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封鸢一拍手掌,他心道,可算是让我等到你了。
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真理之神,发现祂的身躯似乎比起刚才要凝实一些,刚才那些雾气凝聚而成的、令人眩晕的漩涡已经隐去,周围飘荡的雾气也逐渐稀薄了一些,这使得祂看上去更像人形,只是看不清楚面目轮廓。
虽然封鸢是第一次“见”到真理之神,但祂们俩怎么说也算是熟人了,于是封鸢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道:“你刚才说要调试语言系统是怎么回事?听着像个机器啊……”
谁知道真理之神很是不理解地“看”了他一眼——理论上来说真理之神的人形身躯并没有眼睛,所以也不存在“看”这个动作,以上的反应要么是封鸢误解,要么是他脑补出来的。
“这是一具机械容器,”真理之神说道,“而且放了很久了,感觉不大好用,当然得手动调整语言系统……你说的是现代人类语言,我总不能用古代语和你交流。”
封鸢睁大眼睛:“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你现在这个躯体哪里有半点像是‘机械’,高低有两个齿轮装装样子呢?”
这一看就是神秘侧的东西啊!
“机械并不是零件元素,而是一种存在概念,”真理之神缓缓道,“是炼金术的一种的体现。
“我不知道在你的视角里我是什么样子,但是这具所谓的身躯,确实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容器’,只是外在的表现形式,会因为我的秩序场中存在的规则而发生衍化。”
“创造……存在。”封鸢挑眉,“你的‘容器’,是机械女神的一件‘作品’?”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实么?”
封鸢微微点了点头,正想问这“容器”刚才放在什么地方,他在山洞里进进出出好多次都没有发现,却听见真理之神继续道:“你为什么会对我的躯体感到疑惑,你现在的身躯不也是吗?”
封鸢脑海中思绪瞬间停滞,他问:“是什么?”
“是安提拉的权柄所在,不过……是炼金术的最高境界,涉及生命炼成……但是好像又不太一样……”
“你是说,我的身体是生命炼金术做的?”
“确实是创造这一领域的权柄,但是却又似乎不太一致,你等等,让我仔细看看……”
祂说着,身体表面扭曲的漩涡再度浮现出来,而那些漩涡互相冲突、撕扯,在漩涡的深处,凝聚出一颗颗冷漠的眼球。
这是真神级别的“隐匿之眼”。
封鸢站那不敢动,担心自己动一下就影响了真理之神发挥。
可是半晌过去,真理之神却有些疑惑,又有些惋惜地道:“我看不出来。”
封鸢也觉得很可惜,但是他身上发生过的怪事实在太多了,所以他也没有非常在意,而真理之神却道:“你为什么要将自己局限于一副人类的身躯之中?”
封鸢干巴巴笑了笑:“因为我喜欢。”
“你和时间主宰倒是挺像,祂也喜欢人类。”
“我听死神提起过。”
“不过……”真理之神顿了一下,才道,“难道你没有发现,你的认知方式在向人类靠拢,比如刚才,你理所当然的认为机械应该有零件,而不是把它当成一个概念来对待,这很危险。”
“我知道,”封鸢微微颔首,“但是请你放心,虽然我的认知出现了一些偏差,但是我的意识非常清晰,我知道是谁,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件事但是我们容后再说,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真理之神悠悠地道:“我想,我在等你出现。”
“等我出现……”封鸢点了点头,这和他预料的一样。
“但是在我们继续交谈下去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封鸢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那雾气涌动的影子更近一分,他沉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真理之神道:“你是谁?”
封鸢:“……不是,我是在问你!”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
封鸢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认识我?!你再仔细看看,你确定不认识?你明明认识我啊,就是你让我来这的!”
那个人形的影子摇了摇“头”,动作略有一些僵硬,也不知道是“容器”年久失修还是祂不习惯做人类的动作。
封鸢觉得自己有点麻了。
“合着我们刚才说了这么半天,你根本就不认识我啊?”他很郁闷说道,“不对啊,你是真理之神,真理之神确实应该认识我啊!”
难道说他以前都猜错了,和主神敌对、在游戏里留下暗示和信息指引他前来这里的并不是真理之神?可是这岂不是更说不通,全都乱套了。
半晌,真理之神意味深长地道:“我此刻不认识你,并不代表过去或者未来也不认识你,历史的迷雾——”
“说人话。”
封鸢总算知道周浥尘那神神叨叨的风格是跟谁学的了,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们只是现在还没有认识。”
“你是说,在未来我们会认识?”封鸢嘀咕道,“这感觉还真是……有点奇怪,那我前几次见到的真理之神,都是‘未来的你’?那会儿你还认识我呢。”
“也有可能是‘过去的我’。”真理之神说。
“那此刻的你是哪个时间点的真理之神?”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询问。”
封鸢抬了一下手掌:“你说。”
真理之神问道:“现在……是什么时代?”
又是这个问题……
封鸢皱眉,却还是依言回答了这个他已经回答了很多次的问题:“破碎时代。”
然后得到了和以往相同的答案:“我对这个时代没有记忆。”
“可是存在于此刻。”
“是的,我存在于此刻,必有此刻的使命。”
“什么使命?”
“等你来。”
封鸢:“……”
等以后见到认识他的那个真理之神,他一定要问问祂这种神棍样式的说话风格到底是跟谁学的!
“现在我来了。”封鸢忍着耐心说道,觉得自己好像在演什么古龙武侠剧,生怕真理下一句蹦出来“你不该来的”,于是不给祂机会地继续道,“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或者,我来提问?”
“你来问,尽量快些,这‘容器’恐怕支撑不了多久……”真理之神叹了一声,“‘未来的我’真是敷衍,也不知道搞个好一点的‘容器’,至少找个靠谱的地方存放嘛,搞得要用的时候紧紧张张。”
“……”
封鸢隐隐觉得真理之神好像话有点多,但是他也顾不上吐槽了,指着祂身后的祭台道:“这座祭台,祭祀的是谁?”
真理之神道:“我。”
“你?!”
封鸢有些错愕:“可是你——你是正神,我可从没听说过阅读者祈祷的时候要用活祭。”
“神明本就没有正邪之分,只是我们需要信徒,需要以此来维系与现实维度的联系,所以才被信徒们定义……但我们亦有职责,应当庇佑现实维度的生命存在,让我们的世界得以存在下去。”
封鸢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对面的祭台上没有动:“那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出了一些……我们都无法理解的差错。”真理之神缓缓道,“在某些时间流线上,我的尊名被扭曲,被污染,成为了毁灭、灾祸与无序的代行者。”
“出现在副本里祭台上的那段铭文,无法被阅读,也无法被认知,那记载的其实是——”
真理之神点头:“是污秽的尊名。”
封鸢恍然想起了什么,喃喃道:“难怪在‘灯绳事件’里,那些被卷入异常的人都会看到一场场灾难的幻象,最后连自己都葬身于灾难之中。”
也难怪,森林中会出现形似血管的网状物,当自然界失去了本该有的“秩序”,属于人类的身体器官也有可能生长在植物身上……怪诞、荒谬而诡异。
“污染你的,到底是什么?”封鸢正色道。
“我无法理解。”真理之神说。
“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吗……”封鸢说着,想起了被“诅咒”的时间主宰、坠落的太阳神、本体不知所踪的死神,以化身灯塔、岌岌可危的机械女神。
祂们都不太好。
封鸢本以为真理之神或许是祂们之中状态最好的一个,因为祂还能经常回应信徒,还致力于维持现实维度与无限游戏之间的平衡,还能不遗余力地为自己留下这么多信息和线索,可是没想到,连祂也受到了未知的污染和扭曲。
“太阳坠落,是否也和这个有关?”封鸢忽然问道。
真理之神说道:“‘过去的我’或许会知道答案。”
封鸢略一停顿,蓦地道:“你只在这一刻存在,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那雾气凝聚的老者身影一点头:“我想是的。”
“你可真是……”封鸢徒然地叹了一声,“你们和现实维度的联系在减弱,未来的你甚至只能在现实维度神降几秒钟,也是因为,那未知的污染?”
真理之神沉思了一会儿,才似乎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不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但是按照我的猜测并非如此,你……似乎一直都行走于现实维度?”
“嗯,”封鸢点了点头,“我在现实维度待了有一段时间了。”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现实维度的时间流线,很混乱。”
“有。”封鸢点头,“甚至于我开始都以为时间主宰已经陨落了,后来我朋友遇到了祂,才知道祂并未死亡,只是上似乎无法存在于现实维度。”
“不不,如果天气术士陨落,现实维度将不存在‘时间’这个概念,我们的世界的生灵都是单线型生物,如果时间不存在了,对于他(它)们来说不啻于毁灭。”
“我和死神讨论过这个问题,”封鸢点了点头,“祂告诉我,如果祂陨落,现实维度将没有生与死的界限,真实与梦境也将混为一谈。”
“是的。”
而根据真理之神刚才所说……如果规则与秩序不存在,现实维度将会完全混乱,灾祸横生,形如炼狱。
封鸢停顿了片刻,倏地道:“所以,你们无法与现实维度联系,是因为时间流线?”
“这或许和时间主宰有关。”他低声道。
“嗯……或许,你应该去问问祂。”真理之神建议。
“我倒是想,”封鸢笑了笑,“但是祂好像见不到我,祂都能见到我那位朋友——顺带一说,我那个朋友是个人类——但是祂都没能来直接找我,只是让我的朋友带话给我而已。”
封鸢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能见到死神投影,能见到此刻的真理之神,却无法见到时间主宰?
……时间主宰似乎知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是封鸢无法见到祂,而能见到的死神投影和此刻的真理之神,都不是祂们的本体,也都和他一样,对目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
死神投影的记忆还在“大混乱”之后,而存在于“这一刻”的真理之神,更是只为了告诉封鸢“灯绳事件”的真正原因所在。
这涉及到神明层面的扭曲与污染,除了同等位格的存在,根本没有其他方式来传递信息。
如果诸神都存在“个性”这一说法的话,封鸢觉得,真理之神一定是一位缜密的智者。祂在无法到达现实维度的情况下,几乎是见缝插针的将信息藏匿于游戏副本之中,还要提防被主神发现,而这个过程中,封鸢不仅根据祂的指引见到祂的“容器”,还打破了主神所设立的认知屏障,注意到了主神的行踪……
虽然好像有点话多,还喜欢装神棍。
“在这一整个的事件里,是你救了那位叫丁凯的阅读者,然后让他成为了无限游戏玩家?”
“看来是的。”
“用他的形象制作了游戏NPC?”
“那是未来的我做的事情。”
封鸢无奈道:“那看来,我也不能向你询问无限游戏的秘密了?”
真理之神语气悠长地道:“我观察到,它是另一种层面的——”
“说人话。”
“在‘真实秩序’的视角,那并不止是游戏,它有自己的时间流线。”
“‘真实秩序’……是说‘隐匿之眼’吗?阅读者这种稀有的天赋,其实是对世界规则的解读和观察?”
“可以这么说。”
“无限游戏有单独的时间流线……”封鸢轻微颔首,“这个我大概能猜到,可是主神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众神皆有权柄,那么,一手策划出无限游戏的主神,会拥有什么权柄?
“还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这里,一定会把那段铭文写在祭台上——”
真理之神一摇头:“我不知道啊。”
“那为什么……”封鸢说着忽然悟了,“哦,敢情我在那半天又是放血又是祈祷的,根本没用啊?你出现的契机是别的?”
“没有什么契机,时间到了我就会出现。”
“……那要是我没有来这里怎么办?”
“我会去找你啊,我又不是不认路。”
封鸢:“……”
也就是说,哪怕他不来遗址,只是在家里躺着,真理之神也会去找他,说明这些事情。
可恶啊!
他就说面对山洞祭台的时候为什么言不栩的灵性预警了——因为他要背着言不栩搞点小动作;而为什么他的灵性直觉安静如鸡——因为根本不关这遗迹的事儿!
“在你翻阅开那份被隐匿的记录的开始我们就建立了联系,此刻的我就已经苏醒,存在,并在等待时间的到来。”
“原来如此。”
他就说那份文件上怎么维度没有记载山洞祭台上的铭文,而遗址上的铭文也被抹去了……那是一位神明被污染扭曲的污秽之名,除了他之外,恐怕出现在现实维度都会引发大范围的异常。
“不过,为什么是那份记录?”封鸢费解道,“那记录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能够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没有,”真理之神淡然道,“之所以能产生联系,是因为那份记录是我写的。”
封鸢:“……”
他讪讪然道:“嗯,写得挺好的,帮了我很大忙。”
谁能想到,真理之神会亲自去写异常事件的记录?祂的文书工作做得可真好啊!
“可是‘灯神事件’之后,参与者的记忆都被‘过去的你’抹消了,你又是从那哪里拿到那些记忆和记录的?”
“因为这个。”
真理之神张开手掌,祂那雾气凝结的模糊掌心之中,有一块断裂的、漆黑诡异的指骨。
封鸢:“……天气术士,到底切了多少骨头?人——不是,神手一个是吧,就我没有。”
“你现在有了。”真理之神将那块骨骼递向他。
封鸢诧异:“给我?”
“不,借给你。”真理之神有些狡黠地道,“等到你以后和我认识的时候,再还给我。”
封鸢哭笑不得:“给我了你怎么办?此刻的你能存在应该也是因为这块时间之骨吧?”
“确实如此,但我的使命已经完成,而且‘容器’也无法再支撑下去了。”
“好吧,”封鸢接过了“暂时拥有”的焦黑骨骼,“我会好好保管的。”
“不,应该是,你会用得到。”
封鸢觉得真理之神似乎更为肃穆了一些,祂说道:“兰诃王的骨骼是时间的脉络,但是一旦离开了祂本身,代表时间的权柄力量就会慢慢流失,你要在它完全枯竭之前,将它用在你认为正确的地方。”
“我怎么知道它的权柄力量什么时候枯竭?”
“你能感应到。”真理之神说道。
“我知道了……”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真理之神收回手,平静的声音略有起伏,“未来再见。”
“你等等,”封鸢忙不迭制止了祂,“你先等等,还有时间对吧?你帮我个忙,看到外面那个人类了吗?那是我朋友,你假装神降一下,把刚才对我说的事情能说的也对他说一遍,要不然我回去不好交代。”
真理之神费解道:“你怎么不自己告诉他?”
“他不知道我不是人!!这能说吗?吓到人家怎么办。”
“……要怎么说?”
“就你平时回应信徒那样,特效搞得炫酷一点,让他不要怀疑。”
“‘机械容器’的能源要耗尽了,搞不出那么多特效,凑活看吧。”
“哦对了,不要用本体,他看到了会意识坠落。”
“……知道了,真是的。”
“……”
……
时间如凝固的沼泽。
在某一刻,这沼泽忽然荡起一层一层的涟漪,那涟漪变成了巨浪,变成了风暴,山川森林仿佛在后退,幽邃的雾气与荆棘在暴风中弥漫。
言不栩在这一刻睁开眼睛,他只觉得脑海中嗡鸣震荡,接着,一道高远而恢弘的呢喃在他脑海中响起,他听不懂那究竟是何种语言,似乎毫无逻辑,混乱一片,如锯刃一般切割着他的精神体,可是他却又神奇的理解了那语言的含义,
无数错综复杂的知识与信息在他脑海中闪回——
污染扭曲失序混乱灾祸时间流线现实维度无限游戏。
就好像有谁掀开了他的天灵盖往里灌了一吨冰冷的水,他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在下沉又仿佛在漂浮,灵性感知一瞬间散逸出去又一瞬间压缩,他隐约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何种存在,却又无法将清明的思绪挣脱出来,只是在这一刻,他忽然获得了一个明悟……这是,真理之神的“赐福”。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封鸢对空中那逐渐消散的老者身影无声道:
“未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