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怀仪心脏忐忑地在胸腔振动。
弹幕条条飘过,皆是喜气洋洋。
“主角的金手指已送达。”
“赤微军撑腰,主角再也不用被太监、皇帝、太后、贵妃……欺负了!”
“主角有了军队,以后可以横着走了。”
…
凌怀仪眼睛浮上热汗,他比弹幕里的那些“小神仙”更知道赤微军的厉害。
然而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更加迷惘,赤微军真的能为他所用吗?
凌怀仪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上位的小皇帝以及硕老夫人寸寸打量,仿佛他是什么名贵字画,只待验证真假。
真品,他便鲤鱼跃龙门。
赝品,凌怀仪不自觉地抠着掌心的红点,后颈层层冷汗渗出。
小皇帝不会让他成为赝品。
凌怀仪讽刺也无,只觉悲哀。
他为了素漪救下赵焕峰,那个屠戮渔女全家的恶人,不惜以身入局,到头来素漪竟要嫁给一个阉人。
他脱身不得,茫茫不知恨谁。
“听闻,”硕磬启声,嗓音沉稳醇厚,带着丝女性独有的柔润,“仪贵人曾为赵家子求情?”
宁元缙呷着清茶,不动声色掠过肩背颤栗的凌怀仪。
他有且只有这一张底牌。
不,两张。
玉玺和凌怀仪手中红痣。
前者为他灭了容家,后者…能让赤微军永世为他所用。
宁元缙手指漫不经心地地点着杯壁,如果凌怀仪能顺利过关的话。
转世?
还是两百年后的转世。
除却身体特征,那便是品性,可是两百年,又谁知转世之人品性呢?
宁元缙不觉硕磬可以拆穿凌怀仪,当场拆穿不了,那就给了他机会。
然而硕磬问话又让他打鼓。
宁元缙心脏轻跳几下,怕不是那位小皇后,他那个曾曾曾曾祖母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脾性?
他不记得了。
正常来讲,没有人会为屠戮无辜渔女全家的恶贼求情。
岂非仅仅是眼里没有律法,良知都没有了。
宁元缙垂眸,开始抉择如何在硕磬面前圆过此事。
他不禁对凌怀仪多了三分厌弃,是非不分的蠢人。
若不是国师为他批了上等命格,可以迷惑硕家,他决计不会用。
没想到,宁元缙思虑期间,凌怀仪率先出声。
“是,”凌怀仪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开口:“我曾与赵家庶女定亲,我入宫为妃不忍她为幼弟之事磋磨,所以请求圣上赦免。”
宁元缙心弦一紧。
他晚了一步。
现下只能等待裁决。
“是么。”硕磬淡淡应声,听不出情绪。
宁元缙眉心又跳,他为了宁家,更是为了他自己。
宁家的天下不能被赵家夺去,但他之所以没有跟容绗合作的原因,更是他想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自己。
他母族卑贱。
说起来,他要感谢赵家和谢真珏,让他成为傀儡,尝尝这龙椅的滋味儿。
但他要的不止于此。
如今唯一能够依仗,不,让他翻身、让他真正能做了这天下主人的。
是硕家,是手握重兵的赤微军。
蓦地,硕磬声音松了几许,“老妇还听闻仪贵人幼时有三个奶娘照顾?”
凌怀仪自顾自说完那番话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后悔了,抛却赵素漪,他才知赵焕峰所作所为简直人神共愤。
当时他被蒙蔽,竟然为那种人求情。
他后知后觉感到恶心。
此时,哪怕凌怀仪恍恍未回神,他也听出硕夫人言辞少了几分惕警。
凌怀仪一愣,耳根瞬间红透,不好意思呐呐道:“那时,我姨娘还在世,我父亲偏爱我姨娘又疼宠我,我总是吃不够,三个奶娘勉强将我喂饱。许是那时喂养太过,我束发之前都肥胖不堪。”
硕磬溢出几声笑,大殿凝滞的氛围流动起来。
“是有福气的模样。”硕磬道:“仪贵人不必妄自菲薄。”
宁元缙脑海一震。
他记起来了,硕家老祖就是被小皇后救下,所以世世代代寻找他的转世。
硕家老祖本就并非纯善之人,小皇后能救下他,也是“良善”过头。
正正符了凌怀仪所为。
“陛下,”硕磬起身,从袖中托出一枚土黄色的玉玺,恭敬呈递道:“这本是天子所有,硕家不敢贸承,如今臣当送回。”
宁元缙凝着硕夫人手中那枚玉玺。
先皇用它铲除了兄弟登上了帝位,谢真珏从容绗嘴里探听到消息,与他联手用它灭了容家。
他知道,这是小皇后私印。
也是驱使赤微军所在。
硕磬呈上它,宁元缙已然明了,赤微军要为他所用了。
宁元缙心脏鼓噪,这绝不是紧张,而是权柄在握的激动。
“那就呈上来吧。”宁元缙听见自己淡声道。
宁元缙身边的小太监从硕夫人手中取下那枚玉玺,放到龙案之上。
宁元缙摸上去,玉玺散发着温和的暖意。
他也有这一天。
此后,他何惧谢真珏,何惧赵家!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硕磬的声音再度响起,拉回宁元缙思绪。
宁元缙面上平稳,“硕夫人请讲。”
“硕家保管玉玺多年,一朝承予天子,恐无法与族人分说明白。”硕磬道:“可否请仪贵人代臣书信一封,寄往家中告知?”
顿时,宁元缙更觉手上玉玺重若千钧。
今日硕家呈递玉玺,竟是硕磬自己也没料到?
宁元缙视线移下,凌怀仪还在殿中不明所以地站着。
既如此,那不也是说明,硕家最初并未觉得自己真找到了转世?
宁元缙心思转动。
那是什么改变了硕磬的想法。
难不成,凌怀仪并非是他伪造,而是真的…?
宁元缙不断回溯硕磬那几个问题。
一无所获。
他没有硕家了解那位小皇后,哪怕是宁家人,哪怕他是皇室。
宁元缙判断不出硕磬是如何确定的凌怀仪。
“可。”宁元缙不动声色回答道。
是不是又如何?
甚至,凌怀仪是转世,不是对他更有利?
这么蠢的人,会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太监为凌怀仪安置了书案,放了柔软的蒲垫,铺上了昂贵的金粟纸。
凌怀仪隐隐感觉到硕夫人对自己的亲近。
“不妨事,”硕磬音色和蔼,“仪贵人不介意老妇在旁观看一二?”
凌怀仪哪里敢说不,摇摇头,提起了笔。
凌怀仪一手小楷绝佳,也正是京城贵人争相风靡的字体。
行稳、规矩。
“仪贵人这手字在今朝举荐的文人里也不遑多让。”硕磬夸赞了句,随手就褪下手上的玉镯,“多谢仪贵人帮老妇这个忙。”
凌怀仪连忙推脱,“只是几个字,不敢当。”
宁元缙认出那只玉镯被硕夫人戴了几十年,亦是信物一般存在。
果然,硕磬认定了凌怀仪。
“收下吧。”宁元缙道:“你今日受惊,下去歇着。”
宁元缙不容拒绝的态度,一下子让凌怀仪讪讪起来,接下硕磬手里的玉镯。
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进来,瞧见殿内其余两人,硬生生闭嘴。
宁元缙抬手让他起来,“说吧,没什么听不得的。”
小太监以头抢地,“陛下,赵家公子赵焕峰杀戮的渔女未死,如今在宫门外击鼓鸣冤!”
凌怀仪脚步微顿,握着手里温润的玉镯,心神定了定,大步离开。
赵素漪以及赵家,从今以后都与他无关。
这次他熬过去了,以后他们再无瓜葛。
宁元缙面上显不出什么情绪,是谢真珏干的,他无比确定。
谢真珏能用他灭了容家,在太后面前邀功。
也能在他找到靠山后,火速想出对策,让他和太后对立。
谢真珏居然还留下一手,留下了渔女。
恐怕他今日面见硕夫人之事传扬出去,太后再看到渔女,很难不会想到是他翅膀硬了,要用渔女对付赵家。
即便是真的。
但绝不是现在。
谢真珏,宁元缙指甲掐入掌心,真是好得很。
如此一来,太后与他对上,谢真珏又能得喘息之机。
好一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他到底还是小看了那个阉人。
“硕夫人,”宁元缙眼白里红丝攀爬透出,“不如,在宫中小住几日?”
能和赵家抗衡的,只有赤微军了。
硕磬无不应是,“是,陛下。”
渔女是谢真珏留的底牌,本着自己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原则,他用春晖丸救下了渔女。
没想到,这步棋比他想象得走得更好。
宁元缙竟然能够拉拢到赤微军,谢真珏唇角弧度讥讽,那就更好了。
这样对上赵家,才有一战之力。
“爹爹,她要滚钉板吗?”苏缇抿起嫣软的唇瓣,有些担忧,“她身体刚好,滚过钉板怕是不大好了。”
“家里人都死了,她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儿?”谢真珏不以为然,“她申完冤,没有盼头,日后多半是要自尽的。”
所以忧心她身体,多此一举。
苏缇又明白又不明白的,“这样啊。”
谢真珏细长的手指捏起苏缇尖白下巴,阴冷的眼眸染上几分促狭,“爹爹死了,你也是要陪葬的。”
苏缇簇了簇细嫩的眉心,清透的软眸茫然。
满脸写着为什么。
谢真珏挑眉,“爹爹对你这般好,你离了爹爹可不天都塌了,你还能活的下去?是会想着爹爹、寻着爹爹、陪爹爹的。”
苏缇这副娇滴滴的样子,一看就离不了人。
且不说,他身死后,他生前的敌对不会放过苏缇。
怕是苏缇自己都活不成了,谁养得起这个娇气的主儿?
苏缇仔细想了想,有点小声道:“爹爹,人只要吃饭喝水就能活的。”
谢真珏:……
“木头脑袋!”谢真珏松开捏着苏缇下巴的手指,气得心肝儿疼,冷哼道:“咱家跟你也是白费心,到时候你不走,咱家也把你带走!”
苏缇不明白谢真珏为什么突然生气,犹犹豫豫开口,“…也行。”
谢真珏这次真的气笑了。
“你怎么知道她刚好?”谢真珏避免自己被儿子气死,换了话题,“早就好了,今天才出来而已。”
什么时机放出来是有讲究的。
这个尺度,他把握着。
苏缇干巴巴道:“哦,我以为她刚好就出来申冤了。”
“不是。”谢真珏眸光落在苏缇雪嫩的小脸儿上,“咱家特意挑的时间,给他们找点事儿做,省得你大婚这段时间闹的你不得安宁。”
与其等着太后跟小皇帝发作,不如他先发作。
主动是要比被动好很多的。
苏缇半懂不懂,转而问道:“爹爹,容姑娘也会自尽吗?”
谢真珏皱了皱眉,他倒是忘了这茬。
渔女穷苦,家人于她如性命。
这次申冤凶多吉少,多半赵家会先下手为强,渔女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容璃歌,谢真珏从未想过。
谢真珏潜意识中认为这些世家贵族没什么亲情,哪怕家人死光了,自己苟延也是要活着。
名其名曰,报仇亦或是延续香火。
实际上,自私罢了。
“不知道,”谢真珏懒得想,“她就是死,死之前也要给你生个儿子再死。”
苏缇靠在谢真珏怀里,清眸眨了眨。
“百姓就是太蠢笨,不够心狠,才让世家站在他们头上这么多年。”谢真珏手指抚上苏缇糯嫩的软腮。
一出事,只想着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
但是死报不了仇、赎不了罪,更加没办法让仇人下阎罗殿。
世家就不一样了,他们只想着让别人死。
哪怕屠戮渔女一家,现在渔女活着站了出来,他们又在想渔女怎么死了。
谢真珏话音一转道:“你就是太蠢,所以被送进宫当小太监。”
苏缇躲谢真珏的手指,“没当上,被爹爹收养了。”
又是那种亲昵依赖的软调。
谢真珏哼笑:“所以你不许犯蠢,你要是犯蠢爹爹就让你重新做回小太监。”
谢真珏嫌弃蠢笨的百姓,也厌恶傲慢的世家。
仿佛天底下没有他能瞧得上的人。
但是苏缇又能感觉到谢真珏心底对弱小的一丝丝怜悯。
微不可察、转瞬即逝。
谢真珏揽着苏缇,抚摸着他纤软的手臂,“国师也是装神弄鬼惯了,以为自己批批命就能决定他人一辈子了。”
“咱家偏不如他所愿。”谢真珏薄唇捱上苏缇胭红的唇角,“爹爹对你好吗?逆天改命了没有?”
谢真珏当初就是挑的下等命格的苏缇当干儿子。
故意作对。
苏缇软眸透澈,“爹爹对我很好。”
谢真珏挑中苏缇没什么别的理由,无非就是归蘅给苏缇批的命格太低贱。
他偏要抬高苏缇。
让称他为亚父的小皇帝跟命格低贱的苏缇做兄弟。
让宁国信奉的国师亲眼看着,他的断言也不一定都对。
只是…
谢真珏怜爱地亲了亲苏缇细薄泛红的眼皮,又去吻他柔嫩的唇瓣,“小东西,爹爹真是栽到你身上了。”
疼不够,宠不够,爱不够。
怕是上天见他孤苦,特地从他骨血剥出来的亲子。
苏缇搂着谢真珏的脖颈,偏偏头,谢真珏游蛇般长舌滑出,顺势舔舐掉苏缇唇角的银丝。
“爹爹,”苏缇在谢真珏耳边喘了两声,等着呼吸均匀,抿唇道:“你把高祖的墓挖出来了吗?”
“着急了?”谢真珏顺着苏缇单薄的脊背,“还需等些时日。”
他让渔女此时出来,也有浑水摸鱼的意思。
毕竟挖高祖的坟地,宁家人应当是不乐意的。
苏缇摇摇头,不欲再说。
谢真珏放出渔女,太后和小皇帝的关系瞬间焦灼,果真直到苏缇大婚前夕,都无人搅扰。
只是,谢真珏也不见了踪影。
“殿下,”苏缇世子获封的诏书一下,小庆子就改了口,“厂公最近同芳姨娘关系缓和很多,已经随着谢夫人回家祭祖了。”
小庆子仔细地整理身上的大红喜袍,总感觉苏缇身上穿的颜色跟厂公平日穿的官服一个颜色,不知不觉嘟囔出声。
“不一样。”苏缇认真道:“我身上穿的是正红,干爹身上的是绛红,比我身上的颜色浅一点。”
小庆子笑嘻嘻道:“世子眼神真好,反正我不大看得出。”
“厂公应该也能看出,”小庆子道:“厂公的画作比弘文馆里的画师也差不了多少。”
作画的人对色彩总是更敏感些。
苏缇想起谢真珏告诉自己,他故意不往纸鸢上画画的事情。
“那干爹什么时候回来?”苏缇看了眼时辰,“我快要出宫了。”
再晚,怕是来不及见到干爹了。
小庆子心里发苦,他也知道厂公对小公子多么在乎,但好像真的赶不到了。
“殿下,本来纳个妾从小门抬进去就行了。容绗公子求圣上给容姑娘个恩典,让她圆满,这才有了世子迎娶容姑娘一个妾室的麻烦。”小庆子磕磕绊绊安慰道:“纳妾也不是什么大事,厂公又瞧不上容姑娘,厂公或许是想等殿下成亲出席?”
苏缇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苏缇会骑马,骑得不大好,但是一小段路又是让马走着,这样是没问题的。
迎亲的队伍长长的,后面就是容璃歌坐的红轿。
苏缇骑的马头也绑着大红花,入目就是大片火烈的颜色,看久了刺得人眼睛疼。
苏缇咳了两声,不是生病,他吃过春晖丸后身体好了许多。
这次咳嗽,更像是出神太久,骤然回神时的不适应。
苏缇的心在跳,他感觉有事情发生。
要是把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告诉谢真珏,谢真珏只会骂他跟国师学的装神弄鬼。
“殿下,”小庆子慌慌张张跑上前,脸上没了挂着的喜气洋洋神色。
这会儿,苏缇眼皮也跳起来。
容绗在小庆子身后,这时也走到苏缇面前。
“怎么了吗?”苏缇见小庆子脸色苍白得说不出话,罹患大难的样子,询问的清眸落在容绗身上。
容绗倒是比小庆子镇定得多。
许是难降不到他头上。
容绗道:“圣上下旨诛谢家九族。”
苏缇一愣,容绗简单解释两句。
宁元缙不想现在就与太后起冲突,何况渔女本就是谢真珏所救。
太后自然是不肯信,谢真珏依仗的就是她,除了赵家,谢真珏日后孤立无援,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谢真珏自寻死路,又是为何?
或者谢真珏跟宁元缙早有勾结,渔女也是宁元缙下令,让谢真珏保下。
太后上次成功除掉容家,便是宁元缙同容绗反水。
说不准那时,或者更早之前,宁元缙就和谢真珏早有联系。
宁元缙左右解释不得,硬是吃了这个哑巴亏。
渔女的帽子彻底扣在宁元缙头上。
兔子急了还咬人,谢真珏让宁元缙吃了这么大的亏,宁元缙憋了一口气非要报复回来。
他对谢真珏下不了手,就对谢家下手。
太后不是认为他和谢真珏勾结么?此次诛谢家满门,太后疑心哪怕不能尽消,有血海深仇在前,他和谢真珏无论什么关系尽数断了。
宁元缙活生生刮了层皮,才将上面敲骨吸髓的谢真珏扒了下来。
苏缇立刻调转马头,容绗兀地抬手抓紧缰绳。
“抱歉,不能亲自迎你妹妹进门。”苏缇说:“会有人处理,我得先离开了。”
容绗并不是在意这件事。
他强硬地握住苏缇缠着缰绳的手,寸寸打开,露出苏缇手心醴红的小痣。
“殿下,您知道这是什么吗?”容绗视线定定凝在苏缇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
苏缇清眸透出不解。
“这件事很重要吗?要是不重要,以后再说可以吗,我现在得去…”苏缇一边说着,一边挣开容绗的手,“我现在得去找干爹。”
容绗缓缓松开握着苏缇掌心的手。
苏缇并不知道,这颗红痣代表的意义。
进保说,他干爹的干爹的干爹曾在御前伺候,见过小皇后。
高祖性情暴虐,对小皇后爱宠太过,他不敢窥探小皇后真容,只见过小皇后手心朱砂一点。
容绗声音轻得飘散在风里,“小殿下,你可知谢真珏并非是谢家子,而是芳姨娘屠戮农户全家抢夺而来,为的是调换自己亲子。”
苏缇瞳眸细细颤抖,殷红的唇线抿得平直。
“我,”苏缇深吸一口气,有些缓又有些涩,“我知道,爹爹从不瞒我任何事。”
容绗望进苏缇稚嫩的眸底,“那小殿下要是瞒了谢厂公呢?”
“小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了谢厂公?”容绗语气竟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苏缇收拢秀美纤细的手指,指尖逼出一点白。
“小殿下,”容绗又道:“谢真珏恨毒了世家,恨毒了所有位高权重之人。”
五岁被世家的一个小小的妾室屠戮满门。
谢真珏分不清的,他分不清他应该恨谁,一个小妾就能有这么大的权利。
在谢真珏眼里,他们就都该死。
“谢厂公当初看小殿下孱弱,收养了小殿下。”容绗启声,“倘若并非如此呢?”
苏缇呼吸紧了紧,撇开脸,留下一道软糯的莹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缇夹起马腹,缠绕缰绳,马蹄应声而起,所起之风刮过后面那停下的红轿。
容绗静静地看着苏缇离开。
他知道那位转世小皇后的特征,比之硕家更甚。
先皇告诉他的,为的是用这个转世,将硕家死死捏在手里。
他早早就认出苏缇。
然而苏缇偏心的那个无恶不作的阉人,臭名昭著的太监。
他的爹爹。
谢真珏站在谢家门口,冷眼看着赤微军将谢家人一个一个拉出来,又一个一个劈开。
甚至,他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觉得恶心。
谢真珏不知道恶心什么,或许是恶心谢家也会因为比他们地位更高的人的一句话而被屠戮。
清脆的马蹄声在谢真珏耳边荡开。
谢真珏下意识抬头,远处夺目的红色在阴郁狭长的眸底扩散。
遥远却分外清晰。
清晰到,谢真珏看到苏缇清软眉眼藏不住的担忧。
他的幼子穿着一身红衣。
急切地朝着他赶来。
好像…好像是嫁他来了。
谢真珏心绪蓦地一松,眉心也随之舒展开。
他还有他的孩子,愚笨纯稚,永远站在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