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栩瞬间清醒,笑容一敛,若无其事地咳了两声,道:“没什么。”
他快步走上了阶梯和封鸢并排而立:“走吧,还得去找住的地方。”
封鸢狐疑地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上走去。小镇的火车站只有一个站台,站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可以看到两条平行的铁轨各自延伸向远方的黑夜迷雾中。
刚才行驶出去的火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而周围除了一两盏老旧路灯之外没有别的照明,封鸢和言不栩穿过了一截狭长的上坡通道,通道地面是已经裂纹遍布的水泥窄台阶,通道的穹顶压得极低,封鸢总觉得自己一抬头就要撞上去,就算不是真的要撞上,可是他却将通道顶上干涸发黑的霉菌和陈年蜘蛛网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肮脏又压抑的环境,理所当然让人产生了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潜伏暗处,正在窥视,正在酝酿。
好在通道只有几十米,通道出去就是出站口,候车大厅空无一人,售票窗口也黑着,除了门口一个抽烟的保安之外,这里的活人就注意封鸢和言不栩。
火星子在混沌浓稠雨夜中一闪,像是潮湿的棉絮沉沉坠落下去,那保安看到黑洞洞的出站口忽然冒出来两个人影吓了一跳,差点失声呼救,他强行忍耐住颤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是谁,谁在那!”
“我们是上一趟火车的乘客,”封鸢出声道,“这里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人吗?”
他说着,和言不栩一前一后走出了出站口的闸门,走入了候车大厅惨白发灰的顶灯之下,保安见是两个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年轻人,悬起的心往下吊了吊,道:“我们这小地方,白天车站都不见得有人来,更别说晚上……你们怎么这个时间来这儿?”
保安刚刚落下了几分的心脏又跳了起来,封鸢解释道:“本来要去亚丁湾,但是没票了,天气不好,车又晚点,就耽误到了现在。”
保安看灵机一动,忽然道:“车票给我检查一下。”
他从其中一个年轻人手中接过了纸质车票,核对信息和刚才封鸢说得没有差别,将车票又还给了两个人,想了想,问道:“你们要去薄荷岛吗?”
“对,”封鸢点头,薄荷岛正是他们要去的不夜港小岛屿,也是距离底诺斯和亚丁湾最近的一座小岛,他顺势问道,“我们应该去哪里买船票,这里的酒店之类的好像都不能在网上订。”
“底诺斯天气太差劲了,”保安唏嘘地道,“电线都经常被收大风大雨刮断,更别说网络信号……你们明天一早去邮局买票就行。”
“好,那,有没有住的酒店推荐?”封鸢继续问。
“酒店?”保安笑了笑,“我们这就只有一家旅馆,叫白茉莉,出去后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到头就是了,你们自己去吧,我就不送你们了。”
向保安大哥道了谢,封鸢和言不栩离开了候车大厅,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封鸢的灵感却依旧捕捉到了保安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嘀咕:“希望不要再出事了……”
走出车站,封鸢如有所思地道:“保安大哥刚才说不希望出事的,不会是我们俩吧?”
“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吗?”
这不是什么好话,可是言不栩却一派轻松,毫不在意的模样,他一手抓着封鸢的双肩包肩带,另一手抬起去接天空中落下的雨丝。
雨依旧下得不大,只是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像是一阵潮湿的雾气,阴冷、无形,渗透入骨。
“难道之前来底诺斯的外地人全都出事了?”封鸢狐疑地道,“应该不至于吧……我们还是先去——”
他的后半句话语戛然而止。
与夜色几乎要融为一体的阴雨之中,一道比黑夜更漆黑诡异的影子从地面的水泊中“长”了出来,它扭曲着,变换着,像一团稀软无法成型的泥,但是不过几秒钟它就变得凝实,仿佛获得了实体,饱含恶意的视线朝着封鸢和言不栩注视过来。
那是一只如人类般直立行走的鱼。
它有着三角形的头颅,扁平的身体,可是身体两侧和下方却莫名其妙地生出了腿脚,从那腿脚的形状来看和青蛙类似,于是那只怪物脱离了阴影后,直着身体往前行走两步,就四肢着地趴了下去,原本只有一只的眼睛张开,忽然剥皮一般翻出一堆密密麻麻的眼睛。
不等封鸢口中“这什么鬼东西”的问候出口,言不栩已经先他一步有了动作,漆黑的“灵魂的回响”指针自他手掌滑出,劈空一道无形劲风挥斩了出去,细密的雨幕都仿佛被斩开两片,水滴碎屑飞溅之中,言不栩的身影比那道劲风还快的在原地消失,他再次出现时,那只奇诡的鱼类怪物已经和分散的雨片落在地上的积水之中。
然后这些“残尸”如同泡沫云烟一般消散了,被言不栩一刀劈开的雨流重新弥合,地面积水倒映出迷蒙摇晃的黑夜,可是那怪物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封鸢的目光中地面上晃漾起一圈一圈波纹涟漪的水面上停留了一秒钟,而后收回,道:“走吧。”
言不栩拎了拎从他的肩上滑下去的双肩包,手中的漆黑刀刃消失不见。因为没有伞,两人都尽量挑着有房檐的地方前行,雨夜的小镇街道与车站一般无二,寂静荒凉,不见行人,街道两旁的商店也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昏黄的光亮起,像是潜伏在黑夜之中伶仃诡异的眼睛。
言不栩微微落后于封鸢半步,走过一个亮着光的商店橱窗时,言不栩偏头一瞥而过,破旧的、满是雨痕的玻璃窗映照着他的脸颊,而他的脸上,露出些许怀疑的神情。
其实他也不知道刚才那只“鱼蛙”是什么怪物,属于入侵生物还是异常现象导致的衍生物,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刀干死这玩意儿,但是他杀了怪物的时候,封鸢竟然看都没多看他一眼……一眼都没有!
难道是他动作太快了,以至于别人都看不清?
或者他下次应该动作慢一点……言不栩心里嘀咕着,祈祷多来几只怪鱼让他杀一杀,这样他就可以多表现几次。
也不知是哪路神明听见了言不栩的祈祷,路口的水泊中再次黑暗凝聚,生出一条细长的人影,那影子有头有手,可是身体齐“腰”部位置以下却生出十几条章鱼一般黏腻的、胡乱挥舞的触手。
言不栩再次抽出了他的刀。
他抬手一挑,章鱼怪的触手断掉了七八根,落在地上蠕动着,随后化作无形飞灰。他又斩断了几根触手,章鱼怪余下的触手朝着他突袭过来,他往后一撤,同时余光瞥了一眼封鸢,可是封鸢依旧没有看他,他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只触手截断的章鱼怪。
言不栩一个不小心力度没控制好,将章鱼怪劈成了两半。
他望着地上正在消失的残肢断块,面无表情地想,这破章鱼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他长得还没有章鱼好看?封鸢之前明明还说他长相不错来着。
两只形状各不相同的怪物都就这样消失在了雨中,就仿佛它们真的只是黑夜与大雨的一部分。
按照车站保安的指引,他们一路行到街道的尽头,终于看到了一块写着“白茉莉宾馆”的褪色灯箱招牌,牌子里的灯管一只坏了,另一只也在坏的边缘,时不时闪烁一下,老板想换掉招牌的时候估计还能把这灯再卖去KTV。
可是旅馆的门窗都黑着,封鸢将信将疑地上去敲门,一会儿,防盗门“吱呀”一声被扯开,抬头出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看到封鸢和言不栩惊讶了一下,犹豫道:“你们,要住宿?”
“对。”封鸢点头。
姑娘打开还防盗门将他们迎了进去,这旅馆内部装潢已经十分陈旧,再加上灯火蒙昧,就显得十分阴森,点像电影中出过人命的鬼屋。
“要几间,什么房型?”姑娘熟练地拿出一张塑封广告纸,“我们这里有——”
话音未落,楼上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封鸢和言不栩的目光都往楼梯的方向看过去,前台姑娘也跟着看了过去,随后有些紧张地道:“稍等,我上去看看。”
她说完“噔噔噔”上楼去了,这房子隔音不太好,她在二楼走廊上快步奔走的脚步声一楼听得清清楚楚。
封鸢悠悠然地收回了楼上的目光,似乎对二楼发生了什么并不非常感兴趣,那姑娘上去后半晌不见下来,言不栩觉得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有点无聊,便主动提及刚才遇到的怪物:“那个怪物——”
结果他的话也刚说到一般就被打断,不过这次打断他的不是别的响动,而是封鸢忽然开口:“你刚才一直看我做什么?”
言不栩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你杀掉那个章鱼怪人的时候,”封鸢如有所思地道,“看了我两次。”
这像是一个极其难懂的问题,言不栩又愣了一秒钟才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看看会不会有别的怪物偷袭。”
回答的同时他只觉得脸庞和脊背瞬间都有些发热……有一种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之后忽然被戳穿的羞耻感。
“是吗?”封鸢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他到底信没信。
“当然。”言不栩轻轻吐了一口气,似乎是要把刚才的热气吐出去。
封鸢不再追究他有没有看自己的问题,这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旅馆前台姑娘急迫的低呼:“让开,让开门口!”
封鸢和言不栩本来站在柜台之前,正对着大门口,闻言两人同时往旁边挪去,而前台姑娘三步并做两步冲了下来打开了旅馆大门。
阴冷潮湿的风瞬间灌入,一个瘦长的影子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他的每一步都和上一步一模一样,步伐的频率、距离乃摆手的弧度都一模一样,简直就好像一个提前设计好的机器人。
那瘦长影子穿着衬衫长裤,这是个身形单薄的女人,她走下楼梯,径自往大门口走去,脚步无声,形同幽灵。
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夜雨雾的之中。
而她走出旅馆大门的时候封鸢住遇到,她的眼睛,竟然是闭上的!
前台姑娘看到瘦高女人消失,不再焦灼,甚至反而露出了一抹笑容,封鸢是再次看了一眼门外,道:“她怎么了?”
“夜游症,”前台姑娘再次拿出了广告纸,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或者叫梦游症、游魂病之类的,我们这很多人都得了这种病,就是睡着之后身体会不受控制,自己醒来之后也完全不记得……这也是镇子上人越来越少的原因之一吧,有的人在夜游的过程中就不见了。”
“为什么不叫醒他们?”封鸢皱眉。
“叫醒?”前台姑娘摇了摇头,“不行,一旦他们醒来,梦里的怪物就会出现在现实,这更危险。”
“好了,你们要几间房,什么房型?”姑娘问道。
封鸢和言不栩同时开口:“一间。”
前台姑娘抬起手,认认真真看了他们俩人一会儿,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哦”了一声,在一串钥匙里摘了一把递过去:“三楼右转第二间。”
封鸢接过钥匙和言不栩上楼,结果一打开房间门他俩都愣了,因为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