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面刺寡人之过者,赐自尽!(上)

苏缇没有推开宁铉硬实的掌心,鼻尖嗅闻着宁铉身上铁锈般的腥气,柔嫩的唇肉碰撞,“宁铉,我不要你听我的了。”

宁铉呼吸滞了滞,语气微微带着急切,“苏缇,不要总是对孤生气,不要总是对孤这么…”

“苛刻。”苏缇接道。

苏缇纤软睫毛扫着宁铉手指,酥酥痒痒的,“我也有记得你说过的话。”

苏缇嗓音轻软,宁铉没来得及听清就开口解释,“苏缇,孤没有不听你的话,只是这次…”

“宁铉,”苏缇扒开宁铉僵硬的手掌,眸心澄然,“我之前不是让你听我的,你也知道我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

宁铉顺着苏缇手指卸下力道,奇异地安静下来。

宁铉知道,苏缇有些话说不出来,而自己也猜不到。

他们凑在一起对出一些答案,就稀里糊涂往下过几天。

宁铉也很想知道苏缇真正的话,也想真正贴合苏缇的心意。

宁铉问:“那你想说什么?”

苏缇不喜欢跟他耽于情事,他学着取悦苏缇,减少次数。

苏缇不喜欢他自说自话、固执己见,他顺着苏缇心意说苏缇可能会喜欢的好话。

苏缇不喜欢他虐杀成性,他屠戮前给每个投胎的人道歉。

宁铉不知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是他能做的。

现在苏缇告诉他,还有的。

“宁铉你心疼自己,你对自己好一些。”

宁铉倏地眸色凝聚,流露出丝丝茫然,他不明白,“孤是太子,孤拥有的就是最好的。”

宁铉抬手摸了摸苏缇细嫩的脸颊,“你不是,你才当上孤的太子妃,你以前的日子都没有当太子妃好,你才需要被好好相待。”

苏缇眸光静静注视着宁铉,宁铉隐约感觉自己又说错话了。

宁铉指腹揉上苏缇嫣嫩的唇角,试探开口,“哪怕孤现在在杀人?”

苏缇点了头。

宁铉眼底的困惑更深,可是心头蓦地被一股莫名的情绪缠上。

宁铉不知道这叫偏心。

宁铉只觉得胸腔汹涌地鼓噪着,伸手想要摘下面具,喉头攒动,“苏缇,你走之前亲亲孤吧。”

“孤想让你亲孤一下。”宁铉目光幽深凝在苏缇脸上,藏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切和迫求。

苏缇清眸巍巍,按住宁铉即将摘下的面具。

“不要。”苏缇眸子淩凌地望着宁铉,拒绝了宁铉。

宁铉澎湃的情绪慢慢被漆黑的瞳眸压下去,很听话道:“好,孤不亲了。”

“宁铉,你回京找我吧。”苏缇说:“只要你回京找我。”

宁铉从未有一次能这么明白苏缇的意思。

只要他回京就可以。

宁铉留恋地看着苏缇纯稚的眉眼,又摸了摸苏缇雪嫩的小脸儿,翻身上马。

宁铉留下一地残尸,率领亲兵反折。

苏缇也坐上了回京城的马车,去往枫城时,大军行进近三个月。

回京时,十几个人轻装简行,只花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离开京城时是夏末,再次回到时又到了初春。

“小公子,”裴煦将臂弯的披风抖开,搭在趴着栏杆看湖中游鱼的苏缇身上,“春寒料峭,还是要多穿点的。”

苏缇侧头,娇腻的软颊被挤溢出点肉弧,清眸纯粹澄澈,“景和哥哥,我写了幅字,你帮我读一读,好不好?”

裴煦微怔,“是小公子给殿下写的信?小公子最近不是识得很多字了吗?”

苏缇没有给宁铉写过信,宁铉也没有。

苏缇不知道宁铉知不知道他,苏缇却是知道宁铉率兵救出四皇子,且大破西荻。

短短两个月就使回鹘和西荻结盟溃败。

这些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苏缇起身,柔软的披风贴着苏缇的动作轻漾。

苏缇走到书案前,将最上面如同描摹画作、生硬刻板的字拿给裴煦。

“我没有给他写信。”苏缇粉润的指尖无意识摩挲宣纸,“我只是想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苏缇是认识了很多字,可有些字苏缇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组合起来的话他也不懂。

裴煦接过来,“在下给小公子读一遍?”

苏缇颔首。

裴煦略略扫过纸张上面明显仿照书写的字,温和的面容渐渐肃穆起来。

“小公子,这?”裴煦语气不由得迟疑。

“景和哥哥,”苏缇眸心清润,“你念吧。”

裴煦眉目敛起,一个字一个字念完。

苏缇听完沉默良久,将这张纸扔到湖中,看着纸张上的墨渍被湖水晕染模糊。

“小公子是从哪里看到的?”裴煦询问道。

苏缇记忆停留在宁铉教他认名字那天,对着裴煦摇了摇头。

裴煦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

临近傍晚时,徐济介上门拜访,苏缇见了徐济介,而徐济介对苏缇的第一句话就是,圣上要见他。

圣上现如今早朝都不勤勉了,隔三差五罢免朝会,最近更是让身边的大太监直接收拢大臣的奏折送入养心殿。

朝中不少人纷纷议论圣上病重。

尽管苏缇心底也有了猜测,在养心殿见到床上几乎奄奄一息的圣上时,还是猝不及防。

“圣上,这是苏家二子,臣带来了。”徐济介叩拜。

苏缇正要随着徐济介行礼,明黄帷幔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朝着苏缇招了招。

徐济介轻轻推了推苏缇,“小殿下,圣上叫你,过去吧。”

苏缇慢慢走到龙床边,大太监让左右服侍的两个小太监拉开床围。

苏缇看到了一张苍老消瘦的脸。

养心殿的奴才都退了出去。

“好孩子坐,”宁迳枯如干柴的手指拍了拍床榻,“你和铉儿成亲以来,朕还没见过你。”

苏缇只捱着床边,“禁足出不来。”

宁迳似乎是没想到苏缇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会儿。

“听说你被苏家常年养在后院,应该很少听闻外面的事,说起来也过了十多年了。”宁迳感慨道。

“也还好。”苏缇诚实道:“我经常翻墙。”

宁迳这次多看了两眼苏缇,忽而笑了笑,“你倒是和铉儿一个脾气,难怪铉儿喜欢和你相处。”

“也算了了朕和嫫芝一桩心事。”宁迳沧桑的眼中流露出怀念,“朕和皇后都希望铉儿平安幸福,能有人和他相伴一生。”

嫫芝应该就是皇后的闺名。

“好孩子,你告诉朕,铉儿爱你吗?”

苏缇望着宁迳和蔼可亲的神情,隐隐看到宁迳眼底流动的疯狂黑潮。

苏缇安静地没开口。

仅仅这么小小的举动,就让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焦躁起来。

宁迳浑浊的眼球攀爬上血丝,面容都呈现一种灰白。

苏缇伸手搭上宁迳的脉搏,很冷静道:“你快死了。”

宁迳喉间发出“嗬嗬”气声。

宁迳张大嘴巴呼吸,仿佛这样喘息着才让他舒服一些。

奇异的,宁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你帮朕拿个茶杯,”宁迳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

苏缇以为宁迳要喝水,给宁迳倒了一杯。

宁迳挥手打掉,茶水混着瓷片凌乱地落了一地,“帮朕捡一片碎瓷。”

苏缇不明所以,还是捡了一块最大的碎瓷递给宁迳。

宁迳径直在掌心划开血线,许是身体太虚弱太苍老,好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鲜血才从掌心涌出来。

苏缇眼底闪过困惑。

“嫫芝很有军事才能,朕曾经被她俘获跟她相识。”宁迳合拢流血的掌心,脸上透出追忆,“她和朕一样,都是想统一天下。”

“为了这份伟业,朕和嫫芝促成宁国与南羯联盟。”宁迳掌心的鲜血汇聚到地上越来越多,渐渐成了水洼大小,“嫫芝带兵打仗有勇有谋,宁国和南羯一路大胜。”

“可…”宁迳用力攥拳,掌心流窜的鲜血凶猛起来,“随着胜利来的是越来越多的非议。”

“不去听就好了。”苏缇举例子,“宁铉就不听。”

苏缇没什么尊卑观念,开口也很直接了当,宁迳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许是日暮的宽容。

宁迳面容沉寂,“铉儿年轻,想得太简单。”

“无论如何,铉儿是宁国的储君。”宁迳道:“但是宁国和南羯虽然是同盟,却有利益之争。”

苏缇不懂这些,闭上嘴巴安静听着宁迳絮烦。

“后来宁国攻破南羯,嫫芝接受不了选择自缢。”宁迳慢慢失神,“她上吊前用簪子刺穿了铉儿的心脏,她想把铉儿一起带走。”

“朕知道南羯覆灭,她再也不能一统天下,但是铉儿是宁国储君,她再怎么也不该祸及铉儿。”宁迳突然夸张地扬唇笑起来,“铉儿最近打了很多胜仗,铉儿会让宁国一统天下。”

宁迳最后叹道:“铉儿继承了他母亲的军事天赋。”

苏缇脑海中还有宁铉胸前近乎洞穿虬结的伤疤,放映在眼前,久久不散。

宁迳忽地抓住了苏缇衣袖,大力的、撕破的力道,眼球好像都要掉出来般紧盯着苏缇,“铉儿爱你吗?”

仿佛宁迳得不到这个答案,会死不瞑目。

苏缇没挣动,对着宁迳渴求的眼神,点了点头。

宁迳迟钝地反应苏缇的话,最终释然地松开了手,“你出去吧,唤人进来。”

苏缇宽袍染着血手印出了养心殿,门外等候的太监奴鱼贯而入。

殿内依稀传来高亢、断断续续的声线。

“嫫芝、嫫、嫫芝,朕来找你……”

养心殿大门合上,苏缇耳边尖锐的声音被彻底阻绝。

徐济介领着苏缇出宫,欲言又止,“小主子。”

苏缇看向徐济介。

徐济介仿佛预知般开口,“当年不是殿下给的南羯主城攻防图,也不是殿下谏言提供的计划与谋略。”

徐济介拾阶而下的身影更加佝偻,“是皇后娘娘。”

“是她自己破了南羯主城。”

苏缇眸光颤了颤,转身望着金碧辉煌的养心殿,肃穆的宛若棺椁。

苏缇抿着唇瓣,“他喜欢骗人。”

宁迳死之前说了那么多话,没有多少真的,或许又都是真的,然而更真的宁迳没说。

“帝王皆是如此。”

苏缇收回视线,摇头,“宁铉不这样,宁铉只是听不懂话,他不骗人。”

当晚,帝驾崩。

传位诏书也飞袭枫城。

莫纵逸从崔歇心口抽出短刃,合上了崔歇双眼,“你替圣上办事,回京前设计殿下绝嗣,为了不引人怀疑还让自己受了重伤。”

“殿下一早就知道你是圣上的人,屡屡放纵你至此。”莫纵逸直起身,向来笑眯眯的眼眸阴寒无比,“大战在即,避免你坏事,还是先送你归西的好。”

莫纵逸从崔歇身上拭干净鲜血,回主帐复命。

莫纵逸一路走来,发现将士的脸色各异,有种说不上的喜色。

莫纵逸奇怪地到了主帐,发现曹广霸也在。

“属下见过太子殿下……”

曹广霸径直打断,“新皇!”

“什么?”莫纵逸惊愕抬头,瞥见宁铉手中明黄圣旨,“刚才是圣上降旨?”

随着圣旨到的,是圣上驾崩的消息。

曹广霸不想自己表现得太兴奋,沉痛点点头,“圣上驾崩,命储君即位。”

莫纵逸差点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曹广霸也不相信,但是圣旨就是这么写的。

“两年内殿下就可剿灭回鹘,再回京即位,”莫纵逸眼底透出狂喜,“名正言顺!名正言顺!名正言顺呐!”

莫纵逸一连说了三个“名正言顺”,足以见到莫纵逸的激动。

曹广霸也激动,但是他不会说花词,现在只想去战场再杀百八十回鹘人痛快痛快。

“殿下,可否让属下瞻仰圣旨?”莫纵逸恭敬地伸出双手,目光灼灼。

宁铉如同扔破烂儿似的扔到莫纵逸面前。

莫纵逸连忙从地上捡起来,用衣袖擦了又擦,端详着圣旨,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敢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圣上怎么可能让身负南羯血脉的殿下登基?圣上不怕殿下改朝换代,到时候天下的主人成为南羯的后人吗?

曹广霸豪气挥手,“管它可不可能,如今新皇确实是殿下不就行了。”

曹广霸的话当头棒喝,将困住的莫纵逸唤醒。

莫纵逸连连点头,不管为什么,新皇是殿下这件事确凿无疑不就行了。

“殿下,与回鹘大战在即,”莫纵逸询问,“殿下何时回京,何时受冕?”

枫城,殿下脱不开身。

然而不立即加冕,恐生变。

“孤不回去,”宁铉掀开寒沉漆眸,“皇后会先替孤接封。”

皇后?

莫纵逸下意识想到的是殿下生母,反应过来才意识到,如今的皇后是小主子。

“殿下该换自称了。”莫纵逸拱手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广霸跟着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铉垂眸扫过跪拜的两人。

“朕会留在枫城,”宁铉淡淡开口,“徐济介会辅佐皇后监国。”

莫纵逸和曹广霸,两人退下。

宁铉眼眸扫过书案旁边看起来被把玩很久的匕首,翻出张洁白的宣纸,提笔落下。

“皇后,朕很想你。”

“你若是不想亲孤,可不可以亲亲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