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孟冉第二次踏入陈肃凛的书房。
进来后的第一眼, 她下意识望向窗台。
她毕业时买的那几盆多肉依旧好好地养在那里,长势喜人。
第二次看到,心境与上次千差万别。
上次是惊喜和怀念, 这次心中却充满困惑。
孟冉忍不住去想, 如果婚后他们的感情还算融洽, 那她和陈肃凛是不是共同照顾过这些植物?
她失踪后,陈肃凛每天看到这些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身后传来轻微的关门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孟冉回身看到紧闭的房门, 呼吸跟着一窒。
陈肃凛:“要坐下吗?”
书房靠墙处摆着一张黑色的双人沙发。
孟冉:“不用了。”
站着能让她心里踏实一点。
“我……”孟冉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般开口,“我有问题想问你。”
“我们当初,究竟是怎么结婚的?”
忍了很久的问题,此刻终于问了出来, 孟冉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陈肃凛仿佛已经料到她会如此问, 语调波澜不惊:“各取所需。我需要一个妻子, 你需要我的帮助, 以此摆脱你父亲和继母的骚扰。”
孟冉有些发怔。
这个答案,其实和她这些天的猜测大差不差。
以她和陈肃凛云泥之别的身份, 自由恋爱的可能性本就微乎其微。
但此刻真的从陈肃凛这里得到了这个答案, 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又油然而生。
如果这就是事实,陈肃凛有必要从一开始就对她讳莫如深吗?
孟冉按下心中的疑惑,追问:“什么叫摆脱骚扰?”
陈肃凛:“你分手的消息传到了你父亲和继母那里, 他们听说你得到了一笔分手费, 打上了那笔钱的主意。你继母为了要钱, 亲自找来了你的公司。”
他说话时的语气平稳,仿佛在讲述什么社会新闻, 刻意不希望她代入情绪。
但孟冉还是能够想象,当时她的生活一定是一团糟。
继母那个人的性格她很了解,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完全不要脸面。
所以当时她和赵延舟的事,有那个女人的推波助澜,在整个公司闹得尽人皆知也不是不可能。
姜雨晴告诉过她,她在和赵延舟分手后不久就辞职了,说不定也是这个原因。
孟冉的心情有些沉重,强迫自己先不要再深想: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她没必要再回头重历一遍那些痛苦。
“那……”孟冉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起,“你说你需要一个妻子,又是什么意思?”
陈肃凛:“字面意思。那时我正从父亲手里接手恒越,对一个年轻的掌权者而言,已婚的身份更容易稳固住局面,赢得信任。”
孟冉:“为什么是我?”
陈肃凛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你的背景简单,没有复杂的家族牵扯,又恰好对我有所求,对我来说是非常合适的妻子人选。”
孟冉:“……”
心头那股奇怪的感觉再次浮现,像一层薄薄的雾,萦绕不散。
孟冉:“可你说过,我们婚后是有感情的。”
陈肃凛:“从最初认识的时候,我们对彼此的印象就不错。婚后朝夕相处,日久生情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吗?”
孟冉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到了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应该算不上“不错”。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陈肃凛,只觉得他看起来高高在上又不近人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是那种典型的眼高于顶的有钱人。
和赵延舟完全是两类人。
……
“赵延舟”三个字跳进脑海里,孟冉忽然想通了一直以来让她觉得怪异的根源。
陈肃凛告诉她的所有前因后果里,竟完全没提及赵延舟这三个字。
这个她曾经的男朋友,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在这个故事里却被他有意地避而不谈。
孟冉迟疑着要不要把她的疑惑问出口。
理智告诉她,既然陈肃凛刻意不提赵延舟,那她从他口中一定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可又不甘心不问。
犹豫了几秒,孟冉深吸一口气:“但是,在和你结婚之前,我和……”
进入书房以来,陈肃凛第一次打断了她:“对于我来说过去不重要,我也不在乎。重要的是现在我们依旧是夫妻,并且有了妙盈。”
孟冉:“……”
“所以这是你一直不告诉我过去发生了什么的原因?”她问,“你觉得过去不重要?”
大约是此刻的陈肃凛看起来很冷静,给了孟冉追问的勇气。
陈肃凛没有否认:“这是原因之一。”
孟冉:“那……剩下的原因呢?”
陈肃凛:“我希望你能慢慢适应现在的身份,而不是勉强你和从前一样。”
“当然。”陈肃凛注视着她,意有所指,“如果你想立刻恢复到我们五年前的相处方式,我不介意。”
孟冉的心头一紧,无意识重复:“五年前的相处方式?”
话音刚落,陈肃凛忽然走近了一步。
高大的身影伴随着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他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暗色。
那个冷静不动声色的陈肃凛突然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危险的,极具侵略性的男人。
“就像今天傍晚在我的办公室里。”他说,“五年前,我们也曾经在那里接吻。”
……
孟冉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有种预感,如果她继续在陈肃凛的书房里待下去,男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吻上来。
后颈有些发凉,孟冉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的脖子后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汗。
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摊开手心,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拍立得。
是她从书房里出来前,陈肃凛递给她的。
孟冉记得在办公室里他们的接吻被打断,陈肃凛出去查看陈妙盈的情况时,没有带着这张照片。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拿的。
孟冉的视线再次停留在这张照片上,指尖摩挲着相片里女人的脸。
所以她的感觉没错,那时候,她的确是喜欢着陈肃凛。
那时的陈肃凛也喜欢她吗?
男人的话冷不丁在耳边响起:五年前,我们也曾经在那里接吻。
身体里莫名窜起一股热意,孟冉懊恼地咬唇,把照片翻过去放在床头柜。
她在胡乱想象些什么?
孟冉猛地站起身,走进浴室。
洗个澡出来,总算恢复了神清气爽。
自从来到七年后,凡是孟冉在家的时候,每晚雷打不动都要去和陈妙盈说晚安。
孟冉自己当然也想去陪女儿,但今天不一样。
想到傍晚时她才和陈肃凛亲过,刚才在书房里差点又……她就对再次和那个男人共处一室有些抗拒。
但不去是不可能的,孟冉都能想象,如果自己突然间告诉陈妙盈今晚不能和她说晚安了,小姑娘会有多失望。
何况就算今天找理由逃过了,明天呢,以后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躲着。
想到这孟冉没等人叫,主动起身去了儿童房。
去的时候陈妙盈还在洗澡。
孟冉担心在外面待着撞见陈肃凛,不可避免地两人又要单独相处。
于是她去了陈妙盈的专属浴室。
陈妙盈对于妈妈能来陪她洗澡非常惊喜:“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陪我了呀?”
孟冉笑:“因为妈妈想宝贝了呀。”
陈妙盈从不吝啬对妈妈表达爱,闻言咯咯笑着说:“宝贝也想妈妈!”
一旁正给陈妙盈洗头发的张姨也跟着笑。
最开始太太来的时候她还很担心,现在看来亲母女的血缘是斩不断的,她的担心多余了。
就是不知道这么好的太太,当初怎么就消失了五年呢?
张姨是在陈妙盈半岁时才来照顾的,那时太太的事是家中禁忌,管家严禁手底下所有的人讨论。
不过再怎么样也管不住有流言蜚语传出来,张姨想起来有说太太出意外去世了的,也有说太太为了跟别人过日子,狠心抛下女儿和先生远走国外了。
现在看来两种传言都是假的,第一种不用说,太太如今就好好地站在她面前呢。
至于第二种,要是太太真的抛夫弃女,那先生怎么还会对太太这么周到体贴?
张姨摇了摇头,决定不去想了。
她还是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才是正经,陈家给她的薪资待遇优厚,外面可找不到第二家。
洗完澡,张姨帮陈妙盈换好睡衣,擦干头发。
“我去叫先生过来。”张姨说着退出去,把房间留给母女二人。
陈妙盈看起来还丝毫没有困意,兴奋地晃着孟冉的胳膊。
“妈妈。”陈妙盈说,“你能不能给我读绘本呀?爸爸平常经常会给我读的,妈妈你还从来没有给我读过。”
“可以呀。”孟冉没理由拒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想听哪一本?妈妈读给你听。”
陈妙盈“咚咚咚”地跑到床头的书架前,翻出一本装帧精致的绘本递到孟冉手里。
“这一本!”陈妙盈说,“爸爸给我买的,是我最喜欢的小兔子一家的故事,这本是新买的,我还没看过!”
孟冉应了声好,坐在床边,让女儿依偎在自己怀里,翻开书页。
扉页上画着三只圆滚滚的兔子,兔爸爸戴着领结,兔妈妈穿着花裙子,中间的小兔子扎着两个小揪揪。
孟冉柔声读起来:“傍晚的森林里,兔子宝宝追着蝴蝶跑了一天,累得小脸蛋通红。”
……
绘本的每一页都是插画配一两行文字的形式,孟冉不紧不慢地读着,每读一页都会看一看陈妙盈的状态。
陈妙盈的专注力很好,看起来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
孟冉:“一家三口手拉手回到小木屋,兔妈妈把兔子宝宝抱进她的小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可爱的兔子小床。”
“兔子宝宝皱着小眉头攥住妈妈的手:‘我不想一个人睡觉,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睡!’”
“兔妈妈坐在床边温柔地说:‘宝贝长大了,要学会自己睡小床啦,这是勇敢宝宝的表现哦。’”
读到这孟冉心中了然,原来这本绘本是教小朋友学会独立睡觉的。
不过陈妙盈其实不需要这样的引导,张姨说过,陈妙盈从三岁起就已经能自己一个人睡觉了。
大概陈肃凛买这个绘本的时候,也没有太仔细看里面的内容。
孟冉这样想着,翻到下一页,沉默了。
陈妙盈:“妈妈,你怎么不读了?”
孟冉:“……”
她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继续:“兔子宝宝躺在床上问:‘那为什么爸爸妈妈可以睡在一张床上,我却要自己睡呀?’”
“兔妈妈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因为爸爸妈妈是彼此的伴侣呀,伴侣就是要每天睡在一起,这样早上一睁眼,就能立刻看到自己的爱人啦。’”
读完这句,孟冉悄悄地看了眼陈妙盈的表情,祈祷着小孩子出众的联想能力不要在这时候起作用。
陈妙盈眨了眨眼睛。
眼看着她就要问出那个问题,房门被推开。
陈肃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孟冉对上陈肃凛的目光,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陈妙盈对着门口喊了声“爸爸”。
陈肃凛走进房间,目光掠过孟冉手上的绘本:“在给妙盈读故事?”
孟冉:“……嗯。”
陈妙盈紧跟着开口:“爸爸,我有问题想问你和妈妈。”
陈肃凛温声道:“什么问题?”
陈妙盈一脸认真的疑惑:“为什么你和妈妈不在一张床上睡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