱在怀里的画匣。
“这是?”谢皇后心跳加快地问。
罗芙拈酸般地道:“长公主说得还真没错,在娘娘这个仙女眼中,我等凡人还不如一幅好字好画。”
谢皇后笑道:“芙儿能来,便说明你身子已经大好,又何须我虚言关怀呢?来,这边坐。”
两人去了次间。
罗芙没有卖关子,打开画匣,从里面取出一幅画,双手递给谢皇后:“还请娘娘点评。”
谢皇后特意去洗了回手,再缓缓打开画轴,只是才看到画作一角,谢皇后眼中的珍视、期待就都消失了,甚至还皱起了她美丽的眉头。
全部看完,谢皇后放下画轴,问罗芙:“此画是谁所作?”
罗芙的脸真红了,扭捏道:“我画的,画的是那天我出城时萧瑀站在城墙上送我的一幕,我知道我画的不好,但娘娘不知,我在马车上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花了,我就想着把这一幕画下来,跟萧瑀送我的那些画放在一起收着,老的时候再拿出来回味。”
谢皇后:“……那你叫我点评是为了?”
罗芙立即凑过来挽住谢皇后的手臂,讨好央求道:“当然是想劳烦娘娘帮我改画一幅,您瞧,这里是蓝天,这一片是城墙,这团紫色是萧瑀的官袍,下面白的都是雪,这几道褐色的是车辙,这些是进出城门的百姓,意境都在这儿了,以娘娘胜过萧瑀万倍的画技,应该能画出来?”
谢皇后愿意帮罗芙这个忙,只对着画上那团紫糊糊道:“我没见过萧瑀几面,画不出他的五官,只能画张远景。”
罗芙:“远的就够了,我当时哭花了眼,也没看清他。”
谢皇后难得打趣道:“那你如何确定城墙上的一定是他?”
罗芙:“……杜刺史很胖,没他风流倜傥,李总兵晒黑了脸,没他那么面如冠玉。”
谢皇后:“……”
趁谢皇后拧眉打量她的拙作时,罗芙取出画匣里装裱好的那一幅,小声道:“这幅是萧瑀带我游完蓟城画的,像他在漏江画的那几幅一样,让我跟孩子们也能领略他所任职的地方风光。我是想,漏江那几幅得了先帝的私印,这幅若呈给皇上过目,会不会也能有幸得到皇上的私印?”
咸平帝亲口说的,他留萧瑀在冀州是为了重用,那萧瑀就还是御前大红人,罗芙作为御前大红人的夫人,一个有幸得过先帝赐印既而生出更多贪心的小户出身的夫人,完全有底气有理由厚着脸皮试图跟咸平帝也讨一枚,能不能如愿以偿就看咸平帝愿不愿意给了,反正咸平帝不高兴,最多嘲讽一句她的贪心,不可能为此罚她什么。
在皇亲国戚这圈子混得久了,罗芙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知道小事上皇帝们没有普通百姓以为的那么不近人情。
再说了,她求咸平帝的印对咸平帝也是一种恭维,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屁,还能把咸平帝拍出气来?
罗芙倒是想直接说这画是萧瑀送给咸平帝的,问题是萧瑀就不是那种人,咸平帝大概也不会信。
谢皇后先看了画,此画与萧瑀画的漏江山水、民生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皇后比罗芙更清楚的是,咸平帝也喜欢萧瑀的诗与画,没能看到萧瑀给夫人的美人图,咸平帝正心痒痒呢,碍于礼法不好开口罢了。
“留在我这边吧,若皇上有兴趣看画,也喜欢这画,我再帮你问一问。”
罗芙紧紧地抱了谢皇后一下。
谢皇后是个雅人,罗芙不想拿萧瑀官场的失意烦扰谢皇后,诗画风雅且不需要谢皇后为萧瑀求情,倒是可以一试。
无需谢皇后特意去邀请,知道罗芙来过,下午得空咸平帝就来了谢皇后的中宫。
谢皇后在作画,画的正是罗芙所托那幅。
“这是什么?”咸平帝走过来,注意到谢皇后摆在一旁的一幅不堪入目的烂画,他也皱起了眉。
谢皇后笑了,指着画上那团紫色道:“这是罗芙笔下的萧瑀。”
咸平帝:“……”
仔细辨认过那团紫色上方更小的一团玉色,咸平帝憋笑失败,呛了几声。
谢皇后:“罗芙画的是萧瑀在城墙上目送她离开的一幕,她眼中的自然是离愁,苦在她画艺不精,所以求我为她代笔。”
咸平帝懂了,再去看谢皇后画了一半的画,因为是远景,蓝天、白雪、城墙都很好勾勒,那种冬日雪后的苍茫肃杀已经跃然纸上。
“罗芙还带了一幅画进宫,皇上要过目吗?”动笔之前,谢皇后问。
咸平帝颔首。
谢皇后取来画,咸平帝看完之后,猜测道:“这么好的诗,不像是送朕的。”
其中的自嘲逗笑了谢皇后,谢皇后这才道明罗芙那点贪心。
十几年的旧事,咸平帝记得很清楚,父皇还给萧瑀的一张普通画像上盖了私印。
想到这里,咸平帝来了兴致,派薛公公去取了他的私印,在《瑞雪图》上盖了一下,又在罗芙画的那幅画上盖了一下,还亲自题字:萧瑀送妻。
谢皇后:“……”
傍晚,谢皇后的画作好了,咸平帝坐在灯下,看着城墙上看不清面容却颇有萧瑀神韵的那道孑然一身纵目南望的紫袍身影,心里很清楚萧瑀是舍不得他的夫人,是盼着能够回京与他的父母妻儿团聚,但恍惚之间,咸平帝竟好像对上了萧瑀那双寂寥的眼。
赤诚忠君之臣,吾皇何弃之?
咸平帝明白的,那几个月的北伐,从始至终萧瑀都没有任何错,错的是他大意轻敌且自负拒谏。
咸平十一年二月十六,咸平帝于朝会上下旨,准了御史大夫范偃去年就交上来的辞呈,随即召萧瑀回京,升正二品御史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