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离开中宫时没有披上大氅被冬月冷飕飕的风吹得受了寒, 还是额头伤势的缘故,半夜咸平帝突然发起了一场高热,薛公公赶紧派人去请御医,还想给谢皇后、太子那里递消息, 咸平帝头昏脑涨地摇摇头。
除非谢皇后主动来给他赔罪, 否则他不会再召见她。
御医来了, 给咸平帝熬了药, 下半夜咸平帝出了一身汗, 次日睡醒后,人虽然虚弱无力, 好歹不烧了,按照御医开的方子继续温养就是。
恰好今日又有朝会,咸平帝叫薛公公走了一趟, 道他身体不适, 让二相主持朝会。
消息传开,太子来了乾元殿,站在门外等着时,李妃也到了,神色敷衍地朝他行礼。
太子道声免礼不再看她。
稍顷, 薛公公将两人同时请了进去, 注意到咸平帝额头上的一片红肿与中间长达两寸的血红伤口, 太子神色大变, 李妃则直接哭着扑了过去:“皇上,您这是怎么伤的?”
李妃今年才二十八岁, 仍然算是年轻貌美,咸平帝知道她学识浅薄,知道李妃喜欢与谢皇后争风吃醋, 但看着李妃因为心疼他而不断落下的清泪,咸平帝再次感受到了一种谢皇后从未给过他的柔情,可笑他还以为谢皇后天生冷淡,为她找了二十多年的借口。
“无碍,别哭了,叫人笑话。”咸平帝轻轻握住了李妃的手。
李妃回头瞧眼太子,温顺地侧坐到一旁,只美眸含泪地望着咸平帝。
咸平帝再看向太子。
太子克制着不去在意父皇与李妃握在一起的手,也问起了父皇的伤如何而来。
咸平帝不想提,只叫太子不用担心。
太子得不到答案,告退后便去了中宫,刚进院子就被兰溪请到一旁,听兰溪哭着道出昨日下午父皇盘问她们母后与卫衡的过往、惩罚蕙草去了浣衣局以及夜里父皇撕毁母亲最珍视之画并因此被母后推倒,划破了额头。
太子只觉得荒谬,母后十五岁就嫁给父皇了,纵使年少时与卫衡有些青梅竹马的情分,那情分也早就断了,这么多年母后为父皇养育了一双儿女,为父皇在皇祖母面前尽孝,连父皇宠爱其他妃嫔母后都贤惠大度不争不怨,父皇到底在介怀什么?
太子记得母后的那幅画,在他还是个几岁孩童时,每年中秋、除夕母后都会取出那幅画给他与姐姐看,让他们认一认那两位把母亲抚养长大的慈爱老人。外祖父外祖母都早逝,于母亲而言,画上那两位老人便是她最敬爱的长辈。
父皇的额头是流了血,可父皇的外伤会好,母后失去了那幅画,心里的伤何时才能愈合?
太子快步进了内殿。
谢皇后早就粘好了那幅画,此时正在仿绘新图,可她的心静不下来,笔也拿不稳了,总是才画几笔就得换纸。
“母后先歇歇,改日再画吧,或是由儿臣为母后代劳。”太子握住母后的手腕,强行将人带到旁边坐下。
谢皇后看看即将成人的儿子,缓缓放下了持续了一整晚的那股执念,可心里的伤依然血淋淋的,让她无法面对儿子关心的眼。
太子过来,原本是想提醒母后父皇病了伤了,可知道父皇昨日做了什么后,李妃肯定还在父皇身边守着,太子就不想委屈母后去探望父皇。既是探望,见到父皇的伤就得赔罪,问题是母后何罪之有?明明是父皇自己无理发疯,伤了母后。
太子不想提,谢皇后其实已经收到了消息,没有第一时间过去是因为她对咸平帝存了怨,但见到儿子后,谢皇后愿意放下昨晚的怨了。
太子离开不久,谢皇后出发去了乾元殿。
听薛公公说皇后求见,咸平帝看眼旁边的李妃,顿了片刻,叫李妃退下。
他愿意再给谢皇后一次机会。
李妃不太甘心地走了,谢皇后进来后,看眼咸平帝的伤,跪下请罪道:“昨夜臣妾误伤皇上,还请皇上降罪。”
咸平帝死死地盯着谢皇后,却没有在她脸上眼中看到任何关心,有的只是并不诚心的歉意。
到底是清冷如月的人,是敢当着他的面贬低他宠信之臣的清高才女,连跪着请罪都难掩傲骨。
“除了请罪,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朕说?”咸平帝意味不明地问。
谢皇后闻言,抬眸看向躺在龙床上的帝王,最后一次解释道:“我与卫衡清清白白,天地可证。”
咸平帝右手握紧:“朕从未质疑过你身子的清白,朕问的是你的心,朕知道你不屑撒谎,那你可敢说,这二十五年你一直在爱慕着朕?朕离京北伐时,你也像萧瑀夫人思念他那样思念朕?”
谢皇后沉默了,最终垂下了眼帘:“除了祖父祖母,臣妾不曾如此思念过任何人。”
咸平帝闭上眼睛,胸口高高地起伏着,不知过去多久,他突然撑坐起来,指着外面吼道:“滚!朕不想再见到你!”
卫衡不配她的思念,他堂堂帝王哪里配不上她?
如果咸平帝不曾给予谢皇后长达二十五的宠爱,他或许不会介意谢皇后的冷淡,可他给了,这二十五年里,只要他遇到什么趣事什么好诗好画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要告诉谢皇后,要去哄她笑,如今这女人却理直气壮地说,她从来没有爱慕过他。
咸平帝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他给她皇后之尊,那人却从始至终都不稀罕。
这让他活得像个笑话。
既然谢氏不稀罕,那他就收回这份宠爱。
彻夜未眠,当天再次变亮,咸平帝一口气点了两位丞相、六位尚书以及他的亲舅舅英国公高焜来乾元殿,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加上了御史大夫萧瑀的名字,反正就算他不叫萧瑀,收到消息的萧瑀也会主动来见他,索性一口气说清楚。
萧瑀等文臣都在皇城里面,来得很快,英国公高焜七十三了,虽然还担着西营统领的官职却早已告病在家休养,大冷天皇帝外甥非要他进宫,高焜只好拄着拐杖让人扶了进来。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进来后瞧见皇帝外甥额头刺眼的伤,高焜心里就惊了一下,视线在一干文臣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萧瑀脸上,寻思着是不是这胆大包天的伤了皇帝。
萧瑀:“……”
他同样不知情!
靠在床头无精打采的咸平帝给舅舅赐了座,舅甥俩互相关心一番对方的身体,咸平帝不再卖关子,垂着眼皮道:“前夜朕与皇后发生了一些争执,不是什么大事,皇后却将朕伤成这样,如此大逆不道,朕无法再容她,遂决意废后,今日召你们过来就是商议此事。”
高焜一口气没吸顺,连着呛了几声。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皇后乃先帝为皇上钦点的正妻,贤名才名遍传天下,误伤龙体虽然有过,但罪不至于废后,还望皇上三思!”
经历过杨盛被贬之事后,渐渐升为左相的柳葆修平时并不敢违背咸平帝的意思,此时却第一个跪下去反对起来。与此同时,右相徐敛以及裴行书、陈汝亮等六位尚书也都跪了下去,就萧瑀与老国舅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咸平帝意外地看向萧瑀,尽管他知道萧瑀肯定不是要支持他的意思,还是疑惑问道:“元直怎么不说话?”
君臣和睦时,咸平帝一直都愿意称萧瑀的字。
萧瑀瞥眼咸平帝,道:“废后?臣以为皇上是在跟臣等玩笑,故而无需多言。”
咸平帝:“……”
眼角几次微微抽搐,咸平帝沉着脸道:“朕不会把废后当儿戏,朕的伤你们都看到了,皇后大逆不道,朕只废她的后位都是轻的!”
老国舅高焜终于开口道:“皇上,民间有句话,说是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皇上与皇后成婚二十多载,外孙外孙女都有了,也算是老夫老妻,偶尔有些小打小闹都是人之常情,气一气过一阵就又和好了,真为此废后宣告天下,恐会引起非议啊。”
咸平帝:“朕忍皇后的地方够多了,这次是她伤我太重才忍无可忍,况且她欺君犯上,绝非小打小闹!”
萧瑀:“恕臣多嘴,先帝与太后都曾夸赞皇后端庄贤淑,臣想知道,皇后为何会突然对皇上行凶,若皇后确是存心欺君犯上,那臣等绝不会替皇后求情。”
跪成两排的文官重臣们都望向咸平帝。
咸平帝:“……怎么,你的意思是,只要后宫的妃嫔觉得她们占了道理,便个个都可以欺朕伤朕,藐视天威王法?”
萧瑀:“自然不是,只是御史台审案讲究证据,皇上的伤虽然是真的,但皇上指责皇后娘娘大逆不道、欺君犯上还缺少证据,故臣必须问个明白。”
咸平帝:“证据证据,是不是朕被皇后推倒摔死了,御史台也会因为皇后只是失手杀了朕而不追究她的弑君之罪?”
萧瑀还想再说,咸平帝突然重重地咳嗽起来,被薛公公及时扶住按揉胸口时,咸平帝还在盯着面前这一圈大臣:“朕现在的伤与病都因皇后而起,你们谁再劝阻朕废后,哪天朕真的死在这场病中,凡是为皇后求情的,皆将沦为皇后的弑君帮凶!”
在场的重臣们又不是御医,再加上近年皇上多病,谁敢保证这次咸平帝一定能彻底康复?
咸平帝额头的伤肯定不是致命伤,万一谢皇后倒霉,真赶上了……
咸平帝见了,捂着额头喊起疼来,赵羿连忙将一帮重臣请到殿外,让御医入内为皇上诊治。
咸平帝第一次的废后之议就此结束,留待改日再做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