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齐格自认为有限的认知之中,比人类生命层次更高的是神话生物。
可是无形者赫里·泽莫拉此时就在六号交界地的梦境之中,她竟然也没有任何怀疑……她的灵性也没有丝毫的预警,能影响到一个神话生物的灵感,而且还是擅长感知与变化的无形者,这不论是从哪方面来说都太匪夷所思了。
匪夷所思到,让齐格有些不敢再继续往下猜想。
他的的认知是有界限的。
比神话生物生命层次更高者……唯有神祇。
可是,一位神明亲自出手对付他们几个微不足道的人人类?祂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齐格心事重重地在镜像回廊中穿梭,只觉得此刻连空间折叠这种世界上最快速的“交通方式”都显得有些慢,他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赫里和老周他们——
“出什么问题了?”齐格停下脚步,偏过头问自己肩膀上的风铃三号,他的前方依旧如万花筒般折叠变换的棱形镜面,久久不见“出口”。
风铃三号的胡子抖了抖,似乎是畏惧,又似乎是担忧:“老齐,我们,我们迷路了。”
在未知空间迷路不啻于死路一条,哪怕是对于死亡观察者来说,这也不是个小问题。
“你刚才不应该传送的,”风铃三号嘀嘀咕咕地道,“就该老老实实的按照感应往前‘走’。”
“不。”齐格切摇了摇头,沉声道,“没有用的,有高层次的力量在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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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里停在了距离白茉莉旅店一条街的地方。
这里似乎曾经是一座小商场,大概五层高的建筑却已经要比周围其他楼宇看上去气派多了,外墙是有色玻璃,玻璃上尚还残留着几个烫金大字,却都破碎不堪,仅凭借几具残尸无法判断这商场曾经辉煌的名姓。
“到梦境的一个‘边界’了。”赫里说道,她用的是意识传递交流的方式,因此能听见她说话的只有CPU,封鸢大概率也能听见,但他并未应答,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但我在这感应不到现实维度,也感应不到……意识层。”
她刚想要继续再说点什么,忽然灵感微动,而她袖口之下忽然弥漫出一片庞然的阴影,如同巨幕一般将整座商场与半个街道遮蔽,阴影中伸出无数条粗壮滑腻的透明触手,而每一根触手上都有无数瘀斑似的缝隙,那缝隙裂开了,从中探出一只只冰冷注视的眼睛。
这是织梦师的本体。
“女士,您感应到了吗?”巨大的神话生物伸过来一只触腕悬停在赫里面前,成千上万只眼睛一起注视着她。
“嗯,” 赫里神情略有些凝重地点了点头,又道,“那个,我是不是应该也会展示一下本体以表尊重?”
CPU:“……不用了吧,我如果再小点只能变成鱼了,看起来有点智障。”
而且很有可能会被魔王大人送进烤箱!
赫里CPU都停在原地没有动,可是赫里脸上的神情却绝不平静。一秒,两秒,某一刻,梦境的地面忽然开始了剧烈的震动,犹如路面之下是万丈深渊,一切都在下坠,要坠入不可知的黑暗之地。
……
封鸢和言不栩不约而同看向柜台后的刘茉莉时,周浥尘的目光却先一步抵达刘茉莉清淡秀气的面颊,真理观察者的眼底出现了一层跃动的碎金,像是某个午后阳落在水面上,光线与雾气一齐渗透进了朦胧的水中。
“不——”封鸢喝止声被更诡异的声音淹没,已经来不及了,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水面,或者一艘航行在大海上的船沉没了,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而又极其快速的过程,船只在解体,周浥尘的眼珠化作了一阵空洞的尘埃,而刘茉莉的脸颊,也裂开了。
那仿佛是一只陈旧的玩偶,终于不堪日晒雨淋,在这个漆黑阴郁的夜晚悄然逝去,而她破碎的眼睛、鼻孔、嘴巴中,弥漫出混沌浓郁的灰色雾气,其中间或夹杂着某些无序的、混乱的尖笑和呢喃,雾气转瞬就将刘茉莉整个包裹,再渗透进她的皮肤之中,她仿佛又“活”了过来,没有脸颊的玩偶缓慢地拧动着脖子,将空洞的眼眶转向了旅店之中的……几个人。
灰影,或者说,无限游戏主神。
在祂出现的那一刹那,封鸢就立刻将言不栩、周浥尘和刘想君的灵感隔绝了出去,并直接将赵川送回了《沉睡乡》,尽管如此还是慢了一步,真理观察者因为直视神明而失去了他的眼睛。
但是这应该问题不大,去灯塔找两个玻璃珠子给他安上,然后再进行一番这样那样的生命炼成咒语应该就行。
封鸢看着依旧站在柜台后的“刘茉莉”,并未感觉到惊讶,相反却因为主神终于现身而心中稍定,只要有明确的敌人,就算消灭了祂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但是先消灭了再说。
“这里很特殊?”封鸢问道,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和一位老朋友打招呼。
“刘茉莉”,或者说是游戏主神空洞模糊如旋涡的脸颊内传来一阵混乱的咕哝,但神奇的是封鸢竟然能听懂:
“我本来不确定。”
“但是兰诃王竟然回到了现实维度,祂对你说了什么?一定和这里有关吧?”
兰诃王……是说时间主宰,天气术士?祂果然也曾是诸王之一,祂前不久降临现实维度去找了小诗,然后就引起了主神的注意?
主神一直都在暗中注视着现实维度!
不,封鸢目光微斜,看见了依旧在那里碎成一滩的蜘蛛,应该是,祂一直注视着六号交界地。入侵六号交界地的是无限游戏,这座旅馆应该也是主神的手笔,蜘蛛和刘茉莉是这里的NPC,也是主神的“眼睛”,必要时候,也可以作为他降临的容器。
“对,”封鸢点头,“祂告诉我‘蓝图’在坍塌,你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才关注这里的吗?”
主神没有回答,却忽然发出了一阵如撕裂般的奇诡声音,就仿佛是一切有形的、无形的东西都被挤压、被粉碎,互相摩擦,互相碰撞,互相折磨,只是为了最后一点存在的空间。
封鸢抬手捂了一下耳朵:“你吵到我了。”
这并不是听觉上的“吵”,而是精神和灵感层面,封鸢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阵诡谲的响动大概类似于人类的“笑”,因为接下来主神嘲讽地对他道:“你,竟然要靠祂的提醒才知道这里的‘蓝图’坍塌了,我对你越来越失望了,不如你继续去沉睡吧,怎么样?”
“‘蓝图’坍塌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封鸢没有在意祂的讽刺,“趁机添乱?趁火打劫?”
主神再次发出一阵嘲讽的声音,这次封鸢比较有先见之明,他提前将自己的灵感也隔绝了出去,于是就不用再忍受魔音贯耳。他一边往后退了几步距离主神远了一些,一边在心里直嘀咕,原来高位格存在的呓语就是这么个X动静,真的搞不懂言不栩是怎么听着听着就听习惯了,不理解。
在他身后,是言不栩、周浥尘和刘想君三人,他们的动作凝固在主神降临的那一秒,因为封鸢在将他们的灵感隔绝的同时,也将时间“暂停”了,但是他和游戏主神并未受到这方面的影响。
主神并未回到他的问题,看样子也不是很想回答,封鸢微微眯了眯眼,又道:“你今天,来的也是投影吗?”
“刘想君”混沌的漩涡面孔朝向着他,漩涡中灰色的雾气与阴影时而凝聚,时而分离,似乎并不统一。
“是不是投影又有什么关系,我没想和你打架,就算是我的本体在这里也不会是你的对手……放心,我只要做完自己的事就会自己离开。”
“哦,什么事?说给我听听,”封鸢抬起手,大片扭曲的血红光辉从他身后升起,犹如一道幕布,将三个人类挡在了外面,他轻描淡写地道,“我也很好奇,你来现实维度的目地——”
可是他话音未落,同绯红星光阴影一起弥漫开来的还有另外一道磅礴如海潮的虚影,可是祂比海更高深更遥远更莫测,无数透明的触腕像是网一般舒展开来,无边无际,触腕上张开了犹如泡沫般成千上万只眼睛,浮光掠影沉迷其中,海市蜃楼拔地而起,仿佛包裹着整个世界的梦境,只要看一眼,意识就会被扯入虚幻的泥沼之中。
这虚影出现的一刹那,封鸢看到代表自己本体的“星光”凝滞了一瞬,紧接着他听见一句梦话似的咕哝:
“这他X的怎么又来迟了……”
然后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后退,就犹如进入了一部失真的老电影中,色彩与声音都凝成了风,刮得周围混乱四起,于是世界的图层被打翻了,各种颜色、声响、触觉都混成了一团,但是“它们”都在后退。
这并不是空间和距离上的“后退”,而是时间流线上的“倒带”。
时间被回溯了!
封鸢看到刘茉莉脸上的漩涡迅速弥合,看到周浥尘破碎的眼珠子回到了他的眼眶……可是赵川却并未从《沉睡乡》返回,而言不栩三人被隔绝的灵感也并没有回归。
“这他大爷的谁啊——”
他的抱怨被时间回溯的龙卷风卷碎,而他的衣服口袋里忽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封鸢张开口袋一看,“纯白诗章”正在瑟瑟发抖,活像是罹患羊癫疯的扑棱蛾子,这口袋位置太小显然限制了它的发挥,而原本卡在它旁边的序列-011“死神之手”,不见了。
封鸢抬起头,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巨大虚影,脱口而出:“不是,你没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