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个给梁清赐。”祁周冕黑眸无波无澜,一片死寂。
齐屹颤抖着手把纸条接过来,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又让他砸落下混合鼻梁血的水渍。
齐屹咬着牙关问,“到底是梁清赐还是阮志巽?”
祁周冕稳稳地抱着苏缇,拖着伤腿走得很慢,却一步步都在往前,“我会查清楚。”
警车协助祁周冕将苏缇送往医院,又马不停蹄离开,他们接到阮志巽潜逃的消息。
呼吸机,心电监护仪,除颤仪…
一个个被送到病房,陆续一个个又被撤下。
没了生命体征,医生护士也会救的,不过大部分情况是救给家属看的,给他们心理慰藉,让他们接受事实。
杜曼菲赶到医院时已经很晚了。
祁周冕坐在陪护椅上,望着病床上宛若熟睡的少年安静的出神。
苏缇蝶翼般乌长的纤睫合拢着,脸颊圆润的软肉几乎没了,下巴也尖尖的,雪白的肌肤毫无血色。
苏缇抿着软红的唇瓣,像极了闹脾气不理人的样子,也不让人再看他清露般纯澈的眼眸。
杜曼菲一下子就受不了了,仓促地撇过头去,拭去眼角的湿润,仰起头缓缓调整好呼吸才朝着祁周冕走过去。
祁周冕如同雕塑,一动也不动。
杜曼菲甚至怀疑她来之前,祁周冕就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杜曼菲没有劝祁周冕,祁周冕更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件事。
世界上有很多种感情,她不是个重感情的人,然而她却能接受感情的多样性。
她没有想过两个小孩子的感情能走多远,但是他们现在是感情真挚的,那她就选择尊重他们当下的结果。
杜曼菲从来没有想过这段感情会以这么惨烈的结局收尾。
这对两个孩子其中任何一个都无比残忍。
杜曼菲视线停留在祁周冕手中薄薄的纸张上,尽量减轻鼻音,“这是什么?苏缇留给你的吗?”
苏缇留下的另一张纸条,杜曼菲已经在警局获知。
阮志巽曾经让苏缇看他逼杀梁家一家三口的影像。
苏缇看到了梁父扑向梁母的那一刻,梁父将手里的东西转移到梁母身上。
苏缇猜测梁清赐一直想要的关于他父亲留存下来的证据在梁母身上,临死前留下了线索。
警方已经去找梁母的墓地了。
没想到苏缇还留下一张纸条。
看样子是给祁周冕留的。
杜曼菲没什么可意外的,两个孩子那么亲近,怎么会没有话想说呢?
应该的,应该的。
“我…我可以看一下吗?”杜曼菲生怕再刺激到祁周冕。
杜曼菲没想到她从祁周冕手里抽走那张纸,抽得那么顺利。
祁周冕根本没有用力,轻轻用指尖捏着,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
杜曼菲呼吸放得更轻了,祁周冕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张薄薄的纸多么珍重。
A4被攥得很皱,紧巴巴地舒展开。
如果不是祁周冕,那就是苏缇怕遗失,死之前紧紧攥着。
杜曼菲压下泛热的眼眶,轻柔地捋平纸张上的褶皱。
苏缇的字已经很好很多了,可还是像一条条小虫子。
杜曼菲以为自己能忍住的,然而当她看到标题赫然醒目的三个大字,就心痛地骤然倒地。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杜曼菲瞬间泪如雨下,哽咽得发出不任何声音。
杜曼菲每看一个字,她就心痛一分。
在看到这封信之前,她甚至以为她能安慰一下祁周冕,可是现在,她必须承认能够安慰、最有资格安慰祁周冕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杜曼菲没有悲伤太久,她直起腰,用力蹭掉眼泪,把手里的信递给祁周冕,声音呵厉道:“去找医生看你的腿,现在就去!”
祁周冕裤腿浸满了血迹,杜曼菲蹲下身,挽起祁周冕的裤腿,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太过失态。
祁周冕小腿骨扭曲得使皮肉都变了形,青青紫紫肿胀着,膨大了两倍都不止。
杜曼菲抬眼,狠狠地瞪着他,“你要去残校吗?”
“祁周冕,你还要不要上大学?!!”杜曼菲的声音隐隐在爆发的边缘破碎。
祁周冕被尖锐的声响拉回了神,眉毛动了下,缓缓转动眼球看向杜曼菲,深幽得仿若枯死的水井。
杜曼菲没有避开,压了下失控的声音,一字一句问道:“祁周冕,你想要什么?”
这不是补偿,也不是歉疚,这是她欠祁周冕的。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任何一件事,现在也不会后悔。
她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以自己为中心。
她没有觉得为了泄自己的私愤,调换两个孩子的命运有什么不对,现在依旧不觉得。
但是现在,当着苏缇的面,杜曼菲觉得自己应该维护一个小孩子的三观。
“无论你想要什么,”杜曼菲紧盯着他,“我都会做到。”
祁周冕机械地调动自己的声带,抬眸,干哑道:“钱,我要钱。”
杜曼菲一怔,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好,我会给你的账户打五百万。”杜曼菲擦干眼泪,“这是我全部资产,如果还不够,我再去想别的办法。”
“现在,你去看腿。”
祁周冕点了点头,又摇头,“一会儿有人要给苏缇做尸检,我还不能走。”
杜曼菲说:“我看着。”
“不,他们会把苏缇剥开,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祁周冕漆黑的眸子透不进一点光亮,“我得守着他。”
杜曼菲嗓子堵住了。
祁周冕喃喃道:“我是苏缇唯一的监护人,他的一切都是我的。”
语气平静又偏执。
杜曼菲心脏重重弹跳了下。
祁周冕的状态很糟糕。
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把门锁死,不让任何人进来。”杜曼菲吐了口气,“你这条腿再不去看就废了。”
杜曼菲找护士借了辆轮椅,她应着承诺,守在苏缇的病房里。
祁周冕摇着轮椅去骨科排队。
祁周冕前一个排队的是胳膊打吊带的小姑娘。
小姑娘吵着要喝水,老人只能寻摸祁周冕帮忙看一会儿小姑娘,她马上就回来。
祁周冕没说话,老人只当他同意就离开了。
小姑娘认出了祁周冕,有点高兴道:“哥哥,你也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吗?”
祁周冕偏了偏头,眼底冷寒,没什么情绪。
小姑娘一点都不怕人,左顾右盼询问道:“那个小宝宝哥哥呢?他没跟你一起吗?”
小姑娘不知道祁周冕没有认出自己,相反祁周冕在动物园把自己说哭,又让自己得到正版玩具,给小姑娘留下很深的印象。
现在都记得。
祁周冕看了她一眼,声音又沉又哑,“你怎么了?要死了吗?”
小姑娘不老实从奶奶自行车后座摔了下来,头磕肿了,脸上蹭破好大块皮,胳膊也摔断了。
看起来病病歪歪的样子。
小姑娘家长不在这里,因此也就没人为小姑娘出头斥责祁周冕嘴巴损阴德。
小姑娘没有在祁周冕身上感受到恶意,而她年纪小并不忌讳这个,自然地和祁周冕交流,“我才不死呢,我爱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在这里,我死了就看不到他们了。”
小姑娘笑得甜甜的,不小心扯到伤口,于是只敢吸着气小小地笑。
祁周冕眼眸闪了闪又归于安寂。
小姑娘外向又见到祁周冕这个“熟人”,热情地追问道:“小宝宝哥哥在哪儿?奶奶给我买了和他一样的水杯,他的是蓝色的,我的是粉色的,以后我们可以约在一起喝水。”
祁周冕静静听完,淡淡道:“不知道,谁知道他去哪儿了。”
小姑娘渐渐察觉出祁周冕脾气有点坏,怀疑祁周冕是不是跟自己一样经常把爸爸妈妈惹生气,祁周冕也把小宝宝哥哥惹生气了。
小姑娘小小声道:“那你去找找他。”
妈妈发脾气时总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个时候爸爸去找妈妈,自己再去找妈妈,妈妈就开始不生气了。
祁周冕唇线绷紧,似乎有些动容。
小姑娘分享经验道:“哄哄他,再不行,就求求他,他还会跟你好的。”
话多的小姑娘被买水回来的奶奶打断魔法,抱进了诊室。
祁周冕听着小姑娘在诊室撕心裂肺地哭,陷入自己的思绪。
祁周冕拍了片子,被确诊为裂缝骨折,被打上石膏固定。
祁周冕回到病房。
杜曼菲正挡在病房门前,用手提包一下一下砸着梁清赐,形状疯癫,“同性恋又怎么了?我当妈的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滚!”杜曼菲拨了拨凌乱的发丝,冲着梁清赐指向楼梯口,“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了整死阮志巽废了很大的力气吧,苏缇是不是也是你手里的一步棋。”
杜曼菲恶狠狠地问着,“你有没有利用过苏缇对付阮志巽,你自己心里清楚,他不会想见你的。”
梁清赐看起来比打人的杜曼菲还要狼狈,颧骨青紫,衬衫皱巴巴地散开,失魂落魄到像一个无能为力的中年男人。
梁清赐重复低语,“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杜曼菲双眼通红,“你用苏缇交换阮志巽手中的证据时,你的侥幸已经不做数了。”
杜曼菲冷笑两声,“你没想到阮志巽给你的证据是假的,因为连他都不知道你父亲的证据藏在哪里,最后竟然是苏缇帮了你,帮你找到了证据。”
“我知道阮志巽在骗我!”梁清赐崩溃道:“我只是放松他的警惕,我没打算再要什么证据,我只想要他死…”
杜曼菲无力摆手,靠在医院的墙壁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已经走了。”
蹲在墙根儿的齐屹断筋的左手剧烈地抽痛。
齐屹在旁边激烈地争吵中,慢慢想起苏缇在书店把自己推开那一幕,反复在脑海巡回播放,每个慢镜头都如此清晰。
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当时执意付钱,惹苏缇不高兴,苏缇发脾气推他,才让他躲开要债人致命的刀。
可苏缇能在那么模糊的影像中,看到两个老刑警飞快地藏匿证据。
是苏缇救了自己。
齐屹无比确信。
齐屹起身,横冲直撞地朝着医院外走去。
齐屹经过摇轮椅的祁周冕时停了下,“你不让他们给苏缇尸检,他们只能做出大概的判断。”
祁周冕搭落在轮椅扶手的手指紧了紧。
齐屹鼻音有些重,缓了会儿才继续道:“他们判断是饥饿死。”
苏缇的死因对于齐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结果现在就在眼前,无论原因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
他要做的是为苏缇讨个公道。
祁周冕口腔弥漫出浓烈的血腥气,仿佛血雾同时攀爬上他的眼底,鲜红一片,“你要去干什么?”
齐屹紧咬着牙关,每个字如同从他嗓子眼挤出来般,“我要阮志巽死,我要去做污点证人。”
齐屹的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落下,挑唇笑着,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他当初教唆未成年供他倒卖国家文物的证据我都保留着,即便没有直接经过他的手,一级一级供出来,阮志巽也不会好过。”
“你的大学呢?”祁周冕预示着齐屹的命运,“你这辈子很有可能毁了。”
齐屹蹭去眼角的泪,“怕什么?我欠苏缇一条命,我赔给他。”
齐屹没再多说,径直离开了医院。
祁周冕转动轮椅到达病房前。
杜曼菲不让梁清赐打扰祁周冕和苏缇,挡在门前不肯离开,又打电话叫人来,硬生生把梁清赐带走。
祁周冕推开病房门,凝望着病床上静谧安睡的苏缇,慢慢过去。
祁周冕手指抚摸上苏缇裸白的锁骨,上面一点装饰也无。
就像苏缇干干净净来的,又这么干干净净走了。
祁周冕音色很冷诡异地显得很温柔,“它有没有让你多活几天啊,宝宝?”
没关系,长命锁不在了也没关系。
有用就好了。
哪怕苏缇最后拿着它朝阮志巽的人换点食物吃,也算是它物有所值。
祁周冕更怕自己赋予这块锁的意义太重,苏缇还没来得及用它做什么就被抢走,这才导致苏缇死亡。
祁周冕静静看了苏缇一会儿,稠黑的眼神宛若黏腻潮湿的水藻,丝丝缕缕往苏缇苍白的身体上蔓延缠绕。
苏缇最怕自己这样看他,不是会炸毛就是会撇着柔嫩的唇角发脾气说不喜欢。
然而现在苏缇无知无觉。
祁周冕推开轮椅站起身,弯腰吻在苏缇眉心,轻声道:“苏缇,你根本不喜欢我,对不对?”
所以你才离开我,没有半分不舍。
四年后——
“系统先生,可以帮我和祁周冕一起照个相吗?”苏缇站在穿着黑色学士服的祁周冕旁边,朝不远处,学着其他人举起左手比耶。
且不说系统不是实物根本没法给苏缇和祁周冕照相,苏缇自己也不是实物根本留不下影像。
系统无语地凭空幻化出一双手,陪小孩子过家家般,双手的食指和拇指交叉圈出一个长方形框框,把夹在祁周冕和他导师缝隙中,努力往祁周冕身边凑的苏缇框起来。
“咔哒。”系统面无表情配音,“拍好了。”
祁周冕感受不到苏缇的存在,略微低头让他的导师拨穗。
“小祁,你的成绩足够保研了,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导师欣赏地看着出落得愈加俊美锋利的祁周冕。
这个学生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冷。
“保研是什么?”苏缇不解地询问系统。
系统一知半解,“有的人上完大学就不上了,有的人上完大学还要读研究生,读硕士,读博士。”
“对于聪明人来说,大学只是一次教育,他们还需要第二次第三次的教育。”系统这样说。
苏缇总结道:“祁周冕要接受再教育去了吗?好厉害。”
苏缇这个用词,系统总觉得怪怪的,鉴于他也不是本土的人制造出来的,他也不是很清楚,于是默认了。
“好了,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系统提醒苏缇道。
苏缇点头,“我就在这里待一天,到第二个小世界老老实实跟着主角,听主角的话,蹭他的精神力,不做多余的事。”
系统到新的世界就会陷入沉睡,它能依靠的也只有苏缇的自制力了。
尽管,第一个世界证明,无论有什么新奇玩意儿都能把苏缇拐偏。
系统不放心道:“这是等价交换,你得诚实守信。”
苏缇乖乖点头。
看样子祁周冕还要跟他的导师聊很久,系统不由得道:“我带你去学校其他地方转转,从这里干巴巴听他们聊天也没什么意思,你又听不懂。或者我带你去祁周冕的宿舍看看。”
苏缇看了眼在说天书的祁周冕,选择了后者。
苏缇经过祁周冕时带起一阵风,刮起祁周冕宽大的袖子落在苏缇莹白的手臂上,仿佛苏缇穿上了这件学士袍。
苏缇楞楞地看了好一会儿。
系统幻化出来的大掌抓住苏缇的手腕,打断他的思绪,“走吧。”
苏缇被系统带着往前跑,下意识回头看。
祁周冕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袖子,伸手捻住被风掀起的布料。
“怎么了吗?”导师和善询问失神的学生。
祁周冕摇摇头,修长的手指却死死攥住那块布料,“没什么。”
导师给祁周冕指了指,“那里好像有人在等你,我先走了。”
祁周冕对导师颔首,转头看见杜曼菲穿着红裙子走过来。
“钱我已经还清了。”祁周冕淡淡道:“顺便祝你新婚快乐。”
杜曼菲不在意摆手,“都不知道多少个新婚了,这个估摸着过不了多久还得离。”
“我过来是祝贺你毕业的。”杜曼菲笑了笑,“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
杜曼菲唇边的弧度收敛,“阮志巽今天执行死刑。”
祁周冕没什么反应,“我知道了。”
祁周冕以为杜曼菲说完了,正要转身。
杜曼菲兀地叫住祁周冕,“你放下了吗?”
祁周冕没有回答杜曼菲。
杜曼菲不赞同道:“放不下,你也应该安葬苏缇,让他安息……”
一直情绪平稳的祁周冕骤然打断杜曼菲,“他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四年前,祁周冕朝她借了五百万,买了一个小别墅,将里面打造成冰室,把苏缇的尸体安置在那里。
人死道消。
祁周冕这样做,最多也是让他自己好受点。
杜曼菲不再多说什么。
杜曼菲过了四年才敢问,苏缇的信一直在她脑海里久久不散。
“我听说你在梧华被霸凌时从来不还手,是因为我吗?”杜曼菲慢慢开口道:“因为我和祁遂生最后那次殴打吗?”
“我想知道这个答案。”杜曼菲这些年隐隐有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的念头产生。
很微弱,但不可忽视。
“是。”祁周冕掀开眼皮,墨眸深暗。
杜曼菲不意外这个答案。
杜曼菲追问,词不达意道:“跟我、跟你帮我反抗祁遂生,我却打了你,有没有关系?”
祁周冕后退一步,“那天你们两个人如同两个疯子拼命地朝对方攻击,你们看不到你们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可怕,仿佛是两个吃人的妖魔。”
“你进了监狱,祁遂生进了医院。”祁周冕轻轻摇头,“暴力除了使人露出无脑野兽的本性,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过是从那天知道了这一点。”祁周冕道:“而我自认为我是人。”
杜曼菲自嘲笑笑,“我以为是因为我打你的一巴掌。”
杜曼菲忘记很久了,最近不知道怎么又想起来。
她打祁周冕那巴掌时,祁周冕空洞怔然的眼神。
她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她的心情很复杂,她不需要祁周冕帮助,祁周冕却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
她知道祁周冕是为了她的母亲反抗,可她不是他的母亲,她想抱住祁周冕感谢祁周冕为母亲付出的勇气,可祁周冕不是她的孩子。
这段关系从开始就是错位的,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当初年少昏头为了泄私愤的自己。
祁周冕说:“不是,我只是从那时开始意识到我只有一个人。”
没人需要他,也没人和他站在一起,更没人用他变成狰狞的怪物而已。
他没有任何一个亲密者,他在这个世界踽踽独行。
杜曼菲眼神震颤,郑重和祁周冕道歉,“对不起。”
祁周冕眸光浅浅,转身离开。
毕业季,祁周冕宿舍的人都陆陆续续搬离宿舍,或是准备考研或是找到工作。
祁周冕两者都没有准备,这是他睡在学校宿舍的最后一天。
祁周冕闭上眼睛,进入睡眠。
苏缇白天跟着系统进来的时候,不知道哪个是祁周冕的床,坐都没敢坐,好不容易等到祁周冕晚上回来。
苏缇答应系统明天早上就会离开。
今天晚上他想睡在祁周冕的宿舍。
苏缇爬上了祁周冕的床。
宿舍的单人床很窄,索性苏缇没有重量,压在祁周冕胸膛也不会沉。
苏缇额头抵在祁周冕脖颈,被祁周冕温热的气息烘烤得雪白的皮肤都透出粉润。
苏缇睡得很香,半夜是被人大力勒醒的。
“苏缇。”祁周冕的嗓音低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祁周冕?”苏缇被吓了一跳,系统告诫他不能被主角发现的。
苏缇连忙抬头去看祁周冕的脸,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睁开。
苏缇松了口气。
祁周冕只是在做梦。
“苏缇,你一点儿都不听话,一点儿都不乖。到处跑,我都找不到你。”祁周冕手臂禁锢得更紧,勒得苏缇骨头都发疼。
祁周冕梦见的人是自己?
苏缇愣了愣,不再挣扎,放松身体贴在祁周冕身上,好让自己被祁周冕勒疼的身体舒服点。
祁周冕慢慢把头埋在苏缇脖颈,含住他颈间的软肉。
苏缇颈后柔软透明的绒毛摇曳地炸开。
苏缇飞快地小声道:“祁周冕,你别咬我。”
他上不了大学了,考过本科线也没有用,保送名额他用不了。
他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复读再考了。
所以才离开的,没有到处乱跑。
反正都要走了,他是想…
苏缇伸手环住祁周冕的腰,回抱着,有点认真道:“祁周冕,我想让你上大学的。”
祁周冕本来就应该上大学的。
祁周冕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他就是应该上大学的。
苏缇没有被咬,他感受到祁周冕的尖牙在自己颈间摩挲着,薄唇触碰到他颈间的红绳时顿了顿。
红绳瞬间被浸湿,苏缇被冰得抖了抖。
“回来,好不好?”祁周冕声音哑得厉害,手臂收拢得更紧,“回不来的话,如果我求求你呢。”
“苏缇,我求求你回来…”
回到我身边。
苏缇下意识去摸索祁周冕的脸,却摸到他紧闭的眼角处流淌的冰凉刺骨泪。
“对不起。”苏缇蜷了蜷指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祁周冕紧紧握住苏缇的手指,放在口中,抵在牙尖上,咬了一口。
苏缇疼得缩了缩,没有出血,只是被祁周冕尖牙咬出小小的深窝。
苏缇看了看,又小声对祁周冕道:“祁周冕,我说过很多次谢谢你。我忘记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晨光熹微,京暨的毕业生纷纷离开生活四年的大学校园。
祁周冕抚摸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京暨录取通知书,将它们放进书包。
墓地在郊外,祁周冕到之前,梁清赐和齐屹已经到了。
梁清赐脑海里不断回忆着四年前何溯光对他说过的话。
“你的母亲曾经也是一位刑警,一次抓捕行动中,犯罪嫌疑人捅伤了她的右胸。同事们都以为你母亲很快会修养好,没想到你的母亲天生异位心脏,那一次她的心肺受到了很大的损伤,不得不退了一线。”
“你的母亲不想给国家增添任何麻烦,自愿离职,回家当全职太太,照顾你们一家人。”
“阮志巽逼迫你父亲,抓了你们一家人。你的母亲为了顺利能把证据转移走,让自己左胸开枪,制造死亡假象,欺骗了阮志巽。”
“阮志巽派人处理你母亲尸体时,你母亲趁着最后一口气,把证据含在口中带进了坟墓。”
何溯光最后道:“公安部追授安红晖同志和梁躬同志一等功。”
“昨天阮志巽被枪决,这么大快人心的时刻,梁老师怎么没去看?”齐屹语调不由得透出讽刺,“不是为了这一天,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吗?”
梁清赐拉回思绪,反唇相讥,“两年的牢狱还没让你的脑子清醒?”
齐屹是未成年参与的走私,鉴于刑事行为年龄不足,自首态度良好,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举报黑恶势力线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
“别这么说,梁老师。”齐屹挑眉,皮笑肉不笑道:“我现在是京暨马上要升大二的学生。”
梁清赐掀唇,“那也是不入流的杂碎。”
“那您眼中的好学生呢?不还是被您亲手害死了?”齐屹抬眼,凶戾的眼底流露出恨意,“苏缇还那么小,他饿了就去厕所的水龙头喝凉水,他干过最坏的事就是跟着我,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的错误大到要用他的一辈子来偿还?”齐屹一字一顿道:“他就那样被你们活生生饿死了。”
梁清赐心脏绞了下,屏住了呼吸。
“你不应该来看他。”祁周冕掌心蹭了蹭苏缇墓碑上的灰尘,“不过,来了也好,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祁周冕漆黑的眸子凝在梁清赐脸上,注视着他的神情变化。
梁清赐一直怀疑这墓里根本没有苏缇的尸体,闻言直视回去,“你告诉我苏缇尸体在哪儿,你的任何问题我都可以回答。”
祁周冕启声,音色浅到梁清赐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他听见祁周冕问,“苏缇的认罪书,到底是谁让他写的?”
梁清赐耳朵仿佛屏蔽了那三个字。
他没有骗苏缇,祁周冕确实犯了法,他犯法谋求好处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他不知道这是公安局和何溯光让祁周冕配合将计就计设下针对阮志巽的圈套。
所以苏缇的“认罪书”?
梁清赐神经抽搐得疼痛。
苏缇竟然为了祁周冕,写了“认罪书”?
苏缇不考他心心念念的大学,把清白给了祁周冕,把未来和大学通通给了祁周冕。
梁清赐听着可笑极了,可他裂开嘴唇,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知道苏缇谁都没听,苏缇想那么做就那么做了。
然而苏缇死了,死无对证。
梁清赐不想如祁周冕的愿。
“你们父子两个真是如出一辙,都爱给别人造谣。”梁清赐笑容冰冷而嘲讽,“你父亲害死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命,还害我…”一辈子都痛恨同性恋。
恨到自己的心意都没有发现。
连说出口的机会没有。
梁清赐话音一转,“你害我丢了工作…”害我失去了被苏缇敬爱的教师这份职业,没有办法在梧华陪着苏缇考大学。
祁周冕眼眸宛若深渊,“是你还是阮志巽?”
梁清赐忽地放声大笑,他突然觉得痛快。
祁周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是我…”
梁清赐狞笑着,话音刚落,他就看见自己喉间喷涌的鲜血飞溅在空气中,耳边的声音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齐屹大惊,“祁周冕,你疯了?”
祁周冕扔下手中的刀,“他应得的。”
齐屹眼睁睁看着梁清赐喉咙蔓延的血浸透黄褐色的泥土。
即便他接受了改造,接受了对他之前罪行的惩罚。
齐屹发现他好像还欠祁周冕一句,“对不起。”
他曾经霸凌过祁周冕,差点毁了祁周冕一生。
然而祁周冕在自己最风光的时刻,毁了自己。
齐屹在现在祁周冕身上,看到了他那时差点会造成的恶果。
“不用。”祁周冕淡淡道:“你们都给我道歉,谁给苏缇道歉?”
————
祁周冕犯故意伤人罪,致使受害人重伤,判处有期徒刑六年零两个月。
————
“我叫苏缇,我曾经是梧华中学的一名学生。我在梧华中学期间,霸凌一名叫祁周冕的学生,偷、抢劫他的财物。
后来我屡教不改,偷窃青花瓷瓶和一枚玉玺,并欺骗何溯光教授,求他为我换取京暨大学保送名额。
我听闻何溯光教授被停职调查,我深感后悔。
国家对我很好,梧华中学梁清赐老师曾为我办理贫困生补助,让我得以吃饱穿暖继续学习。
我愧对我所受的教育,损害了国家利益。
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知道。
自己的苦难不是造就无辜者苦难的理由。
苏缇留。”
————
“最近圈里新升了个后起之秀,你听说没?”络腮胡男喋喋不休对躺椅没正形的男人道。
男人摇晃着躺椅,屈指弹了弹墨镜,嗓音慵懒,“哪个圈?”
络腮胡男可疑地顿了下,“狗仔圈。”
“豁!”男人伸出双手为络腮胡男呱唧了呱唧,顺道捧了哏。
就差没骂他脸上了。
络腮胡男脸上挂不住,试图向孟兰棹解释这个后起之秀的厉害,“没有照片是他拍不到的,而且他深谙娱乐圈之道,直击爆点。”
络腮胡男压低声音,“这个狗仔发布的照片全都是‘多人运动’,你就说劲不劲爆!”
这确实够劲爆的。
“而且他还不是为了赚钱!”络腮胡男滔滔不绝分享他听来的小道消息,“他每次拍出来的照片儿,发给各个明星,要价都奇高无比。”
“根本没人支付的起,然后他就把照片儿发布到公共社交平台,让粉丝认领自家哥哥姐姐,交给黑粉审判。”
现在狗仔偷拍明星隐私照,哪个不是为了赚钱?
他们心里都有谱,知道要多少钱最合适。
这个小狗仔明明知道那些明星支付不起,还故意要高价,说明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卖出去,只是走个过场。
这个小狗仔肯定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清除娱乐圈的不正风气。
孟兰棹听自己经纪人说的,那个小狗仔都成了娱乐圈纪检委了。
络腮胡男还找到那个小狗仔的社交平台给孟兰棹看。
其实他们明星跟狗仔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基本上都认识。
交易做多了,一来二去可不就认识了嘛。
“然而这个小狗仔就奇了怪了,狗仔圈儿里都说不认识他。”络腮胡男奇怪道。
络腮胡男肯定开口:“现在娱乐圈哪个明星先认识这个小狗仔,谁先吃香。”
关系好了,可不就能压价把那些照片儿买回来了吗?
络腮胡男还没计划那么长远,先让孟兰棹看了看那个小狗仔发的照片。
孟兰棹还没看到照片,就先眼熟了那个社交Id。
“五百”
巧了吗?不是。
他认识。
络腮胡男还在给孟兰棹看小狗仔拍的照片。
孟兰棹借着经纪人的手机看了好几张照片,发现好几张照片儿都有相同的背影。
底下的评论也出奇的一致,纷纷问这个长头发背影的“女人”是谁?
孟兰棹摸了摸自己肩头的发丝,勾起一个笑,“他会不会是我粉丝啊?”
络腮胡男一惊,猛瞅照片上那个熟悉的背影,发现还真是孟兰棹。
络腮胡男崩溃道:“啊啊啊,你背着我跟谁私会去了???”
孟兰棹也想知道。
不过,他得去问问那个小孩儿才能有答案。
毕竟他真的不记得了。
孟兰棹晚上就戴了个帽子和墨镜就出去了,顺着墙根儿捋,找到了一颗不太笔直的大树。
孟兰棹没如往常在大树上看到小孩儿。
又往前走了几步。
孟兰棹才在长椅上看到,抿着殷润红唇,笨手笨脚打字的小孩儿。
孟兰棹走过去,站在小孩儿身后指点道:“j—u,聚。”
小男孩指尖戳屏幕戳得更加匆忙。
孟兰棹耐心地重复一遍:“j—u,ju,聚。”
苏缇着急地说:“你不要着急,我在努力打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