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
封鸢推开之前他和言不栩所住宿的房间的门。
不得不说序列-011这位死神投影虽然经常说话不好听,但是办事却挺敞亮,封鸢说他要回收这个梦境,序列-011甚至还还顺手把梦境原本的裂缝个补齐了,现在这是一个完整稳定的梦境了,白茉莉旅店再开业剪彩都没有问题。
而封鸢的背包,依旧完整无损的放在了房间的桌子上。
“真没想到还能找回来……”封鸢欣然前往桌前将自己包拿了回来,“走吧。”
他转身欲走,回头却发现言不栩站在门口没有动。
不仅没有动,还反手将房门给合上了。
封鸢大为疑惑:“你在这呆上瘾了?”
“我有件事情要问你。”言不栩说道。
“什么?”封鸢问。
言不栩仿佛真的不着急离开,他坐在了窗户边的那把椅子上,窗户依旧开着,雨后阴冷的风凛冽作响,天际如烟似雾的灰云忽聚忽散,黯淡的天光穿梭其中,晦暗与明亮不停的交替在潮湿的窗玻璃上。
“在死神降临的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你了?”言不栩抬起头,他背对着窗户,于是那光影像是夜里的潮汐一般漫上来,淹没了他的侧脸。
“我不就在你旁边,你看到我不是很正常吗?”
“我的意思是,”言不栩看着他,道,“清醒的你。”
“还要我再解释地清楚一点?”言不栩笑了笑,语气里并没有什么质问或者压迫的成分,听上去仿佛只是朋友间的闲聊,“神降发生时,在场的人本应该马上失去理智或者死亡,因为高位格的存在对于人类来说等同于污染,哪怕沾染祂们的灵性都无法承受,更别说……直视祂。
“但我那时候,看到你了,你没有失去理智,对吗?”
封鸢道:“肯定是你眼花了。”
言不栩按住椅子扶手站了起来,他走到封鸢面前……距离他非常近的地方,超越了正常说话的必要距离,身体还微微前倾过去,在封鸢耳边道:“你要是对我说真话,我就告诉你,我在死神神降那一刻看到了什么。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神降发生时我也没有失去理智吗?”
“好奇。”封鸢非常诚实地回答。
他垂下眼帘,余光瞥见言不栩被光影勾勒的精致侧脸轮廓和他的眼睛,他的眼窝深邃,眼珠氤氲着清冷的、粼粼的光,仿佛浸在两潭水里。
言不栩道:“那就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轻,因为离得太近,所以封鸢才能听清楚,就像是从口齿隙间吹出来轻微气流,一句如在梦中的呢喃,如同痴缠的网,正在生长的藤蔓植物,有微不可察的犹豫,期盼和恐慌,一瞬间捆缚住封鸢的思绪。也有那么一瞬间,封鸢想告诉他真正的答案,可是他的嘴唇启开了一条缝隙,又闭上。
他的眉宇皱起,又恢复平静,最后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声,道:“死神告诉我,交界地的‘蓝图’坍塌了。”
“……‘蓝图’?”
他还是不想让言不栩知道。但如果要打消他的怀疑,就只能用更重要的秘密来交换。
“应该就是构建现实维度存在的框架,神秘学里的那四个基本统一原则——我猜的。”封鸢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床边缘,因为房间太小,因此他和言不栩哪怕隔开相对而立,实际上也还是没有距离太远。
“祂问了我一些问题……和现实维度和无限游戏相关的问题,就这样。”
他没有说得很详细,但这已经足够说明他在神降发生时他得以维持清醒与理智的原因——死神的“允许”。
“赫里女士和周老先生呢?”言不栩挑眉。
“不知道。”封鸢摊手,“我当时没看见他们。”
“那你知道,死神要和你对话的原因吗?”言不栩道,“猜的也行。”
“因为当时序列-011在我口袋里。”封鸢老实地道。
言不栩露出一点笑意:“不是说在赫里女士那里吗?”
“骗你的。”
“为什么?”
“不知道,”封鸢看着他,似乎很认真地说道,“这个是真不知道,你要不去问问赫里女士,她让我拿着的。”
此刻,正在楼下教授真理观察者背锅经验的赫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浑然不知某黑心邪神又给自己找了个难题。
“除了那个所谓的‘蓝图’,祂还说了什么?”言不栩问。
封鸢语气沉沉:“祂警告人类,不要放松警惕。”
言不栩似乎怔了一瞬,但马上回过头看向了洞开的窗户之外。
天光似乎更明亮了一些,楼下阴冷陈旧的街道都笼罩上一层淡白的薄雾,如幽灵一般寂静浮游。
“并没有结束……”言不栩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眉心微褶,望着远处混沌的天际线一直没有出声,似乎陷入了沉思,封鸢也没有再开口打扰他。
半晌,他收回目光,对封鸢一招手:“走了。”
“诶?”封鸢站直了身体,“你还没告诉我——”
“等出去再说。”言不栩往门口走去,从他身边路过时顺手牵走了他拎在手中背包甩在自己肩上,头也不回地道,“我想对你说的话太多了,以后慢慢说。”
封鸢看着他扭开了房间的门。
“吱呀”一声长响。
陈旧的门扉打开,门轴扭动,言不栩离开的脚步声簌簌响起,又逐渐遥远,像是窗外再次下起了潮湿冰凉的雨,水流漫漶,淹没了一切一切。
封鸢忽然觉得,如果他这一次没有告诉言不栩真相,以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或许他不会再这么直白的问起,或许——
我会后悔吗?封鸢在心里问自己,会吗?
“你怎么不走,在这呆上瘾了?”门外传来言不栩的声音。
谁知道呢?封鸢想。反正现在的他无法知晓这个问题答案,至于以后……再说吧。
他走出了房间,将房间的门轻轻关上。
“找个包要这么久?”赫里抱着手臂,抬起头看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两个人。
“说了点别的。”封鸢如无其事地道,“对了,齐格先生呢?”
“死神降临时祂的秩序场隔绝了交界地和现实维度,”赫里摆了摆手,“齐格八成是在别的节点里迷路了,一会给他找回来就行……现在梦境已经稳定了,风铃信使应该就能追踪到他,不用担心。”
“那我们离开之后这个梦境……”封鸢提了一句,别自己这头要将这个梦境带走,结果到时候神秘事务局或者守夜人又派人进来侦查那就是好笑了。
“会回归意识层,”赫里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刘想君,淡然地道,“因为已经失去了介质,应该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解。”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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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维度,底诺斯.
雨停了,天正在逐渐亮起,奔波忙碌了一整夜的韩锐也不管车门上未干的雨水,就这么靠了上去,抬起胳膊升了个懒腰。
他揉了揉自己已经发酸僵硬的脖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才熬一夜就受不了?”
韩锐回过头,见周林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你怎么来了?”韩锐惊讶道,“污染数据已经逐步降低,回归正常数值了。”
“我知道,我来送灯塔的最新情报给局长,”周林溪抬手扬了扬手里的一份文件袋,韩锐的视线一瞥而过,发现那文件袋竟然是古老厚重的牛皮纸,封口处还印着一枚鲜红的火漆,这种文件格式只能是……秘塔?
来自秘塔的绝密情报,甚至要一位五级觉醒者亲自传递?
韩锐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帐篷,道:“局长在那边的帐篷里。”
……
“真没事?”
刘想君哭笑不得:“真没事……老师,你这也太大惊小怪了。”
雷志成“嘁”了一声:“让你回家好好休养,结果你倒好,直接跑交界地来了,就你厉害,啊?神秘事务局没你都转不了了。”
“哪有这么严重?”刘想君笑嘻嘻地道,但是下一秒她笑意一收,轻声道,“老师,小徐……”
雷志成刚露出笑意的脸颊也跟着灰暗下去,但是他马上精神起来,说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白枫林的梁先生说他们已经知道小徐在哪了,人也没事,就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梁鉴秋老师?”刘想君舒了一口气,既然首席收藏家都发话了,那徐森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你先回去休息吧,”雷志成道,“这一晚上也是够糟乱的……”
就在刚才,他看到刘想君的时候又是生气又是好笑,还有几分难言的欣慰与感动,而更让他惊掉下巴的是,刘想君竟然是和局长女士一起出现的。
“你得了吧,”刘想君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你一个人忙的过来?况且,我也不累。”
“我还没问你,”雷志成压低了声音,“局长找你,是为了问交界地的事?”
“嗯。”刘想君点了点头。
她的记忆并未被抹消,可是清楚的记忆却似乎只截止梁鉴秋找他签署保密协议的那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场模糊的梦,梦里人影幢幢,似真亦幻,恍惚里她站在一座陈旧的小旅馆前,她已经逝去的父母笑意盈盈地叫她的名字:
“花花,回家了。”
“走吧,”雷志成的声音穿透了梦境的迷雾,将她带回了她所在的现实,“先回观测站,过一会就会有守夜人过来和我们交接。”
……
呜——
汽笛声是黎明的第一声号角,西昂灯塔如一颗明星般镶嵌在冷蓝的遥远天际,层层交叠的“白线”藏匿于海浪的波峰之中,逐渐消失。码头上,早班轮渡的乘客正在鱼贯通过检票口,大概是由于这班船实在太早了,天都还没有亮,于是乘客们也都没有睡醒,沉默着,一言不发地走上甲板,进入船舱之中。
人群的末尾,一名长相温和的年轻人在甲板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他抬目远眺,海天交界线上闪耀着一种电光般的蓝白光芒,那光刺入水中,于是晦暗的水面一片晃荡不清的明亮。
“快点进去,不要在甲板上停留!”乘务从挥了挥手,将好奇的年轻人驱赶进了船舱内。
年轻人只好按照他的要求走向了船舱门口,他的同伴正在那里等着他。
“真没想到还能赶上这趟船……”封鸢嘀咕道,他坐在靠窗户的座位,打开窗扉时冰冷的海风瞬间涌入,引来了旁边乘客不满的目光,他只好又将窗户关上。
“等到了不夜港还能赶得上早饭。”言不栩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道。
“那些蓝光是什么?”封鸢问。
“是白天的光潮,只有黎明时能看到,天再亮一些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章标题引用自洛尔迦《梦游人遥》,原句“船在海上,马在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