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缇不愿意理宁铉,也不要宁铉碰他,直到宁铉开拔苏缇连露面都没有。
“小主子,”崔歇愿景落空,可还是不肯放弃,吸了口气道:“徐济介徐老府外求见,小主子可要见?”
徐济介,苏缇听裴煦提起过,这是他敬重的老师。
苏缇趴在栏杆上,水绿的池塘下游鱼嬉戏追逐,时不时响起咕噜的气泡声。
苏缇看得有些呆,清润的眸子停留在跃出水面锦鲤上,嗓音细软,“他找我干什么?”
崔歇迟疑了下,“许是想找小主子说说话?”
尽管崔歇都不清楚徐济介为何突然上门,不过他私心是想着徐济介能够教导小主子,使小主子开悟几分就好了。
崔歇不是不清楚小主子成亲前是什么处境,可正因如此,小主子才更欠缺,才需要历练。
小主子天真单纯,慈悲又不过于心软,不自卑怯懦又不自视甚高,是崔歇前世今生少见的通透之人。
可即便如此,崔歇依旧觉得小主子成长得太慢。
起码小主子还不能准确知晓,他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又要做什么。
小主子懵懵懂懂,殿下也并非将小主子当成太子妃敬爱,喜欢多于敬重,是妻子并非太子妃。
一介不闻不问的庶子,陡然成为太子妃,若是往后成为国母,小主子依旧如此这般是断然不成的。
小主子早就不是从前的庶子,他如今肩负着黎民百姓,他应该尽快承担起他的责任。
可现在小主子却说,“我不见。”
崔歇眉头拧紧,哪怕他心思再多,他都不能真正忤逆太子府主子的意愿。
良久,崔歇才道:“是,在下这便回了徐老。”
苏缇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因此也就没什么贴身奴仆每日寸步不离地跟着。
不过,苏缇出太子府时,会有人暗中护卫。
苏缇也知道。
苏缇摸了摸自己的荷包,兀自出府去斋禾买糕点。
斋禾价格便宜、味道又好,生意非常兴隆,苏缇这个时候去,斋禾门口就簇拥了一大群人。
苏缇不争不抢,默默排着队,轮到他时就又只剩下桃花酥。
“要一份。”苏缇将铜板递过去。
伙计熟练地将桃花酥用油纸包好递给苏缇,笑呵呵道:“小公子又来买糕点,今日糕点分外香甜,小的多予小公子一块我们家新出的糕点尝尝,望小公子下次还来光顾。”
苏缇接过糕点道了声谢。
苏缇转身离开时,被蹲在糕点铺门口脏兮兮看不清面容的小孩子绊了一脚。
小孩子瘦骨嶙峋,一双眼睛从乱糟糟的头发露出,眼巴巴地看着苏缇手里的糕点。
伙计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温和可亲的面容瞬间尖酸刻薄起来,“滚滚滚,别妨碍我们做生意,还不够晦气。”
伙计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有人不满起来,“店家也不如此凶神恶煞,如今世道艰难,路边小乞儿越来越多,他们既没有开口讨要吃食,能妨碍什么?难不成连遮风避雨的地方都不给他们么?”
伙计这么一听也不愿意,心里寻思,他们不容易,那买糕点又是几个真正有钱的,还不是攒了许久的银钱到他们店里尝尝鲜,便再也不来了。
若是人人到他家铺子买糕点都被薅走几块,你们便是这次装大度,下次来不来他们铺子又未可知。
他们开铺子又岂是容易的?
伙计心思百转千回,脸上还是赔笑道:“您说的是。”
伙计挑挑拣拣一块卖相不太好的糕点扔给小乞儿,脸色并不好地开口,“吃吧,下次记得躲我们店铺远些。”
小乞儿抓起掉落在地上的糕点,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苏缇望着依稀能看到他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糕点,饼渣簌簌掉落。
苏缇想了想,从荷包拿出买那块糕点钱递给伙计。
伙计不明,“小公子这是?”
“那块糕点的钱,”苏缇声音不太大,依旧清晰可闻,“那钱不应该你拿。”
伙计愣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因为人群中零零碎碎响起称赞这位小公子的声音,令他十分不适。
“小公子心善,不像这个店家如此抠唆。”
“现下不必眼高于顶了吧,这位小公子替你掏钱了,也不必觉得吃亏了。”
“哼,都说商人重利轻义,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是啊是啊,刚才我眼睁睁看着这个伙计挑了个最小的送了人,按我说,小公子就不应该给正常糕点的钱,应该折半才是。”
……
人群各抒己见,倒是比刚才伙计的话还要刻薄几分。
伙计心里委屈异常,看向苏缇的目光,不由得都不满起来。
要他来做好人了?他今日能拿出一块糕点的钱,就取的这么多好名声,明日还能拿么,后日呢、大后日呢……
他还能管一辈子么?
以后他便不管了,苦的还不是他们糕点铺,须得他们来承担?
世道艰难没错,如今回鹘与西荻侵犯宁国,太子殿下领兵奔赴边疆,临走时拿了多少钱财粮草。
他们这些小铺子就不要过活了吗?
他们确实锱铢必较,不然赋税一层一层,他们到手的还能有多少银钱。
他们也有家人要养。
“是了,我还想起前几日,四皇子亲自上门挨家挨户求粮草时,斋禾可是一个铜板都没出。”不知道是谁,高声来了这么句。
伙计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人群一听,纷纷唏嘘起来。
谁不知道四皇子温雅良善,不像太子性格暴虐、嗜杀如命,对待百姓也都是极好的。
“哎呦,如今真是人心不古,家国大义竟然都比不过银钱了。”
“就是,四皇子为了边疆安稳,为将士低三下四求要粮草,这样的皇子竟然有人不爱戴。”
“是啊,我儿就随四皇子出征,听说四皇子整日让他们吃肉,真真对他们好,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要我说,就是有些人没了良心,见四皇子好说话就推拒了,若是换成太子殿下试试?太子殿下索要粮草,他要是不给,不杀了他全家都是他有福气。”
……
“你们、你们!”伙计气得身体发抖,偏生又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伙计被一口一句地指责,心底不免都牵连上四皇子,对他有了怨气,情急之下都抹了泪。
“不要说了,”苏缇声音小,夹杂在人群中更是听不清,说了好几遍都没有效果,“大家先不要说了,我有话说。”
苏缇声音被湮没在七嘴八舌的人声中,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可他们也不管苏缇要说什么,一个劲儿发表自己的观点。
挤在苏缇身边的老头倒是声如洪钟,亮了一嗓子把沸沸扬扬的众人吓了一跳。
“闭嘴!”
众人震惊地寻找声音来源,眼见着一位面容肃立的老头牵着一个伶仃的小女孩,指了指旁边珠润矜贵的小公子道:“这位小公子有话要说。”
苏缇见众人视线都聚集到他身上,也没有惊慌失措。
伙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火气不禁带出来些,“小公子还是不要说话了,小公子刚才那几句给小的好一顿骂。”
“抱歉,”苏缇将那块糕点的银钱放到桌子上,“我的意思是糕点钱不应该你来出。”
苏缇说话有点慢,像是边思考边说,每个字却都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你是宁国的子民,开办糕点铺也都按照律法条文缴纳赋税,你没有做得不对,救济流浪乞儿也不是你的责任。”
伙计猝然怔住,心底的委屈岂非没有散去反而愈加浓重,然而无助却减淡不少,眼睛不受控制地哗哗流泪。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他们并非没有家国大义,逐日增加的赋税再多他都交了,四皇子哪怕亲自来要,他们都没有多余的银钱。
若是真给出去,怕是这铺子就开不下去了。
众人不少人被苏缇的话点醒,有些开始思考,还有不少依旧固执己见。
“他赚了那么多银钱,他不管你管吗?”
语气有些刺耳。
苏缇依旧面不改色地点头,“我管,我是宁国的太子妃,这些我管。”
苏缇此话一出,众人都噤声了。
他们很想说太子妃怎么会没有随从前呼后拥,怎么独自在小铺中买这些糕点?
可他们又知道太子真的娶了个男妻,而冒充皇室乃是死罪。
众人望着苏缇过分漂亮却神色坚定的脸,有些哑然,竟说不出什么质疑的话。
“你们是宁国的百姓,并非回鹘和西荻奸细,不曾向着外邦,你们按时缴纳赋税,宁国拿着你们的赋税维持边疆安定,是为了让你们安居乐业。”苏缇每次说大段大段的话就容易乱,这次逻辑倒是比以往清晰许多。
苏缇道:“你们做得已经足够多,足够好,其他的事应该由我和太子来做。”
“说得好,”刚才让众人肃静的老头高喝一声,目光沉沉地看向苏缇,率先跪地叩拜,“有您和太子这样的主子是宁国之幸,草民惟愿太子护佑宁国百姓、斩退回鹘,凯旋而归!”
苏缇见这个老头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还要给他磕头,连忙去扶,“不用,不用这样。”
他每个月都领很多很多的银两,他应该做点事。
老者岿然不动,身边瘦弱的小女孩也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稚嫩但掷地有声,“谢太子妃!”
小女孩声音扩散到空中,猛然使众人回神。
这真的是那位暴戾储君的男妻?
倒是与传闻格外不同,性子怎么这般好?
众人此时顾及不到什么,手忙脚乱地叩头,异口同声道:“见过太子妃。”
隐在暗处的侍卫拨开跪地的人群,走到苏缇身边,“小主子,我们走吧。”
苏缇瞧着跪了一地的人,他要是还不走,估计这些人会跪得更久。
苏缇点点头,被侍卫带走离开。
斋禾周围的百姓跪了很久才起来,额头被冷汗布满,他们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人物确实害怕,生怕触怒大人物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然而等到大人物离开,心中的兴奋和激动就迅速大过了惧怕。
他们也是见过太子妃的人了。
太子妃的话不断萦绕耳边。
不知道怎么,竟生出几分暖意,太子攘外就是为了安内,就是为了让他们安居乐业。
是为了他们。
这样看,太子暴虐也没什么不好,要知道太子罗刹的恶名最开始是从边疆传过来的,太子狠辣对的是回鹘和西荻,是周边不安分的小国,并不是他们。
可有些人还是害怕太子,还是对太子妃冠冕堂皇的话不以为然,只觉得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太子那么残暴的性子,真有一天即位,受苦的肯定是他们,远不如四皇子上位来得仁善。
四皇子多好啊,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对待他们百姓都是以礼相待。
“可是…”人群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怯字,“太子再不好,也从来没有派人挨家挨户拿钱,我家的钱倒是全被四皇子拿走了。”
众人蓦地愣住。
四皇子哪怕说得再好听,除了赋税,其他的钱不都被他拿到手里了吗?
太子哪怕再冷血,也没有派人抢他们的家底,让他们可以有钱过冬。
“小微,走吧,”老头牵起旁边伶仃的小女孩,“有这样的主子,我们日后还会有更多的糕点吃。”
小女孩点点头,握着老头手,腿脚看上去有些跛走得有些慢,一步一步走得倒是坚定。
不仅有糕点吃,还会有肉饼吃。
没有人会把她再卖去回鹘当牛做马,她是宁国的百姓。
老头回府,将手里的糕点交给门房,“把它送到太子府中崔止息先生手上,让他给太子捎句话,老夫教不了太子妃。”
他能教得东西多了,但是绝不包括品行,这种东西教不了也没法教。
这样一想,太子妃当初若真成了他学生的妻,怕是屈才了。
不过,谁又说得准,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惬意满足?
门房拎着徐济介交由他的糕点,快步到太子府求见了崔歇,把糕点递过去并且告诉他,自家大人说的话。
崔歇手指勒着系糕点的草绳,神色莫名。
斋禾的事情他也听说了,心忽然定了下来,小主子哪怕是与殿下闹脾气不愿意随他奔赴边疆。
小主子终究还是会去的。
小主子放不下百姓。
果不其然,崔歇一入府就看到太子府上下众人收整起来,忙内忙外。
“这是?”崔歇随手拉了个奴才。
奴才对崔歇行礼道:“崔先生,小主子要去边疆。”
崔歇心神一凛,“何时?”
奴才回答:“与先生押送盐资同日,但是不是一路奴才就不得而知,小主子有专门护卫他的侍从。”
崔歇放开了奴才,让他继续去忙。
殿下给小主子留了很多人手,全部都是听命于小主子,现下四皇子不在京城,危险少了很多,这些人足够护佑小主子。
然而小主子要是靠这些人手去往边疆,怕是并不能安全无虞。
崔歇伫立良久,终究没有前去劝谏。
他也想让小主子去边疆,他也想看看这辈子与上一世不同,能否逆天改命。
小主子看起来像是破局之手。
太子府上上下下忙了两天,正好赶上崔歇押送盐资那天。
崔歇不确定是否要告予小主子他更改路线的事,他本来就是背着殿下所为,现在率领士兵更改路线与假传命令无异。
“小主子…”崔歇冲着马车拱手,欲言又止。
上次章杏林给苏缇晕车的药丸还有不少,苏缇含了一粒在舌下,声音有点不清楚,“他们告诉我了,我不懂这些事,不过既然押送盐资的主事是你,他们应该听你的,我与他们说了。”
“崔先生,”苏缇顿了下,“你只管去做。”
崔歇猛然怔住,眼眶倏地泛起热潮。
上辈子最后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记得殿下反叛一路势如破竹,结果四皇子乍然出现在宫中,率领着他外祖的士兵逆转局势,不仅囚了殿下,而他也死于冷箭之中。
他头一次体会到血液一点点流干的滋味,可这不是最让他恐惧的,而是殿下反叛罪名坐实,殿下和众多拥趸都没了性命才让他害怕。
他不想再经历死亡,更不想殿下重蹈覆辙。
可是殿下脾气执拗,哪怕他知道部分先机,反而因为急于求成惹得殿下越来越厌烦,同僚都莫名觉得他是疯了。
好在部分事情已经按照他预想地改变。
崔歇只想改变这辈子结局,哪怕不被理解,哪怕成为众矢之的。
偏偏小主子这句话说出来,让崔歇难受得厉害。
要是…要是小主子是他的主君就好了。
崔歇才知道,原来自己内心深处还是藏着恐慌与…委屈的。
崔歇压下泪意,深吸一口气,对着马车磕头,“在下恭送太子妃。”
苏缇让马车走。
崔歇对着离开的马车跪了许久,一直到马车消失不见。
苏缇在马车里坐着,比起之前,这次有章杏林的药在就好受很多,不过还是不大舒服。
苏缇不想拖慢行军速度,就一直老老实实坐在马车上。
苏缇问过了,他们这些人轻装简行,不出十日就能赶上宁铉的大军。
“小主子可要歇息?”侍从询问苏缇,“下官派人前去看了,不远处有条小溪,下官可为小主子去打点水。”
今天行进大半日,也该歇歇了。
苏缇应允了。
侍从前去打水补给,苏缇被其他人扶下马车歇息。
“小主子,吃饼。”
苏缇最近还是恹恹,胃口依旧不大好,不过还是能吃两口东西。
苏缇接过饼啃了几口,乌长的纤睫掩着清润的眸子,这些日子颊肉似乎都清减些许,没有了之前丰盈软腴。
苏缇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剩下的用手帕包裹起来,留着下次吃。
“小主子,”侍卫提议道:“下次路过城镇,小主子不如多住两日歇一歇,赶往边疆也来得及的。”
苏缇摇摇头,抿着唇道:“还是太子和太子妃一同到边疆比较好。”
侍卫便闭了嘴。
墨影回来时不仅拿着装满水的水囊,还带回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墨影是这批侍卫的首领,直接听命于苏缇。
“小主子,”墨影对苏缇行礼,“这人说是崔先生手下,他们押送盐资遇袭了。”
“匪、是匪患。”趴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人艰难吐字。
苏缇看了他两眼,抬头道:“去采马齿苋给他止血,再将马齿笕、饼和水捣碎再喂给他,水也不要太多。”
墨影和侍卫常年受伤,也知道什么草药可以止血。
就是,有人抢先一步问道:“小主子,为什么要把这些捣碎一齐喂给他?”
苏缇不知道怎么说,“你若是单喂水,他身上的血越流越多。”
条件如此,苏缇又不是大夫,他只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听天由命了。
那人恍然大悟,又连忙道:“小主子,首领身上带了金疮药,效果没准儿会好些。”
苏缇看向墨影。
墨影五官周正,算不上多么帅气,但是眉眼的坚毅硬朗格外出众。
墨影脸色一僵,有点生硬开口,“下官没有金疮药。”
“大人,你不是有吗?殿下赏给你的。”那人不解地提醒道。
墨影冷冰冰的脸更加冷冰冰,“那是给小主子用的,岂能用在他身上?”
苏缇眨了眨眼,他还以为怎么了。
“没关系,你给他用吧,我现在还用不到。”苏缇道:“金疮药比马齿苋管用,只是喂给他吃的东西还是按照我说的来。”
墨影朝苏缇拱了拱手,看起来不大情愿地交出金疮药,让手下给那人上药。
那人喝了半碗糊糊,有了些气力。
“小主子,那帮匪患穷追不舍,崔先生用四车盐资做障目试图引开那些匪患,”这人断断续续道:“但是崔先生计谋不仅被发现,那些贼人不到两日又追了上来,崔先生现在独木难支。”
“小人、小人请求小主子去救救崔先生以及剩下的二十车盐资…”
苏缇听完张了张口。
“不可,”墨影有些急道:“小主子若是想救崔先生,下官可派出一人全力追赴殿下,请求殿下出兵支援。”
“若是小主子让我等去救人万万不可,我等就是为了护卫小主子安全跟在小主子身边,不可跟小主子分开,将小主子陷入危险之中。”
“是啊,望小主子三思。”侍卫连忙附和墨影。
苏缇纤长的睫毛微落,眸光犹疑。
苏缇小声道:“盐很重要,没了盐,边疆要是打仗…”
“那也跟你没关系,”一道张扬的男声骤然打断苏缇,“小嫂子,你是太子妃,你的命比那些盐重要得多。”
苏缇偏头望见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过来少年意气的脸。
“萧霭?”苏缇。
“小嫂子,这才几日你就不认识我了?”萧霭翻身下马,朝着苏缇走过去,压低声音道:“抢掠盐资的根本不是匪患,而是四皇子殿下的人。”
“萧小侯爷怎会在此?”墨影眉心微敛,有些防范地看向萧霭。
萧霭撇嘴,“我要不是怕四皇子分出一部分人对你下手,我早就去救那个什么歇一歇了。”
萧霭傲气扭着脸,眼神偷偷摸摸瞥向苏缇。
苏缇没注意到萧霭别别扭扭的小眼神,清眸纯澈,慢慢道:“你现在去也不晚。”
萧霭表情崩塌,不可置信道:“苏缇?我都是为了谁啊?你就这样对我?”
苏缇一脸懵。
他怎么对萧霭了。
萧霭瞧着苏缇不明所以的粹净眉眼,一时之间更气了,“我好人没好报是吧,我保护你,你还嫌我多余,撵我走?”
“萧小侯爷,”墨影呵斥道:“请对小主子放尊重些。”
萧霭憋气地闭上嘴,幽怨地看向苏缇。
苏缇不管萧霭,只对墨影道:“盐资我是要救的,你得听我的。”
“若是救不下盐资,”苏缇掀开薄白的眼皮,眸光浅浅,“我就救人。”
“下官当然会听小主子的,”墨影微顿,“只是小主子必须先让下官护送离开这里,小主子绝不可以身犯险。”
墨影坚持,苏缇自知自己去了只是添乱,就应下墨影的要求。
“但是你必须听我的。”苏缇嫣软的唇肉抿成鲜红的血线。
墨影点头。
“你亲自去。”
苏缇冲墨影招手,墨影意会低头。
苏缇对墨影低语几句,眼底虽然含着不解,还是应了下来。
墨影迟疑,“下官可以派其他人,下官需要在小主子身边护卫。”
苏缇眸子清凌凌的,“他们会像你一样听我的话吗?”
墨影默然。
“崔先生那边,只有你过去他们才会听。”苏缇又道。
墨影心里暗暗揣摩了苏缇的计划。
这确实是,小主子的话太过骇然,其他人怕先是会怀疑而非执行,自己去才是最好的结果。
这些人里没人比他更忠于小主子。
墨影只能领命。
萧霭摸不清头脑,也跟着墨影率领的几个手下离开,显然崔歇那边情况要更紧急一些。
苏缇这边也立刻坐上马车,加快赶路。
苏缇让他们将受伤的人放在马车上,他们嫌这人血肉模糊会弄脏了马车,苏缇又要难受地吐,把人放在马车外面。
这人昏睡大半日,夜间醒来,马车还在行进。
白天的记忆笼上心头。
“墨影大人就带着四个人去,够用吗?”他经历过匪患的凶狠,不免担心。
“不是还有个萧小侯爷,五个人呢。”驾着马车的侍卫道:“我叫墨柒,你叫什么?”
赵锁呛咳几声才报出自己姓名,“叫我小锁子就行。”
“五个人便够吗?匪患、不,”赵锁改口,“四皇子派出的人有四五百之众。”
哪怕多加个萧小侯爷都不够吧。
“那怎么办?”墨柒不是很上心道:“护卫小主子的也就三百人,总不能都去救盐资吧,显然小主子的命重要些。”
赵锁被墨柒堵了又堵。
殿下身边的亲卫可以一敌百,分出一半人手就可以喝退四皇子派出来的抢夺盐资的人,剩下的一半也可以护卫小主子安全。
赵锁心中急切,可他又不敢明说出来。
毕竟不管如何,确实如墨柒所说小主子的命比盐资更重要。
可押送盐资的那帮兄弟。
他们这些人的命加一块也比不过小主子,然而赵锁还是希望他们都活着。
不要被四皇子的人杀了,也不要因为护送盐资失力被军法处置。
墨柒似乎看出赵锁所想,皮笑肉不笑道:“你们是押送盐资的,我们是护送小主子的。”
“我们职责各不相干,小主子愿意舍弃安全,派我们首领去帮你们,就不要不知好歹,”墨柒伸手拍了拍赵锁,“得寸进尺可不是我们奴才应该做的事。”
“而且死于非命的人多了,”墨柒眼底冷寒道:“怎么能因为小主子良善,就差你一个了呢?”
赵锁胸腔掀起狂风暴雨,惊惧一片。
赵锁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刚才所思所想多么离谱。
哪怕不是小主子,墨柒这些人就合该给自己送命吗?
“小的,”赵锁喉咙干涩道:“小的知错。”
墨柒会变脸似的,笑眯眯拿出剩下的糊糊,“还喝吗?小主子交代,你醒来需要进补。”
赵锁脸上已经羞臊一片,低着头接过来,嘴唇蠕动,“谢谢。”
小主子已经为他们做得足够多了。
他确实是在得寸进尺,还甚至恬不知耻地责怪小主子,他真是没有脸皮。
赵锁抽了自己两巴掌,好让自己清醒清醒。
墨柒瞧见了也没说什么。
“轰隆——”
巨大的声音陡然在天空乍开,听上去像是爆炸。
赵锁怔楞中,旁边驾马车的墨柒已经把缰绳交给自己,转身钻进马车内。
隐隐担忧的声音传出。
“小主子,可吓到了?”墨柒蹲身,扶住惺忪睁眼的苏缇。
苏缇借着墨柒的手臂坐起身,摇了摇头。
墨柒皱眉,“也不知是哪里的声响。”
“是我让墨影带着人把盐高温融了,”苏缇刚醒声音又绵又软,“墨影说过前边有小溪。”
苏缇试图和墨柒解释,“把高温融化的盐扔进冰凉的溪水中会爆炸。”
以此可以阻断四皇子的人前进,给他们留出逃跑的时间。
墨柒眸色微软,“小主子懂得真多。”
“不过,他们以运送盐资为首要,为了他们损伤盐资并不值得。”墨柒不想小主子因为旁人的事被牵连,“他们哪怕是活着命到了边疆,手中无盐就是大罪。”
苏缇抿抿唇,“我知道盐很重要,但是与其盐和人都没了,还是把人留下吧。”
“治罪也是到边疆,起码他们现在是活着的。”苏缇说。
墨柒无言良久。
小主子心善,他都知道。
首领也知道,所以领了小主子的命令。
墨柒道:“下官守着小主子,小主子再睡会儿吧,不然明日又要不舒服了。”
苏缇点点头,趴在马车并不宽敞的榻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墨影不到三日就回来了,还绑了追袭盐资的头目。
足足五六个人。
萧霭熬了几个大夜脸色憔悴,一双眼睛还算得上明亮,“小嫂子,怎么处置?”
苏缇从马车出来,扶着墨柒胳膊跳下。
“杀了。”
萧霭只觉自己困得都不清醒了。
萧霭掠过苏缇漂亮玉腴的脸蛋,眉眼都是天真纯稚,出尘洁净得仿佛画中灵童一般。
杀了?这是苏缇应该说出来的话吗?
这是跟宁铉学坏了吧。
萧霭犹豫地又问了一遍,“小嫂子,你刚说什么?”
整齐的马蹄声在地面震动,由远而近。
萧霭扭头看去,为首的人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驰骋而来,披风飒飒飞舞,衬得一身精光凛凛的铠甲更加雄伟凌厉。
宁铉听见爆炸声就命曹广霸带人继续行进,自己则率轻骑赶往爆炸之处。
宁铉去晚一步,崔歇禀明太子妃派来救援的人已经离开。
宁铉这才追上墨影。
“这些人?”莫纵逸也跟着宁铉来了。
赵锁认识莫纵逸,把情况复述了遍。
“哦,奸细啊。”莫纵逸面皮白,此时冷不丁笑起来,倒是有股阴险之感。
不仅是莫纵逸,四皇子将身边的苏钦派过来跟随宁铉,看宁铉搞什么花样。
拜宁铉所赐,塔林禅寺的匪患确认叛党无疑。
苏钦不明白,为什么跟上一世不一样,宁铉上一世明明因为在塔林禅寺虐杀引起众怒,受到圣上严厉申饬。
这次却坐死了塔林禅寺叛党的罪名。
这也就罢了,他还因为在塔林禅寺求情,也被父亲的政敌反咬一口,污蔑他与叛党牵扯不清。
哪怕父亲疼爱他,都不可避免地恼怒,给了他一巴掌,让他在自己院中禁足。
宁铉这里屡屡碰壁也就算了,裴煦那里更是油盐不进。
裴煦依旧同上辈子一般,被指为监军去往边疆。
不同的是,这次圣上让裴煦跟的是四皇子,而非宁铉。
也算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有上辈子记忆,除了宁铉,他还能辅佐四皇子。
他求了父亲,让父亲把他安排在四皇子身边,跟四皇子前往边疆。
他记得四皇子上辈子在军营很得人心,其次就是裴煦和苏缇。
苏缇是沾裴煦的光,裴煦本就温文尔雅又才智出众,时常好心地帮士兵代写家信,深受士兵喜欢,苏缇老老实实不作妖跟在裴煦身边,名声好点也不足为奇。
这一次他要把他失去的拿回来。
上辈子要不是宁铉,他也不会因为太子妃的身份受到将士冷待,无故受排挤。
“殿下,臣以为先把他们带回军营再处置也不迟。”苏钦现在作为司仓参军,倒是有点话语权。
苏钦认出这几个被绑的人中,其中有一个是四皇子的谋士,深受四皇子看重。
他还记得这个谋士曾经出言献计,使一场战役扭败为胜,狠狠挫了回鹘锐气。
总而言之,这人不能杀。
杀了他,辅佐四皇子的又少了位重臣。
今天他出言保下,不仅是这人,日后四皇子都会对他感念于心。
宁铉闷在面具的嗓音冷沉,“如何处置?”
宁铉的目光是看向,他赶来前围聚的众人。
墨影意会上前,掷地有声开口,“小主子命我等将其都杀了。”
苏钦瞪大双眸,错愕地盯着以前安静内敛的苏缇,下意识出声,“二弟,你怎可如此歹毒?你既然不懂政事,怎么可以如此乱提建议……”
“啊——”
不知哪里蹿出一道瘦小的黑影,手疾眼快地插了一个人,脖颈喷出的血液尽数撒到苏钦脸上。
“啊啊啊…”
苏钦慌张地抹脸尖叫。
硕鼠在死人身上抹了抹血迹,又去杀下一个人。
莫纵逸弯起眼睛,摇了摇扇子,阴森森道:“听不见小主子说话,是聋了吗?不如把耳朵割了好了。”
莫纵逸身后的士兵立马上前。
被五花大绑的几个人吓得涕泗横流,他们没想到太子出手如此狠绝,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们,“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我们,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是四皇子派我们来的…”
“我知道四皇子秘辛,留我们一命…”
“我知道哪里还有盐……”
几个人叫嚷成一团,纷纷掏出保命符,企图让这些凶神恶煞留自己一命。
苏钦快要吓傻了,可他还是清楚听见他要留下的人就是口口声声能够找到盐资的人。
苏钦连忙开口,“现在运送的盐资没了,此人可用,把人的性命留下来吧。”
士兵也知道盐资是多么重要。
士兵不由得看向这里还算得上有话语权的——莫纵逸。
莫纵逸眯起眼睛,看向刚被殿下卷走的小主子,两人乘着霓虹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神色莫名。
苏缇不让宁铉死死勒着自己腰,宁铉身上的铠甲很硬,勒得他有点痛。
“跟谁学的?”宁铉摘下面具,棱角分明的寒厉五官兀地出现在苏缇眼前。
宁铉搂着苏缇温软的身体,控制着霓虹的缰绳慢慢溜达,偏头亲了亲苏缇软腴白嫩的脸蛋,“怎么这般坏了?”
苏缇脸上留下一道冰凉的濡湿,秀气的眉毛颦起。
“你若是与孤和好,寄信来就是,”宁铉薄唇不住地吻着苏缇娇腻的雪腮,仿佛被苏缇娇嫩的皮肤吸附住般,“孤看到就知道了,不用费心跑到这里。”
苏缇偏头看向宁铉。
宁铉漆黑的眸子凝在苏缇嫣软柔嫩的唇瓣,呼吸滞了滞,低头想要攫取苏缇姣好的唇。
苏缇径直伸手捂住宁铉的薄唇,柔嫩的唇角下撇,漂亮玉软的小脸儿不大乐意地看着宁铉。
宁铉从苏缇清软含愠的眸子,落到苏缇挺翘的鼻尖,最后定格在苏缇紧抿的唇瓣上,眉心微敛。
宁铉看了苏缇好半天才确认,“你看起来好像还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