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休拉在原地愣了两秒钟。
额头和鼻子因为猛烈撞击而麻木钝痛,他忍不住憋出一点生理性泪水,一边“呸呸”地吐着吃进嘴里的墙灰,一边警惕那种诡异的被控制感再次袭来。
被迫以头怆墙壁的古怪事件并未再出现,而因为奶奶的老房子位置偏僻,虽然半夜时分墙壁轰然倒塌,但是也没有惊扰到别人的安眠。
确定事态已经平静之后,查休拉马上感知了周围灵性磁场的变化,出现了轻微的不协调——这是异常事件发生后的常见现象,但是他依旧无法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遭受了污染。
空气中飘荡的灰尘逐渐宁静、落回地面,查休拉依旧站在被他创出一个大洞大的墙壁前,通过洞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卧室的陈设,足见他刚才撞击墙壁的力度有多大,如果是个普通人,恐怕早就撞得头破血流,一命呜呼。
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尖锐的疼痛已经过去,现在只剩下一片僵硬的麻木……但是他最近经历的异常事件实在不算少,说不清楚到底是受到了哪一件的影响,他现在比较苦恼的是,墙要怎么办?
但是他又不会砌墙,只能先这样放着,等明天一早就去找村里的泥瓦匠问问能不能修……
他拿了扫帚将满地灰尘清扫,碎砖块也都规整在了一起,这情况他今天晚上还是别睡觉了,万一睡着了又被按住脖子撞墙,一定会留下心理阴影。
好在没几个小时天就亮了,而在这几个小时里,再无异常发生。
屋内微妙变化的灵性磁场也逐渐恢复了平稳,而查休拉额头上肿起了一个犄角般的大包,洗脸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疼的他直呲牙。
早上九点时分,他接到了封鸢的电话。
本来有些无精打采的查休拉因为封鸢在电话讲述的事情瞬间清醒了过来:“……谷物商人死了?”
“是的,他可能被异常事件污染,但是现在还没有办法确认污染源头,昨天晚上和我们分开之后就去过一次教堂,然后就在借宿的朋友家里撞墙自杀了。”封鸢又简单讲了之前,类似的异常事件中出现了涉事人会听见有声音在喊自己名字的情况。
“撞……墙?”查休拉顿时觉得额头上的包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道:“猫哥,我今天凌晨也遇到了一样的异常事件。”
原本正在开水间接水的封鸢差点忘记关水龙头,讶然道:“你也——”
“对,我听见有很模糊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回到家里之后感觉到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做出了猛烈撞墙的动作……”
“那你现在还好吗?”
“……还好。”
中午封鸢见到查休拉的时候,一眼看到他额头上那个拳头大的红肿泛着淤青的大包,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看起来也不太好啊。”封鸢偏过脸颊去咳嗽了两声,“要不去一下医院,上点药什么的?”
“不用,普通的药对我也没有用。”
封鸢马上转移话题:“那你是,发现了不对劲所以切断了异常的污染,还是怎么处理的?有什么其他发现吗?”
查休拉却摇了摇头,挥手让封鸢跟自己进屋:“你进来就知道了。”
封鸢刚进门,一眼就看到正对着玄关的墙壁上有一个十分通透的大洞,他上次见到这么通透的洞还是他家保安大叔老赵的胸口。
“这是……”封鸢指了指墙上的洞,看向查休拉。
查休拉点了点头,闷声道:“对,是被我撞的。”
封鸢:“……”
他不禁感慨:“狗哥,你是真的头铁。”
字面意义上的。
“这是你的,天赋能力?”封鸢好奇道。
他记得在副本里,查休拉打怪的时候身体素质就很吓人,从几十米高的崖壁上摔一下滚一下就好了,一点事没有。
“算是吧,”查休拉微微点头,“我的身体骨骼和皮肤本来就比一般人坚硬,而且我的灵性可以‘附着’在身体的皮肤表层之下,类似于一种盔甲,大概只有……序列-019那种级别的武器才能一击伤害到我,一般的利器对我都没有用。”
好家伙,封鸢感叹,防御点满了啊。
“可是,”查休拉眯起眼睛,“你为什么会对异常事件一点感觉都没有?”
封鸢“啧”了一声。
正确答案是这起异常事件实在过于渺小,无法影响到高位格的存在;错误答案是……封鸢从口袋里掏出个比手掌小一点的锡铁盒。
“这是什么?”查休拉抬起眼睛。
“序列-065,我叫它‘幸运污泥’。”封鸢说道,“携带着它每天会触发一次‘幸运’,但负面效果是幸运过后,就会变得倒霉。”
这是上次在六号交界地时赫里给他的,后来赫里也没有再要回去,封鸢就一直带在身上,以备不(随)时(时)之(骗)需(人)。
查休拉微微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异常事件对你的污染,被序列-065的‘幸运’力量给抵消掉了?”
“嗯。”封鸢点了点头,“这次异常事件的规格并不算高,只是次二级事件,如果是平时只需要三个调查员出动就可以处理,不过既然出现了两次相同的情况,污染等级应该会有相应的提升……不对,加上你和我就是四次了。”
“我们昨天晚上见到谷物商人之后,和他只去了水镜村的教堂。”查休拉沉声道,“现在只需要确定,污染到底是经由商人传递到我们这里的,还是因为……教堂。”
“我们昨天晚上已经去过教堂了,”封鸢挑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那位叫简的老教士也没有异常……他接受了观测站的检测和净化,一切正常。”
“难道真的是商人?”查休拉露出了深思的神情,“可是以我对商人的了解,他几乎不会有能接触到超凡因素的机会……不过这也不能完全肯定就是了。”
封鸢点了点头:“这个你不用担心,观测站会去追踪他的过往轨迹。”
查休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猫哥,我还有一件事比较疑惑……”
“什么?”
查休拉奇怪地道:“你为什么离开水镜村后又去而复返?”
“哦,因为我和言不栩打电话的时候他责怪我为什么不叫他一起去……”
查休拉心想,够了,后面的我不想再听了。
不过当封鸢说言不栩曾在圣烛节当夜目睹水镜村一个村民被死咒杀死时,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会在圣烛节当夜去水镜村?”
“他父亲和汤马斯教授是朋友,汤马斯教授邀请他们去参观典礼来着。”
“这样啊……”查休拉又想,连对方的家庭关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们肯定不能是普通朋友。
他道:“那也不用马上就去吧,这又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情。”
“他可能会生气。”封鸢说。
查休拉:“……懂了,我下次再也不和你单独行动了。对了,麻烦你告诉他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我下次直接找他,不找你了。”
“诶?”
……
中午出去了一趟也没影响封鸢午休,因为今天梁总又又要去神秘事务局,轮到他陪领导了,下午不用工作,哈哈!
他准备正好去找一趟南音,把他和查休拉很有可能也是异常事件波及者的事情告诉她。
封鸢问梁总:“领导,你是想体验一下传送呢?还是我们打车让公司报销?”
梁同:“我就不能选择自己开车吗?”
于是封鸢坐上了梁总的车,他坐副驾驶,梁总开车,虽然让领导开车实在有些冒昧,但是梁总已经习惯了,因为封鸢、陈诗骤和顾苏白这仨不靠谱的统统都不会开车。封鸢和顾苏白是连驾照都没有,小诗虽然有驾照,但是却根本没有上过路。
“你们啊,年纪轻轻还不愿意多学点技能,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
眼见着梁总又要开始吟唱,封鸢立刻拿出了绝活,装晕车。
于是梁总就只好闭嘴了。
不过到了实验室的时候似乎有今天执行任务的调查员尚未检测完毕,他们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于是封鸢依旧没能逃过梁总的忆往昔峥嵘岁月,虽然其中有些素材他都已经倒背如流。
“……唉,真是老了,”梁同感叹,“想当初我们还在集团的时候,你和苏白——”
“您刚才说什么?”封鸢微微抬起眼睛,打断了他的话。
梁同一愣,继续道:“我说我们还在集团的时候……”
“您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记得啊,”梁同点头,“不是因为我的记忆和你们——卧槽!”
他犹如见了鬼一眼看向封鸢:“我怎么觉得,我脑子里有两种不同的记忆在打架!”
……
“精神意识领域的专家?”赫里摸着下巴,“直接找齐格吧。”
梁同看着这位肤色和发色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的女士抬起手凝结了一片晶莹雪花,没多久门外就想起了敲门声,进来一个身形高大,凶神恶煞的光头巨人,那巨人和白发女士还有封鸢打过招呼之后看向了梁同,梁同只觉得巨人那幽深的眼眸如隧洞,一下子却又变成了沼泽,他的意识和记忆仿佛都被牵扯了进去。
在无重力的真空中浮游,在深沉黑暗的海底徜徉。
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意识回归时听见那巨人说道:“他的记忆没有问题,意识也很清晰,根源不在意识。”
封鸢喃喃道:“那就是因为时间流线……”
梁同听不懂这帮人到底在说什么,不过中途有人进来,管白头发女士叫“局长”,管巨人叫什么“观察者阁下”,反正听起来是个大佬的意思。
离开神秘事务局的时候,梁同很是担忧地问封鸢:“我这个情况你看还有救吗?”
“除了记忆偏差之外没有别的问题,不用担心。”封鸢说道。
梁同依旧担忧:“那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
“找我就行,”封鸢依旧笑容不变,“放心,我能解决。”
梁同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小诗的爸据说是神秘事务局副局长,而刚才那个白头发被叫局长的话,那就只能正职的局长了?也就是说,封鸢直接带他去找了神秘事务局的局长?!
而且封鸢和那位局长女士说话的时候也不像是在和领导说话,没什么恭敬的意思……而上次顾苏白带他来的时候实验室的人不在,他也是找了一个什么司长来帮忙。
梁同忽然意识到,他天天批评不思进取爱摸鱼的员工,好像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厉害人物……
封鸢当然不知道领导的心理变化,他在群里艾特小诗和苏白:【梁总的记忆再次出现了变化,他现在就同一件事有两种不同的记忆,目前还没有影响到他的意识。】
封鸢:【死亡观察者判断不是他本身意识的问题,那根据我们之前的猜测,只能是时间流线的问题了,你们俩注意点自己身上的变化,尤其是你@晚饭不能中午吃】
半晌,顾苏白回:【我知道了。肥肥猫摊.jpg】
时间还早,封鸢本以为梁总会回公司,没想到他直接将自己送到了自家小区所在路口。
“你是住在这里吧?我应该没有记错。”梁同将车停在了路边。
“是这,”封鸢点头,“那我们就不回公司了?”
“都快五点了还回去干什么?”梁同摆摆手,“我正好去接我女儿放学。”
封鸢回到家,想了半天不知道吃什么晚饭,便打开电脑打游戏去了,结果没玩多久,接到了南音的电话:
“不夜港观测站的同事对比了昨天晚上那起事件的两位涉事人的行动轨迹,发现他们在死亡只之前,都去了教堂。而你和查休拉,同样也去了教堂。”
封鸢丢开鼠标:“……教堂有问题?还是说——”
“观测站的同事已经过去了,这一次会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一切与教堂相关的人或事物上,过不久应该就会有答案。”
挂掉电话之后,封鸢发现自己在游戏的角色已经死回了复活点,他操作着游戏人物将刚才的路线又重新走了一遍,但可能是因为想着刚才电话里南音说的事情,他又死了一次,接连死了三次之后他干脆退出了游戏,然后给查休拉打电话,叫他一起去了水镜村。
但是他传送过去的时候,发现出现于此地的不止狗哥一个人,还有言不栩。
封鸢诧异道:“你怎么也来了?”
言不栩一摊手,哂笑:“不知道啊,反正也没人喊我来。”
查休拉默默道:“怎么,我不是人吗?”
“我我我,”封鸢笑道,“我不是人,行了吧?”
言不栩瞥了他一眼,转身往村子里走去。
封鸢追上去,轻声道:“阿栩,你好容易生气啊。”
“我没有。”言不栩目不斜视地道,“反正你也不会在乎……”
“我只是觉得每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叫你不太好,”封鸢道,“你不会觉得烦吗?”
“我会吗?”言不栩停下脚步,“你觉得呢?”
“好了好了,”封鸢举手投降,“我以后一定走到哪都给你发定位,这样行吗?”
言不栩嘀咕道:“我不是要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只是我昨天才说过要你叫我一起来,你今天就忘记了。”
“没忘记,真的只是觉得我和查休拉就能解决,对吧狗哥。”
忽然被叫到的查休拉回过头,道:“我现在觉得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是我自己。”
但是他头上的包还在疼,提醒他作为本次异常事件的主要涉事人之一,作为五级觉醒者,他应该到场一探究竟。但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和这俩人待在一起,于是加快脚步,自己先走了。
“别生气了吧?”封鸢对言不栩道,“等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我们去吃夜宵,我还没吃晚饭呢。”
“没有生气。”
“真的?”封鸢似乎不信,偏过头去看他。
言不栩垂下眼眸:“那你能让我少生气一点吗?”
“知道了,会让你高兴起来的。”
他说完,言不栩忽然觉得自己后脖颈似乎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大概是某人的手指,指腹温热,像是有电流从颈椎骨一直传导到了皮肤深层,血管奔流的血液里。
他知道那是谁在碰他,于是脚步停住,错愕地抬起头,正好看见封鸢收回手。
言不栩愣了两秒,才失笑道:“你摸猫呢?”
“没有,谁知道你也不怕痒。”封鸢似乎有些遗憾。
言不栩忽然想起来,他们之前有一次也这样过,那还是……
走在最前的查休拉忽然停下了脚步,等到封鸢和言不栩跟上去,他才道:“村子里的气氛好像不太对。”
今天晚上天气不好,沉沉的霾云压在小村的屋顶,让人觉得这里似乎与世隔绝,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而唯有大路尽头的教堂却还灯火通明。
“你们会见证我主的怒火,灾祸必将降临——”
教堂里忽然传来一道嘶哑高亢的吼叫,不像是人,竟然仿佛是某种野兽。
封鸢三人的快步往教堂走去,而刚走到教堂门口,就看到巨大的机械女神圣徽之下,两个调查员费力将老教士按在地上,而他还在拼命挣扎,南音走过去一记手刀砍在了他的脖颈上,老教士一声不吭的晕了过去。
咚——
巨大的重响传来,在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回头,却是悬挂的圣徽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坠落下来掉在地上,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天鹅绒幕布。
“怎么忽然掉了……”南音走过去一看,叹道,“钉子老化了,灵性也已经淡薄,应该是这教堂年代太久,很少维护,一会叫村里的神师来去找更大一点教堂或者不夜港圣堂的炼金术师来修一下。”
另外两名调查员上前来将圣徽搬起来,小心地立在了幕布旁边。
封鸢道:“你怎么也来了?”
南音看着其他调查员拿出手铐将瘫软在地的老教士拷上,拍了怕手上的灰尘,道:“事件规格提升,涉及异教徒与邪神祭拜,需要五级觉醒者到场监督。”
“异教徒?”查休拉十足惊讶。
南音用下巴指了指地上昏迷的老教士:“就是他,在他的家里的地下室发现了一座小型祭坛,他似乎近几年一直都在信奉和祭祀邪神,最近发生的异常事件大概率也与此相关。”
“是……哪一位?”封鸢问。
南音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是从未出现过的邪神。”
封鸢马上道:“带我过去看看。”
老教士家的地下室并不大,而即使如此还藏着一扇暗门,进去之后是一座很小的祭坛,四方梯形,祭坛表面刻画着谁也看不懂杂乱符号,上面涂抹着已经干涸的褐红色液体。
“这……”
查休拉只说了一个字就被封鸢打断:“后退,都出去,封闭这里,叫周——真理观察者来。”
“怎么——你认识这祭坛上的符号?!”南音愕然道。
言不栩道:“按照他说的做,你们都出去,我留在这里。”
“你也出来。”封鸢直接将他推了出去,“明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还要留下,不要命了?”
那小型祭坛上刻画的符号正与封鸢在《灯绳》副本里山洞祭台上见到的一样,虽然残缺不全,但很明显这祭台指向的,是真理之神的污秽尊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