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
而在巡城卫队追上来之前,言不栩拽着封鸢一跃跳上了旁边人家的屋顶,疾跑几步之后又顺着旁边的矮墙回到了地面上,这一间隔挡住了巡城卫队的视线,而后言不栩从口袋里掏出之前用过的影子贴纸。
两人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巷子里挤挤攘攘的声音在他们背后远去。
“看来今天是不能再露面了。”封鸢叹了一声,“如果卫队一直揪着我们不放,说不定又得被抓到大牢里去。”
说着,他想起上一周目的时候言不栩在监狱中拿走了某样东西。
“牢房里的道具是做什么用的?”封鸢好奇地道。
“一把钥匙。”言不栩说道。
“钥匙?”封鸢更好奇了,“用来做什么的?”
言不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不过那把钥匙已经损坏了,需要找锁匠修理之后才能使用。”
“阿鲁沙和他哥哥就是锁匠么?”封鸢停下脚步,“那么我们先去监狱拿钥匙,再去找他?”
“好啊。”
“话又说回来,监狱里关着的那个干尸到底是谁啊?”
……
“干尸?城邦监狱怎么可能可能关押死人?不过我应该知道你说得是谁。”
小矮人阿鲁沙解开了哥哥艾西姆腿上的纱布,流淌着脓液的伤口不仅没有丝毫愈合的趋势,反而像是在不断扩大,艾西姆的小腿有将近一半的皮肤已经是完全腐烂了。
“那是城邦曾经的大贤者萨瓦纳,她搞研究走火入魔了,杀死了自己所有的家人,犯下滔天罪行,所以才被执政官判处终身监禁,关押在监狱最深处的牢房。”
看着哥哥的伤口,阿鲁沙原本就颓然的脸颊更加焦灼了几分,泛红的眼底浮现出与年龄不符合的深沉与绝望。
他咬了咬牙,道:“你们要是能找到缓解我哥哥病情的药,我就帮你们修那把钥匙。”
封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阿鲁沙,你哥哥已经没救了,医生应该早就告诉过你了吧?”
“不……”
“你可以用我们给你的报酬为你哥哥办一场体面的丧事,剩下的钱也够你一个人生活到成年。你确定,要用这些钱来买药,只是延缓艾西姆死亡的时间?”
“我不……”阿鲁沙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沙哑着嗓子恶狠狠道,“他还活着,还有救!”
“那些医生全都是骗子,肯定有更好的药可以救他!”
封鸢叹了一声:“好,我们尽量去找,中午回来找你。”
离开了小矮人的家,封鸢从口袋里掏出影子贴纸刚要贴回去,动作忽然又停顿了下来,言不栩问:“怎么了?”
“隐身多不方便……”封鸢嘀咕。
可是一旦进入副本开始了任何,就不会再允许更换外表了,如果他想要不被巡城卫队认出来,就只能想办法乔装打扮。
可问题是,他对乔装打扮这件事不能说熟门熟路吧,至少也可以说一窍不通,可是如果继续用影子贴纸隐身,会对他接下来的行动造成很大阻碍。
“你打算去做什么?”言不栩挑眉,“艾西姆活不过今天,就算再好的药给他也无济于事的。”
“我想去找里尔他们,”封鸢咕哝道,“看看那个长身人的伤怎么样了,医生给他用了什么药……就算没有用,安慰安慰那个孩子也好。”
言不栩看着他,半晌,轻声道:“你真的很善良。”
封鸢干巴巴道:“谢谢夸奖。”
毕竟这对于一个“邪神”来说可真是最高规格的“讽刺”了。
“其实很简单,”言不栩说道,“换一身城邦本地的衣服,再……”
半个小时后,两个猎人模样的年轻人出现在了集散厅,他们差不多高,都是黑头发,穿着猎人常见的那种皮甲、束脚裤和短筒靴,身后各背着一把长剑,只不过他们其中一个肤色黢黑,如果晚上出门很有可能找不到人,另一个瞎了只眼睛,左脸上还有一道狰狞伤疤。
不过受伤是猎人的家常便饭,因此谁也没有觉得他们有多起眼。
黢黑的那个是封鸢,他也没想到游戏商城里竟然还卖这种东西——给皮肤染色的药水。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一应俱全,刚一看到这玩意的时候他心说受众到底是谁,但是再一想到蜥蜴和沈蕴这两位皮肤界的卧龙凤雏,顿时又释然了。
他走到集散厅的布告板上搜寻一番,又找到了一个情报贩子,不过这次不再采取套麻袋战术,而是老老实实和人家交谈之后付了钱。
至于他们哪里来的钱,这就更简单了,封鸢随便找了几个本地混混揍了一顿,就筹集到不少启动资金,而且他打人的时候是贴着影子贴纸的,把那几个混混吓得够呛。
他们刚才已经隐身潜入监狱拿了钥匙,顺带再一次为大贤者做了分头行动的手术,然后才去找的阿鲁沙,因此就不用再特地进监狱了。
正如里尔所说,他们小队的实力确实不差,在猎人圈子里也算是有些名气,封鸢很轻易就打听到了他们的行踪,在一间医馆中找到了里尔和那个女性精灵。
“请问你们是……”里尔看着完全陌生的两人,疑惑万分。
“我们昨天在地下城遇到过的。”封鸢说了一些几人相遇的细节,里尔认出了他的声音,但还是疑惑道,“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封鸢道:“这才是我们本来的样子,之前在地下城做了乔装打扮的。”
里尔:“……啊?”
“这都不重要,”封鸢摆了摆手,“康宁怎么样了?”
里尔的神情顿时沉重下来:“我们从地下城出来他就已经神志不清了,医生截掉了他的左手,可是他现在依旧没有醒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截肢的伤口一直没办法止住血,不,那也有可能不是血,是一种,灰黑色的液体,医生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对了,你们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精灵问。
“其实我们也有一个朋友受了和康宁一样的伤,”封鸢半真半假地道,“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能延缓那种伤口扩散的药?其实就是因为那个朋友……我们去地下城也是为了调查他受伤的原因,结果回来之后他的伤势反而更严重了。”
女性精灵急切地道:“那你们有没有找到——”
封鸢摇了摇头:“要是有结果,也不会来找你们。”
女性精灵的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喃喃道:“也就是说,现在没有办法阻止他们的伤势恶化,是吗?”
里尔的神情也不太好,谁能想到只是指甲大小的未知斑点,最后竟然会演变成致命伤?
“你们有想过换个医生问问吗?”封鸢道。
里尔苦笑:“你知道,这已经是城里最有名望的医生了。”
“好吧,”封鸢上前去拍了拍里尔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那我建议你,尽快通知康宁的家人来见他最后一面吧。”
里尔张了张嘴,哑声道:“难道你们那个朋友……”
封鸢点了点头。
言不栩指了指药馆:“我去拿药。”
里尔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又松开,最后也只能无奈叹了一声,对旁边的女性精灵道:“你去问问康宁的母亲,要么接她来这里,或者,我们把康宁送回去。”
女性精灵沉默的离开了。
里尔看着她的背影,非常短暂地笑了一下,就像是阴霾天偶尔露头的阳光,很快便又不见了,他说道:“其实康宁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我们成为伙伴才三年,可是三年对长身人来说已经很久了吧……”
城邦天空刺目的白光照在他的脸颊上,他不得不微微闭上了眼睛。
明明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封鸢心想。不管是言不栩之前隐晦的透漏,还是副本会读档重来这一机制都说明了这座名为绿洲的城邦大有问题,这里的一切,很有可能都不是真正存在,可不管是阿鲁沙还是精灵里尔的小队,他们的情感却都如此真实。
“顺便问你个事儿,”封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知道,城邦曾经的大贤者疯了之后被关进监狱这件事吗?”
“诶?”里尔惊讶,“这件事在城邦不是人尽皆知么?当年可是闹得沸沸扬扬,难道你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是你有没有更多的细节什么的……”
里尔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大贤者感兴趣,但是还是仔细想了一会儿,道:“几年前猎人圈子里暗中流传着一条情报……或者应该说是,传说?大贤者发疯是在六年前,她被判处终身监禁的第二年,地下城就出现了。”
“传说,大贤者萨瓦纳利用某种秘法,提前计算出了地下城的出现,她认为这是城邦灾厄的开始,于是在灾厄来临之前,杀死了自己的父母、丈夫和孩子。”
“这……”封鸢一时语塞,“知道灾难来临不应该带着家人去逃难吗?怎么反而杀人祭天?”
“所以只是传说,”里尔压低了声音,“不过奇怪的是,这条消息被执政官下令封锁,凡是大肆传递过这消息的人都被处罚了,所以后来再也没人提及过。”
封鸢缓缓点了点头,又道:“你知道,城邦哪里有书店吗?”
他在城邦中来回走过的街道里竟然没有可能一家书店,街上也没有见到类似报童、邮差等职业。
“书店?”里尔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警惕地往四周张望过去,见周围没有人之后才终于舒了一口气般声音极低地道,“乌拉苏街的地下酒馆,那里的老板藏了几本书,不过很昂贵,你得付出最少五个科尔金才能借到一本。我就知道这一处,你最好晚上过去,最近查得很严。”
封鸢有些诧异他的反应,怎么看样子,书本这东西,在绿洲城邦竟然是违禁品?
他正思索着,言不栩取药回来了,封鸢和里尔告别,两人返回了阿鲁沙的家中。
阿鲁沙沉默地将药涂抹在哥哥的伤口上,然后就转身去了的旁边的桌前,从桌上乱七八糟的杂物中翻找出来一个工具箱打开,开始修补那把已经生锈弯曲、几近断裂的钥匙。
他用了半个小时就将钥匙修补好了,封鸢和言不栩离开的时候,他依旧守在哥哥的病床旁边。
“钥匙修好了,可是钥匙能打开的门在哪里?”封鸢摊手。
“这个不难找,”言不栩道,他带着封鸢一路穿过街巷,最终到了一座偏僻的老房子跟前,“这就是曾经的大贤者萨瓦纳的家,因为是凶宅,没人愿意接手,久而久之也就废弃了,这个消息在城里很容易就能打听到。”
可前提是,玩家需要深入调查和地下城相关的所有情报,就算注意到了大贤者这条线索,知道了大贤者被关押在监狱里,还需要混进监狱,在守卫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打开大贤者的监牢房门,打败已经成为干尸的大贤者,然后从监狱找到藏钥匙的砖墙缝隙。
这其中如果任何一个细节出了差错,都很难拿到大贤者的钥匙。
而找到钥匙之后,还得再去找锁匠修补好钥匙才能使用。
“进去吧,”言不栩直接砍断了屋子门上的锁,“这里已经被小偷盗贼光顾过很多次,我们已经不算冒失的客人了。”
房子是城邦中很常见的二楼小楼,言不栩轻车熟路地带着封鸢去了一楼的一个房间,然后在木地板上一阵敲打,最终撬开了好几块地板。
地板下面有一扇灰尘积压的活板门。
言不栩用那把钥匙打开了活板门,而活板门之下,竟然是一个宽阔的地下室。
这里实在是很隐蔽,而大贤者杀害自己的亲人之后并没有逃窜,因此很快就被巡城卫队抓住了,而她也并不避讳自己的罪行,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疯了,所以也就没有对她的家再多搜查,以至于这间地下室经年无人发现。
看的出这地下室似乎曾经被当做书房或者研究室,只有中间一张桌子和一个堆积杂物的柜子,桌子上堆积着无数写满了杂乱文字的羊皮纸,封鸢瞥了一眼,有的是精灵语,有的是巨人语,而这些羊皮纸上的字迹全都在重复一个词语:
“灰烬”。
封鸢从背包找出了一个手电筒想仔细在看看这些纸张,可是当明亮的光线照见没有被羊皮纸覆盖的桌面缝隙时,他的眼瞳微微一缩。
他一把将陈旧的羊皮纸拿开,发现整张桌面上也都写着“灰烬”这个单词,随着手电筒光束的移动,甚至是桌子腿上、地面上,也全都是,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彷如诅咒。
“这……”封鸢看着眼前惊悚的一幕,“难道六年前,大贤者萨瓦纳就已经提前知道了灰烬的存在?”
“那也不能杀了她所有的亲人吧……”
他走到书架旁边,手电筒光束缓缓上移,照见柜子上也都是密密麻麻的“灰烬”,不像是用笔写上去的,反倒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木屑中带着凝固的黑红,令人毛骨悚然。
他想了想,蓦地放下手电筒把柜子挪开,而柜子背后的墙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洞,封鸢伸手进去掏了掏,摸出一个笔记本。
他翻开,那似乎是一本日记,一开始上面写的内容还很正常,可是越到后面“灰烬”这个词语出现的频率就越高,直到最后一页,下笔力道几乎重到刺破了厚重的羊皮纸,却只有是一句话——
“我们都是灰烬”。
然后这本笔记就被塞进了柜子后的洞里,这间地下书房全都被打上了魔咒一般的烙印。
“之前在医馆的时候我问里尔哪里有书店,”离开大贤者的家之后,封鸢边走边道,“他告诉要去地下酒馆租……书在这里竟然是违禁品?怪不得我没在路上见到。”
“差不多,”言不栩点了点头,“不过你也不用去乌拉苏街那个酒馆,老板私藏的都是一些作物种植或者药材类的书,没有你想要的。”
看得出来,言不栩同学也在这个副本里踩过不少坑,这都是经验之谈。
“那还有什么地方能有书?或者文字记载的资料也行。”
言不栩说:“市政厅的档案室。”
……
“你说……”
封鸢和言不栩猫在市政厅不远处的巷子口,望着眼前的三层白色建筑,粗略骨估算了一下这座楼宇之中到底会有几个房间,市政厅虽然只有三层,但是占地面积却不小,逐一排查显然不太现实,他回过头问言不栩:
“也不能找个情报贩子打听市政厅的内部结构……不行,这一听就没好事,他铁定会报警。”
“我能找到。”言不栩语气轻松地道,“虽然每次进这个副本,档案室的位置都不一样,但是我应该能很快辨认出来。”
“竟然还是随机刷新的?”封鸢骂道,“该死的策划——不是,该死的主神。”
言不栩笑了笑,往他后背拍上贴纸,两人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市政厅。
上次来的时候那位执政官秘书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三楼,不多久又去了执政官办公室,因此封鸢对市政厅大楼的结构并不熟悉,反倒是言不栩姿态十分悠闲,先在一楼转了一圈,往其中几个房间张望一番之后又去了二楼。
楼梯上还和执政官秘书擦肩而过,不过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最后在二楼靠左走廊找到了档案室。
封鸢悄悄道:“这个贴纸真好用,难道就没有什么限制吗?”
“有啊。”言不栩点头。
“什么?”封鸢问。
言不栩回道:“特别贵。”
封鸢:“……”
“这个东西其实有点鸡肋,”言不栩往档案室的书架走去,“能买得起的大部分时候不需要,比如如果是我一个人,我只需要晚上潜入进来就行,而需要的玩家又都买不起。”
封鸢挤到他身边:“我是不是拖你后腿了。”
“没有,”言不栩为微微偏头看着他,笑眯眯道,“我自愿的。”
封鸢原本想调侃他一两句,可是,无端地想起上次在市政厅休息室时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于是调侃的话就被他含在了嘴里,一点唾液分泌出来,逐渐将这些未说出口的话语溶解。
他走到书架前,抬头看向了书架的索引。
档案室并不算大,有五排书架但是有三排却是空的,封鸢面前的这一排编号是二,并没有明确分类说明书架上的资料到底记载了什么,他只好从中随便抽取了一本,翻开。
是空的。
厚厚的羊皮纸装订成册,可是里面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写。
封鸢又拿了一本,依旧是空的。
他将整排的的档案册全都翻了一遍,无一例外全都是空白,更有甚至有几本竟然空有封面,里面连内芯都没有。
他又走到编号一的书架前,重新打开的档案册上有了文字,可是上面的内容却毫无逻辑,不论如何都读不通,就好像东拼西凑来的文字垃圾,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他粗略地将一号书架和剩下的三号书架都翻找了一遍,情况全都相同。
要么空白,要么胡乱拼凑。
市政厅的档案室,竟然只是一个徒有虚表的摆设。
“这也太奇怪了……”封鸢将手中档案册放了回去,“如果只是因为当政者想要隐瞒什么,只要不记载那些事情就好了,或者记录虚假的历史,为什么要放一些摆设在这里?
“为了欺骗谁?这里只有市政厅的官员能进来吧。为了自己骗自己?
“一个城邦,没有书籍,没有历史,没有任何文字记录的档案?难道它是凭空出现的吗。”
他忽然想起了地下城中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和那些扭曲的、不符合事物逻辑的街道建筑。
档案室的档案册……和这些东西似乎同属于一种,扭曲、混乱、诡异。
这座城邦的平和宁静之下,是否都是这样诡谲的、惊悚的本质?
就在这时候,档案室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市政厅临街,从档案室的窗户下望就能看到中央大街,一队重甲的巡城卫队士兵整大步走过街道,路上的行人纷纷退散,士兵的步伐很快,很快就在封鸢的视线里消失不见了。
“似乎出了什么事。”封鸢低声道。
言不栩“嗯”了一声:“这个时间点,应该是阿鲁沙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