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缇醒来,身上的亵衣柔软干透,潮闷的高热不适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缇慢半拍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后知后觉自己的烧退了。
落手时,衣袖卷上去一截,雪凝的皓腕缀着零星的红痕。
“小公子,”容绗的声音将苏缇停在自己手腕上的眸光拉拽回来,苏缇抬头见容绗朝自己伸手,没有躲。
容绗手上的温度不高,抚在苏缇额头,冰得苏缇往后缩了缩。
苏缇清凌的睫毛掀开,容绗似乎瘦了,立体的五官多了丝文人的利气。
“小公子终于大好了。”容绗抖开外袍披在苏缇肩头,声音波澜不惊,“厂公给予小公子的春晖丸果真很好。”
苏缇越过容绗的手,自顾自穿好外袍。
容绗没有阻拦,只是搭手为苏缇整理不小心掖到的边角,“若是小公子还病着,怕是赶不上大婚。”
苏缇眸心微颤,想起了容璃歌。
那日雨中,鲜血淌了一地,险些被打死。
“容姑娘可还好?”苏缇问完就抿起唇,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合时宜。
容绗面不改色,仿佛询问的人并不与他们立场相左,亦不是造成他们此境地的凶手之一。
不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
容绗摇摇头,“不大好,厂公放过他后,他便昏迷了,至今未醒。”
苏缇唇瓣抿得更紧,蝶翼般浓密的睫毛在他透白的眼睑,洒落一片阴影。
容绗并未继续谈论下去,转而道:“厂公一大早便去处理政事,小公子可要去寻厂公?”
以往苏缇都是会去的。
这次苏缇却出了会儿神,许久才应下来。
容绗将苏缇送到谢真珏殿外,一路未见苏缇开口,在苏缇即将推开谢真珏殿门前,垂眸低声道:“或许再有一粒春晖丸,能让表妹苏醒。”
苏缇踏入殿内。
容绗视线从苏缇透着斑驳红痕的柔腻后颈收回,微不可察地敛起眉心。
为自己按耐不住的急切。
殿门重新合拢,容绗转身,静静守在殿门之外。
一朝太子,做起这些奴才的活计,居然也没那么突兀。
苏缇走进殿内,谢真珏并未如容绗所讲,正在处理政事。
而是在削竹篾。
苏缇站在大殿中央,脚步迟疑停缓。
谢真珏放下削好的竹篾,阴狭的眸子抬起,嗓音浅淡,“不过来从那儿站着干什么,干爹会吃了你?”
苏缇清凌的睫毛簌簌抖开,这才重新迈步,朝着谢真珏走去。
谢真珏已经削好竹篾,着手编造起形状。
苏缇跪坐在谢真珏身边,静静看着谢真珏手指熟练地翻飞。
“我幼时便会做纸鸢,那时一只做工精美的纸鸢能卖五十文,够一天的吃食用度。”谢真珏手中这只纸鸢做工就简单得多,三两下编完,就可以糊纸了。
苏缇伸手摸了摸那只纸鸢,仔细对比道:“爹爹做的纸鸢比小皇帝做得好。”
谢真珏掠了苏缇一眼。
“瘦了。”谢真珏屈指蹭过苏缇大病初愈的小脸儿,温热软嫩,然而骨骼也异常明晰。
谢真珏将苏缇抱进怀里,低头怜爱亲了亲苏缇的脸颊。
苏缇躲了下,含着稚气的眉眼回望着谢真珏,眸心纯澈。
生病发生的事情,苏缇都记得。
只是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答应谢真珏,怕是现在拒绝也晚了。
苏缇眉心簇起,流露出他解决不了苦闷与茫然。
“退烧了,”谢真珏好像没看到苏缇的抗拒,亦或是当没看见,“用过早食了吗?”
苏缇摇摇头,转头看到谢真珏案上的陶盅。
不知里面是什么汤。
谢真珏注意到苏缇的视线,径直掀开陶盅的盖子,鸡汤浓郁鲜香之气就扑到苏缇的鼻尖。
“想喝吗?你姨祖母今早特意送过来的。”谢真珏拿起那盅鸡汤,放在苏缇面前。
芳姨娘熬的鸡汤,色泽透亮、浓而不浊,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为了讨好谢真珏,她是用了心的。
苏缇是不挑食的,这次病好,娇嫩的胃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想喝粥。”苏缇说。
谢真珏纳罕地挑眉,头一次听见苏缇挑食,不甚在意地放下鸡汤,赏给了宫婢,并让她们把熬好的米粥端上来。
谢真珏吹着勺子里黏稠盈香的米粥,耐心地给苏缇一口一口喂着。
“想你也是病好没胃口,特地让小厨房熬了粥备着。”谢真珏不知想到什么笑了声,“知子莫若父。”
谢真珏丝毫不提及他们转变的关系,像是从未有过此事。
只是谢真珏的一举一动无不彰显着,他对待苏缇的态度产生了变化。
“吃得还算多。”谢真珏将只剩下碗底的米粥放下,用丝绢拭了拭苏缇唇角,自然地印了个吻,“再养几日,便更好了。”
苏缇依旧不习惯地躲了下。
“爹爹带你去放纸鸢,之前是爹爹爽约,现在补给你。”谢真珏拿起案上的三角风筝,放进苏缇柔软的手心。
苏缇摸着纸鸢上光滑的竹骨,水软的清眸看不出在想什么。
谢真珏抬手,捏了捏苏缇软白的耳垂,“还是说,你想去看容璃歌?”
苏缇一愣,歪了下小脑袋。
“想去见你的未婚妻么?”谢真珏佯装不知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嗯,现在应该称呼为你的侍妾更恰当。”
苏缇张了张口,然而没发出声音。
谢真珏指腹摩挲上苏缇柔嫩的唇瓣,暧昧地揉了揉,“想说什么,让爹爹听听。”
苏缇按下谢真珏的手,抿起殷红的唇线,“爹爹,我想要春晖丸给容姑娘吃。”
谢真珏视线寸寸掠过。
苏缇清眸软润地同谢真珏对望,漂亮雪嫩的小脸儿看不大出强烈的情绪起伏。
谢真珏心软了下,怜惜地亲了亲苏缇细嫩的眉心,“也就你不跟爹爹耍心眼。”
想要什么就说什么。
他有个笨孩子。
也是他惯的。
“不是给你吃了吗?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哪有那么多。”谢真珏不肯松口。
苏缇稚嫩的眉眼沁着执拗,抿抿唇,“爹爹有。”
后路,谢真珏从来不会给自己留一条。
谢真珏做事都常备两个计划,这个失败那个顶上,若是春晖丸珍贵,谢真珏赶尽杀绝也是要把所有都拿到手的。
而且容绗都提出来了,干爹手里肯定还是有多余的。
苏缇坐起身凑过去,“爹爹?”
谢真珏故意不理苏缇,“有也不给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家伙儿。”
苏缇仔细打量谢真珏的神情,不是很明白谢真珏为什么不给他。
触及到谢真珏底线,谢真珏会生气。
而现在谢真珏明明没有生气也不给他。
苏缇陷入思考,不知道怎么才能从谢真珏手里拿到春晖丸。
“你若…”谢真珏转向被为难住的苏缇,有意提醒道:“你若好好讨好爹爹,爹爹说不准会同意。”
苏缇仰起脸,小眉头紧紧皱起。
努力思考。
半晌,苏缇试探开口,“爹爹以后骂我,我不顶嘴了。”
谢真珏看出苏缇眉眼灌注的认真,然而还是否决道:“不算。”
苏缇每日话都说不了两句,哪里有过顶嘴。
“你没这个本事跟爹爹顶嘴,”谢真珏道:“不要拿没有的事情糊弄爹爹。”
苏缇慢吞吞眨眼,他以为他每次反驳谢真珏自己有好好读书以及要去药圃就是在顶嘴。
谢真珏逼近苏缇,脸上没了脂粉,年纪上沉淀的阅历化成更为锋利的线条,流畅地从他阴戾的五官上划过,汇聚在他削薄的唇上。
“亲亲爹爹。”谢真珏揽住苏缇腰身,直白地挑明道。
苏缇没动。
谢真珏并不催促,手指慢条斯理拂过苏缇绸软的发丝,沿着苏缇迤逦的眉眼缓缓往下,鼓励般绕到苏缇柔腻的后颈捏了捏。
“想救容璃歌,只有爹爹能办到。”谢真珏与苏缇的距离拉得更近,灼热的呼吸都被迫交缠在一起。
偏偏谢真珏留着那点距离,等着苏缇缩短。
“爹爹,求求你可以吗?”苏缇轻轻贴上谢真珏的唇角,小动物般亲昵地蹭了蹭。
谢真珏眼神微暗,却没像昨晚那样疯狂,占有着苏缇一切。
只是把苏缇抱得更紧,犹如他还是那个慈爱宠溺的父亲。
谢真珏任由苏缇用这种可怜可爱的亲法吻他,抚着苏缇纤薄的脊背,追问道:“小缇会陪在爹爹身边吗?”
“会。”苏缇下意识答完,就感觉谢真珏握在自己腰侧的掌心收紧。
这跟同意谢真珏让他用那种更隐秘更亲密的关系待他身边没什么区别。
苏缇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谢真珏的语言陷阱。
谢真珏扫过苏缇不大高兴的小脸儿笑了声,装作不知情地低头含了含苏缇敏感的喉结,“乖孩子,爹爹把令牌给你,拿着春晖丸去看你的新娘子。”
湿润的酥麻顺着苏缇小巧的喉结钻入,泛起密密的痒意,让苏缇呜咽着清咳。
“娇气。”谢真珏亲了亲苏缇紧抿的小嘴巴,纵容道:“去吧。”
谢真珏顾忌苏缇刚好的身体,很快放过了苏缇,把人从腿上拎下来,摘下腰间玄铁令牌,挂在苏缇腰带上。
苏缇刚出殿,容绗想要跟上,却被小庆子反手请进殿内。
容绗只得停下脚步,转头进殿。
“跪着吧,咱家懒得跟你们这些杂碎计较。”谢真珏将案上的纸鸢放到一旁,拿起丝帕净了净手,“你倒是有脑子,又敢想敢做豁得出去。”
“不过,”谢真珏头都未抬,话音陡然一转,“也更让人厌恶。”
容绗俯身,“谢厂公救下璃歌。”
谢真珏唇边溢出哼笑,意味不明,“咱家说你聪慧,你果真担得起。”
“下次再把心眼子往咱家儿子身上使,便去阎罗那儿告状吧。”谢真珏收音时的冷厉不言而喻。
容绗明智地噤声。
谢真珏看了会儿折子,一炷香不到,消息灵通的芳姨娘哭天抹泪地端着新熬好的鸡汤到了。
宁元缙把谢家人都留在宫中小居,表面上是告慰谢真珏思亲之情。
实际上,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只有他自己知道。
“真珏,姨娘多年未见你,也不知能帮上你什么忙。”芳姨娘进入谢真珏殿内简直畅通无阻,毕竟谁也不会阻拦心狠手辣谢厂公的亲娘。
芳姨娘把汤盅放在谢真珏案上,“姨娘只能做些小事,希望你穿暖吃好。”
芳姨娘掀开盖子,汤盅浓郁的香气比第一次更加馥郁。
谢真珏神情却变都未变,仿佛看一眼都是施舍。
芳姨娘脸色白了白,绞着手指悲切道:“真珏,你是不是还责怪姨娘当时没有护好你?”
“你不知道罗令婉那个贱人仗着家世,拿着谢家的管家权肆意地欺辱我,连带着对你这个庶子也是磋磨至极。”芳姨娘泪如雨下,“姨娘实在是没法子。”
“现在你有法子了?”谢真珏随口反问道。
芳姨娘面色一僵,结结巴巴道:“姨娘相信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罗令婉作恶多端,如今她的儿子成了阉人。”芳姨娘的忌恨不加掩饰,“真是痛快。”
芳姨娘话音刚落,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血色尽失抬头对上谢真珏嗜血的长眸。
“不,姨娘不是这个意思…”芳姨娘苍白地辩驳。
谢真珏轻飘飘打断,“既如此,咱家让姨娘亲眼看看,姨娘今日此举报应到谁身上去了。”
小庆子气喘吁吁走进殿内,越过一旁跪得笔挺的容绗,见到瑟瑟发抖的芳姨娘,脸色瞬间难看下去。
他不过是替小公子取了春晖丸,只是一刻不在殿内,那帮狗奴才怎么会惹这么大乱子。
今日,他怕是也不能幸免于难。
小庆子想也不想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霎时额角就有鲜血溢出,颤着声音请罪,“是奴才没管好手下那帮狗崽子,竟让他们玩忽职守,没得到厂公准许便放人进来,求厂公饶恕!”
谢真珏似是没听见,只问道:“小公子送出去了?”
小庆子一时揣摩不清谢真珏心思,周全道:“奴才安排了马车和侍卫送小公子出宫了,小公子出去时说想要吃宫外的杏仁酥,奴才还给小公子拿了银钱。”
谢真珏翻阅奏折的手一顿,想起苏缇衣食住行样样都好,自己也时常给他送些新鲜玩意儿。
偏偏忘记给苏缇银两。
毕竟给了也无用,在紫禁城也花不出去。
“起吧,”谢真珏声音依旧透冷,可在小庆子听来便是如蒙大赦,“他心眼实,回来估计还要还你银两。”
小庆子哪里敢让小公子还钱,连忙说不敢。
谢真珏直接道:“将今日当值的宫人拉出去杖毙,连主子命令都不听的奴才,咱家不知道哪来有什么用。”
“是,厂公。”小庆子深知自己逃过此劫,松了口气的同时,后背渗出冷汗。
芳姨娘吓得愣住,下意识唤道:“真珏…”
谢真珏这才想起有芳姨娘这么个人似的,微不可察挑眉道:“带着芳姨娘去观刑,好好让她看看在紫禁城妄行的后果。”
“或者,”谢真珏露出个笑,弧度阴诡,“看看她带给别人的报应。”
小庆子心神一凛,丝毫不顾忌芳姨娘的身份,唤来侍卫反拧着芳姨娘的胳膊把人带了出去。
“真珏,你不能这样对我。”芳姨娘绝望的呐喊从殿外传来,“我是姨娘,我是你的亲娘啊。”
谢真珏置若罔闻。
很快手中的奏折处理完,谢真珏这才腾出空处置容绗。
容绗即便双腿跪得没有知觉,脸上也没露出半分。
“厂公案上的折子少了许多,”容绗有意无意道:“是宁国最近国泰民安,还是太后娘娘分了政权给圣上。”
黄河水灾哪里是一朝一夕处置完的。
容绗的意思不言而喻。
谢真珏抬眼,“咱家听闻容家先祖是高祖爱重的丞相后人?”
容绗遮眸,看不出情绪,“承蒙高祖厚爱,容家得以有今日。”
“咱家的话还没说完,”谢真珏似笑非笑,“咱家也听说过容家先祖其实是丞相身边的小童,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怕是后者并非空穴来风。”谢真珏道:“不然,容家先祖怎么会姓容,而非丞相的裴呢。”
殿内气氛凝滞起来,寂静无言。
容绗缓缓吐出胸腔的郁气,“厂公知之甚多。”
承认了后面的“事实”。
谢真珏哈哈大笑起来,讽刺道:“果然再如何显赫的世家,几百年前终究是泥腿子罢了。”
谢真珏言语刺耳,饶是容绗不为所动,也暗自短蹙了下眉心。
“滚吧,”谢真珏闭上眼,“咱家与太后的事不是你可以置喙的,正如咱家麟儿所说,你只是个手下败将而已。”
容绗却未动。
“赤微军是厂公用奴才告知的玉玺调遣的。”容绗道:“以后赤微军怕是不能为厂公驱使,圣上现下已经找了替代品。”
容绗抬头,补充道:“更有用的替代品。”
宁元缙心思深沉,怕是顺着他的话查到了更多。
甚至,已经找到了能够驱使赤微军的—小皇后转世。
用他掌控赤微军。
“现在赵家无容家制衡,不需要厂公为刃。”容绗徐徐开口,“圣上若是再收服赤微军,厂公到时孤立无援。”
谢真珏眉心都未动一下。
容绗点到为止,他知道谢真珏能走到今天这步,绝不是狂妄自大之人。
今天的话,他会听进去。
容绗扶着酸痛的膝盖站起身,眉头紧蹙了瞬,有些踉跄地朝外走去。
谢真珏的声音突然响起,“太子为何屠戮容家,是真的想保命,还是…”
“对世家怀恨已久。”
容绗已走出殿外,身形未晃,仿佛没有听到谢真珏的话。
容绗出宫时,恰好碰上谢真珏的亲生母亲还有一位不大相熟的世家小姐。
看来是谢真珏殿外宫人已经都被行完刑了。
芳姨娘腿软地站不住,几乎是被赵素漪搀扶着行走。
“姨母,”赵素漪声音切切,“表哥怎能如此对待姨母,姨母可是表哥的亲身母亲。”
芳姨娘双眼无神,紧紧攥着赵素漪的手,只会一个劲儿地摇头。
像是把魂都吓掉了。
“素漪,”芳姨娘兀地压低声音,“你说五岁的孩童记事吗?”
赵素漪眸光微闪,“姨母为何如此问?素漪七八岁都不大记事。姨娘同素漪讲,孩子幼时都是上天教养,不知凡事。上天眷顾孩童,便早早学成放出魂魄,若是不大喜爱,会多教养两年,这才有了启蒙早晚之说。”
芳姨娘似乎这才稳下来,闭了闭眼,“我们回去吧。”
芳姨娘没走几步,又道:“姨母听闻先前同你议事的凌家公子已经入宫为妃,他现在圣眷正浓,你若是…”
“姨母放心,素漪打定主意照顾表哥,”赵素漪眼底闪过明晃晃的厌恶,“绝不与那等人有什么牵扯。”
凌怀仪整日顾影自怜,明明是庶子,凌家主母对他样样不差,吃穿用度更是高出她这个赵家庶女一大截。
偏生每次见到凌怀仪,这位不知忧愁的少爷对她除了哭诉就是哭诉,生生地恶心她。
这要是捧杀,她也想沾沾。
总比哪家主母看庶子不顺眼,关进密不透风的小屋里了此残生的要好得多。
芳姨娘欲言又止,她本是想劝赵素漪另做打算,毕竟谢真珏实在是心狠手辣。
转念一想,怕是谢真珏还在怨自己没有护住他罢了。
自己只要解了谢真珏的心结,谢真珏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后要什么不成。
芳姨娘同赵素漪渐渐走远。
容绗敛眸,从旁边柱子走出,见芳姨娘和赵素漪身影消失,才朝宫外走去。
苏缇早已赶到了容家,容家嫡系血脉只余容璃歌一人,其他人尽数死在那个雨夜。
若不是容绗自己拿钱请人照顾容璃歌,只怕容璃歌床前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容璃歌面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唇瓣干枯,呼吸微弱,仿佛下一瞬就要断了生息。
苏缇打开手中檀木小盒,将里面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喂到容璃歌唇边。
容璃歌没有丧失吞咽能力,只是昏迷中对外来事物本能抗拒。
耗费好大一会儿功夫,苏缇才把春晖丸喂进去。
容璃歌眉心时而蹙紧时而松开,像是在梦中遇到什么可怕的事。
一夜之间,从世家大小姐,变成了阶下囚。
眼看着家人惨死,还是被表兄亲手所杀。
或许容璃歌不是病重醒不来,而是自己不想醒过来。
没有人能面对这一切。
“累了可以多睡一会儿。”苏缇抿抿唇,“喂你丹药,是怕你不想睡觉却只能睡觉。”
苏缇清软的嗓音毫无阻隔传入容璃歌耳里。
容璃歌挣扎的眉心渐渐舒缓下来,像是真正陷入了沉睡。
只是眼角在流泪,好像源源不绝的溪水。
流不尽一般。
苏缇离开了容璃歌的房间,那一瞬,双眸紧闭的容璃歌睁开了眼。
他不能睡下去了。
逃避没有任何用处,容家把担子全放在了他的身上,哪怕他日后什么都做不到,总是比他做都不做要好的。
于是容绗回来时,对上容璃歌死寂而不屈的眼睛。
“苏缇救了你,”容绗率先开口道:“他为了你向谢真珏要了春晖丸。”
太后让容家死,谢真珏为苏缇喜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了容璃歌一命。
那时已经惹太后不悦了。
现下苏缇为了救下容璃歌的命,又主动救治,完完全全戳了太后逆鳞。
谢真珏只怕更是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做下这些的苏缇,肯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否则怎么让谢真珏松口。
让谢真珏用命换容璃歌的命?容璃歌的命在谢真珏眼里估计一文不值。
容璃歌听懂了容绗的意思,偏偏救他的人是杀他全家仇人的儿子。
容璃歌无法公正地看待苏缇,头顶的恩情又死死压着他。
那日大雨喧嚣,他没想独活,任由侍卫粗暴地扯乱自己的衣服。
他想着,反正都是死,要是暴露身份,死前,他还能做个男人。
然而苏缇冒雨维护了“她”的尊严,保全了他的秘密,也让他活了下来。
苏缇救了他,不止一次。
“苏缇的恩情,我会还。”容璃歌的声音,因着长久不出声沙哑至极,一字一顿道:“谢真珏屠戮我容家满门的仇,我也会报。”
容绗意识到什么,抬头望着容璃歌投递过来的猩红眸光。
容璃歌咬着牙,恨声道:“还有你,我的表哥。”
“我会亲手送你见容家宗亲。”
容绗转身离开,如同未听见容璃歌的威胁,“你醒了就好好准备与苏缇的婚事吧,不过不能以正妻名头操办了,谢真珏轻贱你如今的身份,只肯你入门为妾。”
外面日头西斜,橘红色的晚霞璀璨了大半个天空。
小庆子满心满眼守在门口,就等着苏缇回宫。
今天,他可是切切实实因着苏缇躲过一劫,恨不得把苏缇当成祖宗供起来。
苏缇正午吃的是杏仁酥,回来肚子饿了,吃的还是杏仁酥。
见到翘首以盼的小庆子,苏缇把手里的杏仁酥递过去,“这一半我还没有动,你吃不吃?”
“等我找爹爹要了银两就还给你。”苏缇连忙说。
“哎呦,”小庆子捂嘴笑,“奴才哪里是过来催小公子还钱的,奴才孝敬小公子还来不及。”
苏缇后知后觉小庆子不是过来催债的,不过,“还是要还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行,小公子想如何便如何。”小庆子不与苏缇纠结这个,只道:“小公子可是疲乏了?”
小庆子引着苏缇走,“小公子大病初愈,正是温养的好时候,奴才寻到一处温泉,禀了厂公,特地带小公子过来泡泡,好舒筋活络。”
苏缇刚踏进殿内,温热的水雾就腾白了苏缇周身。
小庆子多问了句,“小公子不爱奴仆伺候,这次可要人看顾?”
苏缇摇头,“不用了,我泡过温泉,能照顾好自己。”
小庆子表示明白,“奴才守在外面,小公子有事便叫奴才。”
苏缇点点头,“好。”
小庆子边说边往后退,“那小公子泡吧,驱驱寒气。”
苏缇等到小庆子合拢殿门,开始低头解自己的腰带。
先是革丝坠玉的腰封,再是外面朱红的外袍。
最后是雪白的亵衣。
苏缇一步一步朝着温泉的暖玉台阶往下走,温热的泉水没过苏缇雪白优美的足背,越过苏缇清瘦的踝骨,笔直纤白的小腿也走进泉水,荡漾的水波与苏缇薄软的腰肢齐平。
泉水的热度几乎瞬间就透进苏缇的骨头,盈盈席卷苏缇血液,舒惬地让每个毛孔都得到呼吸。
苏缇撩拨了下水面,泉水以苏缇为中心层层散开涟漪。
简单而有趣。
沉浸在这种简单游戏中的苏缇,没有注意到外面的殿门开启又关闭。
也没有听到腰带和衣服轻盈的落地声。
“爹爹说怎么每次搂娇娇儿的腰,娇娇儿就抖呢。”谢真珏冰凉细长的手指,沿着苏缇窄细流畅的腰线握紧在手心,大拇指抵进苏缇腰窝,好心情地亲了亲苏缇茭白的侧脸,“原来是有这两个敏感的小东西。”
苏缇腰身不禁又抖了下,想回头却被谢真珏双手死死按着,“爹爹?”
“别动,”谢真珏站在苏缇身后,高温的水汽模糊了谢真珏尖细的声音,无端成了暧昧的喁喁,“让爹爹好好亲亲你。”
谢真珏不喜欢看别人的身体,无论是男是女,都在提醒他不是个正常人。
但是谢真珏的吻顺着苏缇白皙的侧颈一路向下,吻过苏缇圆润的肩头,在苏缇雪白的玉背上不住地流连,薄唇仿佛被苏缇过于细嫩软糯的触感吸附般,不肯离开。
苏缇透白无暇的脊背绽开朵朵细碎的红梅,娇艳无比。
谢真珏迷恋苏缇的身体。
因为这是他的孩子。
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所有物。
好像苏缇健全,就代表他这个父亲的健全。
重重叠叠的痒意让苏缇承受不住,剔透的泪珠无意识在娇嫩的脸颊滑落。
苏缇挣扎着从谢真珏紧箍的臂弯逃离,却被迫越贴越近。
苏缇是知道太监是如何模样的,谢真珏当初要是没有收下他,他也会被净身。
可是现在苏缇感受到身后的异样。
他经历过,知道这是什么。
苏缇怔了下,挣扎的力度弱下去。
谢真珏含住苏缇醴红的耳骨,含混不清道:“爹爹还有,只是不能用了。”
跟残废没有区别。
谢真珏拉着苏缇软糯的手指往后,慢慢地收紧苏缇的细软的手指,怜惜顺着苏缇嫣红的耳根,亲到苏缇粉润的软腮,再到苏缇稚嫩的眉眼。
谢真珏望进苏缇透澈的清眸,声音低到转瞬而逝,让苏缇以为是错觉。
谢真珏俯身捱着苏缇殷软的唇肉,向来阴翳的长眸被水雾融得多了几分温情。
“死物有死物的玩法。”
谢真珏摸着苏缇漂亮清凌的蝴蝶骨,“娇宝要试试吗?”
询问的语气,苏缇却捕捉到谢真珏眼底的笃定,清软的眸心颤了颤,仿佛只是迟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