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审讯

“三型药剂。”审讯人员平静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

老教士再次陷入迷瞪的半睡眠状态。

“谷物商人的死和你说的‘灾祸’有关吗?”审讯人员问道。

老教士呢喃:“……这是主的‘恩赐’,是他赎罪的机会。”

审讯人员又问了一遍,却得到了与之相似的答案,翻来覆去就是“灾祸”、“恩赐”、“赎罪”等词语。

“‘圣灵’有什么计划?”

“这不是我等卑微之刃能够窥见的无上机密——”

“‘圣灵’让你做什么?”

“……守护主的领域……传播主的恩泽……”

“‘领域’在什么地方?”

“主的领域无处不在,世界即将湮灭,将会成为我主神国的一部分,只有主才能拯救我们,可怜的等死的人……”

审问人员又问了几个和“圣灵”相关的问题,这异端的回答全都疯疯癫癫,不似人语,但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他坚持认为“灾祸”无处不在,而世界马上就要毁灭。

监视窗外,南音看着神志模糊的老教士,嘲讽道:“这些异教徒怎么一个个都妄想毁灭世界,难道世界毁灭之后,他们的主会拯救他们?一群妄想的疯子罢了……”

麻烦的是他们像是蝗虫一样潜藏在人群之中,甚至表面看起来正常无比,但实则内心和意识已经被扭曲、被污染,成为了不顾一切的“狂人”。如果不是异常事件,谁也不会怀疑一个一生虔诚的机械女神信徒竟然会成为背叛者。

而此时,在药剂和意识秘术的同步催化作用之下,异教徒就撕掉了外在的伪装,显露出其内心真正的疯狂。

这时候,审讯人员敲了敲扩音器,询问道:“各位,是否再使用一次三型药剂?”

南音看向了谢若冰:“我想问几个具体一些的问题。”

谢若冰道:“加大剂量。”

老教士的眼睛忽然睁开,脖颈向上提起,闪动的眼瞳仿佛也跟着向上翻了起来,眼眶中只剩下一片混沌如雾的眼白。

他不住的痉挛、颤抖,但是只维持了不到五秒钟,眼皮就再次盖了下来,头歪在一旁,变得平静。

“你认识汤马斯教授吗?”南音拿过扩音器,盯着监视窗内的异教徒问道。

“认识……”

“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同乡,小时候在同一个圣堂学习……”

三神教会的圣堂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信徒中寻找有觉醒天赋或者灵感较高的年轻人,引导他们学习神秘学知识,控制自己的力量与灵感,而之后如果他们愿意成为神职人员可以继续留在圣堂参加考核,如果不愿意,圣堂也会提供学院或调查员的报考渠道。

“你和他交情如何?”

“不算熟悉……”

“你对他的死有什么看法?”

老教士嘶哑的声音忽然白变得高亢激动:“那是荣耀!他将生命奉献给了主和圣灵,应当受到应有嘉奖!他已经去了主的神国——”

但是这句话还没有喊完,刚才加量注射的药剂就已经起了作用,他徒劳地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串含混不定的咕哝。

“看来汤马斯也是异端,”南音再度看向了谢若冰,沉声道,“他的死,大概不是意外,而是某种献祭?”

“审讯结束后安排再次对汤马斯的住所进行搜查,另外再和他的亲属谈话一次。”

老教士逐渐平静了下来,南音再次问道:“你和汤马斯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半年……前。”

“那次见面是因为什么?”

“祭祀……”

“哪里举行的祭祀?”

“不能……不知道具体位置——是‘圣灵之仆’带我们去的……”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汤马斯的死亡?”

“我不知道,是圣灵之仆的宣告,他将生命献给了主!”

南音回过头对记录员道:“这部分单独记录。”

她略一停顿,又道:“你是否认识瑞格?”

老教士点头,继而又摇头。

“你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但是却并不认识他,对吗?”

“对……”

“怎么知道他的?”

“是,长老会的成员……”

南音微微点头是,道:“你是依靠什么断定的谷物商人带来的陌生人会破坏你们的计划?”

“我看出来了,他们在关注汤马斯的死,他们对主的祭品产生了兴趣,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那之前另外一个村民呢?为什么也会因此而死。”

“那只是一次实验……”

南音目光微微冷,继续道:“你用了什么方法,让灾祸降临在了他们的身上?”

“向圣灵和主祈求,祂们就会降下恩赐……”

南音说停顿了一下,又问:“圣烛节之夜死去那些人,是否和你们有关?”

老教士似乎又开始神志不清,喉咙里犹如塞了一团棉花,无数不清的絮语从他口中吐了出来,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审讯人员马上去仪器前安抚调整他的状态,南音回过头对一直没有出声的周浥尘道:“我认为该问的问题基本都问了,您看……”

周浥尘点了点头,道:“你们都出去吧,对面的人也出去,只留下我和赫里就行。”

谢若冰马上对监视窗对面的审讯人员下达了“离开”的命令,不一会儿,偌大的房间里就剩下神志不清的异教徒和周浥尘、赫里三人。

赫里已经从封鸢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原委,低声对周浥尘道:“看样子他们并不是直接对污秽尊名祈祷,而是还有一个所谓的‘圣灵’,这很有可能是祂在现实维度的代行者。”

“不错。”周浥尘缓缓道,“从祭坛上所刻印的文字符号来看,他们也并不知道完整的污秽尊名……”

他说着,眼眸之中忽然浮现碎金一般的光芒,那光芒更犹如细小的利剑,穿透了玻璃,穿透了那异教徒的脑颅,直达他的意识深处。

他的眼神瞬间空寂如雾,凝定地盯着虚空几秒钟,而后恢复了活泛,对着赫里摇了摇头:“没有关于污秽尊名的记忆,也没有那个‘圣灵’或者‘圣灵之仆’的具体线索,这只是个小喽啰。”

谢若冰和其余审讯人员很快又回来了,谢若冰道:“按照南调查官刚才的逻辑继续审,看看能不能再挖到什么更详细的线索。”

而南音拿了刚才让记录员单独记录的,有关汤马斯的那部分审讯结果。

“半年前……祭典?”南音喃喃道,“根据薇薇安女士提供的线索,就是在大约五个月前,有一个学生上门拜访汤马斯,向他请教关于死亡诅咒的禁忌知识,也是在那次,他的手稿失窃。”

她忽然“啧”了一声:“这时间也太巧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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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不栩将画架上的纸胶带慢慢剥了下来,画纸上是大片深蓝纯白的冰川、雪山与深海,天空沉静晦暗,而在这无光的太空下,山顶有两个不甚清晰的人影。

这张画纸并不算大,他找了一个塑封活页夹将之装了进去,先是放进了柜子里,过了一会儿又拿了出来,平铺在桌子上。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小栩,吃饭了。”卧室门只是虚掩着,格林尼斯的叫他的声音传了进来。

言不栩推门出去,随后抄起手机看了一眼,却发现封鸢不久前给他发了消息,而他因为忙着画画没看到。

封鸢:【周老先生把那个异教徒送到了神秘事务局。】

封鸢:【赫里女士说当年收容油画的事件应该不太好追溯了,恐怕得另想办法。】

非常公事公办的两句,连他平时爱用的表情包都没有。

言不栩一边下楼一边回复道:【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封鸢回:【没有。】

言不栩:【或许能从无限游戏入手。】

诅咒油画当时引发的异常事件被“认知屏障”隐匿的原因大概率在于此事和真理之神的污秽尊名有关,而主神之所以要设置“认知屏障”则是为了隔离游戏副本与现实维度之间的关联,那么以此进行倒推,被隐匿的诅咒油画事件,大概率也是无限游戏的副本之一。

封鸢:【我已经问过蜥蜴了,他说没听说过类似的副本。】

言不栩惊讶:【你动作够快啊?】

言不栩:【常规副本里恐怕找不到,和那个尊名有关,大概率是个异常副本。】

封鸢:【异常副本不是更难找了吗?】

封鸢:【难道你还有别的消息渠道?】

言不栩:【对,是学院的教授,上次我们在找《灯绳》的线索的时候我就有去找过她,但是她那边还没有消息,你就先找到了。】

封鸢:【她对游戏很了解?】

言不栩:【是的,现阶段关于无限游戏的研究,很多都是她的成果。】

封鸢:【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认识这种大佬?】

封鸢:【呆猫扔炸弹.jpg】

言不栩不禁笑了一下,回复:【告诉你也没有用,找不到她人的。】

封鸢:【那你上次是怎么找到她的?】

言不栩刚要说,那是因为艾兰帮忙,结果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就看到尤弥尔和格林尼斯正并排站在餐厅桌旁,直勾勾盯着自己。

言不栩:“……”

“你们俩干什么?”言不栩将手机背在身后,“不是说要吃饭吗,站在这不动看着我干嘛?”

“啧啧啧。”格林尼斯将餐具摆在他面前,“有的人,据说灵性感知比普通人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倍,结果我站在这看了快半分钟了,竟然才发现?”

“我在和别人说话呢。”言不栩嘀咕道。

“不就在和封鸢聊天吗?”格林尼斯道,“还‘别人’,噫……”

言不栩将手机放在了一边,问尤弥尔:“您怎么中午回来了?又不想吃岛上餐厅的饭菜?”

“今天又不忙,”尤弥尔道,“而且我下午要和你妈妈去探望薇薇安,你上次说她和马丁现在在神秘事务局的特殊庇护所里,我昨天打电话,感觉她的状态好多了,所以去探望一下。”

他问言不栩:“你知道她的情况吗?”

“虽然影响她的污染物已经被刀绵女士封印了,”言不栩犹豫道,“但是这次的事件比较严重,观察期可能要长一些……要不过段时间再去?”

尤弥尔叹了一声:“可是除了马丁和他的母亲之外,她和汤马斯也没有什么亲人在世上了……我们得经常去看看她。”

言不栩忽然道:“也就是说,他在水镜村其实也没有什么熟人?”

“水镜村?”尤弥尔茫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汤马斯教授的故乡,他邀请您和我婶婶去参加圣烛庆典的地方。”

格林尼斯恍然地道:“原来那个村子叫水镜村……”

“这个我不太清楚。”尤弥尔摇头。

“那他往年圣烛节有去过水镜村吗?”

“应该……没有吧?至少去年没有,”尤弥尔犹豫道,“他自从和薇薇安结婚之后就一直生活在不夜港,之前他邀请我们去参加庆典的时候,说他年纪大了,想回去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再看看,这么看来他之前应该很少回去才对?”

“不对……”言不栩若有所思地道。

在此之前他并不认为汤马斯邀请尤弥尔和格林尼斯去村子里参圣烛节庆典有什么问题,哪怕当夜有人因为死亡诅咒而死,哪怕后来汤马斯和死咒事件息息相关,而他的家里还发现极其可疑的古代遗物。

可是另一个有重大嫌疑的瑞格竟然和汤马斯是同乡,这未免太过巧合,所以他怀疑这村子有可能藏着什么秘密,也开始疑心,他和格林尼斯在圣烛节当晚去了水镜村,并遇到了死咒事件并非巧合。

而还未等他探究水镜村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谷物商人身死、封鸢和查休拉接连遇到异常事件,老教士作为异端被捕,而在他的住所的地下室里,发现了刻印有残缺的污秽尊名符号的祭台。

而如果,汤马斯在此前一直都很少回水镜村,为什么忽然要回去阔别多年已经陌生的故乡?

如果没有这一系列的异常事件,一位暮年老人缅怀故土完全说得过去……可是,如果建立在这些诡异的邪神祭祀、古代遗物污染同时出现的情况下,这还寻常吗?

“不要去。”言不栩忽然道。

“嗯?”尤弥尔和格林尼斯都停下了进餐,诧异地看着言不栩。

“暂时不要去探望薇薇安女士,”言不栩重复,“也不要给她打电话。”

他看向尤弥尔:“您下午带我婶婶去灯塔,做全面的净化和检测。”

“发生什么了?”格林尼斯放下了餐具,“小栩,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没发生什么,只是昨天晚上调查员在水镜村抓到了一个异教徒,”言不栩安慰她道,“所以还是谨慎一点吧。”

“异端?”尤弥尔沉声道,“白夜信徒?”

近几年比较成气候的堕落使徒也就只有白夜信徒和放逐者,而放逐者几乎不在现实维度出现,其余异教徒几乎都是无名无姓,很容易就调查员们清缴。

可是言不栩却摇了摇头。

不是白夜信徒,却受到了几乎同等级的重视,难道……又有新的邪神出现在了现实维度?

“我知道了。”尤弥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对格林尼斯道,“下午我带你去一趟岛上……”

午饭过后,言不栩思考着要不要再去一趟水镜村,或者找南音再去见一见薇薇安,然后就接到了封鸢的电话:

“审讯结束了,还算有所收获,但是你可能得过来现场才能阅读到审讯记录,有些信息暂时还是保密,不能在局里专用的系统之外发送。”

……

“汤马斯也是异教徒?”言不栩挑眉,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你不会已经猜到了吧?”封鸢诧异道。

“没有,我越想越觉得他不对劲,”言不栩将审讯记录放了回去,“而且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叔叔提起说他之前很少回水镜村,今年的圣烛节却莫名的要回去,而且还邀请了我叔叔婶婶……不知道他当时是想做什么?”

“南音已经带人去重新搜索汤马斯的住所了。”封鸢道。

他们正说着,谢若冰从赫里的办公室出来,封鸢连忙叫住她:“谢司长,能不能帮我开个后门,我想下去再去见一见薇薇安女士。”

“没问题。”谢若冰毫不犹豫地答应,“要不要记录员跟随?”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她已经知道了封鸢的来历和他即将到任的局长秘书的身份,这年轻人很好相处,于是容易就和他熟悉了起来。

“不用了,”封鸢笑道,“我会报告给您的。”

谢若冰点头:“很好,我们局里就缺你这种愿意做文书工作的年轻人。”

封鸢心想,我怎么可能自己写,那当然是CPU写。

谢若冰脚底生风地走了,言不栩挑眉道:“你怎么知道我打算去拜访薇薇安女士?”

“我不知道啊,”封鸢随口道,“我只是自己要去……这说明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言不栩:“……你干嘛抢我的话。”

“我哪里抢你的话了?”封鸢莫名其妙。

“那我要换个词,”言不栩轻笑道,“这说明我们心意相通。”

封鸢暼着他:“‘心意相通’是这么用的吗?你语文怎么学的。”

“要是我非要说呢?”

封鸢将审讯记录重新整理放回了柜子里,走出了他未来的办公室,这里还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文件柜,以及以及桌子上的鱼缸。

“言不栩,”封鸢淡淡道,“不可以耍赖。”

“原来你听得懂啊?”言不栩笑吟吟道,“我还以为你又没明白我的意思。”

封鸢没好气道:“我又不是傻子。”

“你下午不去公司了?”言不栩问。

“嗯,申请了公出,一会儿去工商局问点事情,然后去见薇薇安女士。”

“那下午去我家吃晚饭吧。”

封鸢抬头:“不会打扰到你们吗?”

“不会,”言不栩摇头,“是我婶婶让我叫你的,她说你是懂得欣赏她的厨艺的人,我们都不懂。”

封鸢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一个厨艺超好的妈妈。”

言不栩心说,也可以变成你的,格林尼斯女士想必对此非常愿意。

“那你在这等我吧,我先去工商局。”封鸢说道,“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

“好好好,走吧。”

结果封鸢预料出了差错,他要问的事情行政服务大厅窗口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但那个工作人员十分尽职尽责,打电话问了一圈,终于问到了答案,等到他和言不栩离开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我本来还以为请两个小时的假就够了……然后就可以摸鱼。”

他边走边发消息问南音:【现在过去找薇薇安女士还来得及吗?】

南音:【来得及,只要他本人没有休息,你什么时候过去都可以。】

封鸢招呼言不栩:“走吧。”

神秘事务局有专门的保护区,薇薇安和马丁就暂住在那里,因为紧密观察期还没有过,因此他们并不能与调查员以外的其他人直接接触,如果尤弥尔和格林尼斯要来探望,也得经过很复杂的检验流程。

“你们怎么来了?”薇薇安见到封鸢和言不栩有些惊讶,但同时也露出了笑容,对这两个帮助过自己,甚至救过自己性命的年轻人,她心里十分感激。

“我们查到了一些和汤马斯教授有关的线索,”封鸢斟酌道,“所以想再来和您核实一些细节。”

薇薇安有些急切地道:“找到他被害的原因了吗?”

时至今日,薇薇安依旧认为汤马斯是被害身亡,可事实却与她所认为的大相径庭。封鸢不知道汤马斯是出于什么原因背叛了原本的信仰,但是他疑似献祭自我,并邀请好友去水镜村的举动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称不上无辜。

“我来说吧。”言不栩拉了一把椅子,将封鸢按在了椅子上,“你听着就好,有什么疑问的话再补充。”

“……好。”

言不栩语气平和地道:“在今年的圣烛节之前,您有去过水镜村吗?”

“水镜村……哦,是汤马斯老家的村子名字,我们一般都是传送过去,所以对地名反而不太熟悉。”薇薇安歉意一笑,“很少去,要不然我也不会连村子的名字都记不住。只有今年去过两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