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午去了什么地方?”
言不栩回去的时候,封鸢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嘴里叼着半片干巴巴的吐司,目光粘在屏幕上,头也不回地问。
“回了趟不夜港。”言不栩语气如常地道。
“怎么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
“快没电了就开了省电模式。”他说着,将手机拿出来插上了充电器,没有解释去不夜港做什么。
未读的信息里只有一条来自蔚司蔻,她提醒言不栩将那块红血石忘在了神秘事务局。剩下的都是封鸢发的,有的询问他在哪,有的问他晚饭吃什么,有的质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还有一些抽象表情包,似乎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无所事事的骚扰自己。
言不栩沉默地望着他被门框裁剪去半截的身影,吃了一半的吐司片放在了一旁,言不栩猜测他应该是觉得不好吃,毕竟这是凑单买来的,不合他的口味。
食物对祂来说有什么意义呢?这个念头在言不栩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走进卧室,道:“要出去吃饭吗?”
封鸢依旧头也不回地道:“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关了电脑,和言不栩一起去外面吃饭。
“你早上买的豆浆和包子都很好吃。”吃完回去的路上,封鸢随口说道。
“在白留的灯塔大区买的,就在灯塔旁边。”言不栩说道,“明天还要吗?”
“我明天早上可以和你一起去。”
言不栩笑了笑:“只要你起得来。”
封鸢嘀咕了一句什么,言不栩没太听清,不过按照他的脾性,言不栩猜测大概是“真的是被看扁了”之类的话。又走了一段,封鸢忽然问:“你最近有感觉自己的记忆或者灵性有什么……呃,变化吗?”
言不栩微垂着眼眸,道:“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封鸢若无其事地道,“如果有什么情况,记得告诉我,还有你的梦。”
“嗯。”
这些信任和隐晦的担忧,也和祂被隐藏的本质一样,是欺骗吗?
“早上在白留除了灯塔熄灭还有遇到其他事吗?”
“嗯……遇到了安安?”
“这个不算,我已经知道了。”
“那没有了。”言不栩道。
不,他忍不住反驳刚才的自己,封鸢没想过隐瞒,只是找不到坦白的机会,他有给过他询问的机会,只是他没有问。
如果当时真的问了,他……祂会说吗?
微微落后半步的言不栩看着封鸢的背影,暗自不知是该感慨还是该苦笑。哪怕到了这时候,他也依旧会向着他说话。但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已定的事实,他不知道。
他依旧在害怕。有无数个恐怖的、如坠深渊可能性将他的恐惧放大,让他此时每走一步都觉得如履薄冰。如果他所得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只是欺骗——他无法想象一个不可名状的存在为什么要伪装成人类,还成为了他的恋人,祂会有什么别的目地吗?
可是什么目的又值得祂做到这种地步?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如何获得祂的偏爱。
思考耗费了太多的精神,他很少感觉到疲惫,但是此刻却仿佛被夜色所侵染,杂乱的、惊惧的思绪绳索一般捆束住他,让他动弹不得,越想挣扎越徒劳无功,他怀疑自己是否想多了想错了,怀疑这只是一个虚惊一场的误会,怀疑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梦境,几乎怀疑了一切。
怀疑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你怎么了?”封鸢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没怎么。”言不栩打了个呵欠,“我想睡觉。”
“你的伤要紧吗?”封鸢皱眉问。
“不……”言不栩这才想起自己昨夜因为斩杀了过多意识生物而受了伤,这可真是个好借口,他顺水推舟地道,“不要紧,但应该是之前污染导致的灵性不稳定还没有完全好。”
“那就快点回去休息吧。”封鸢拽着他的手走进了镜像回廊,“真是难得见你主动睡觉。”
被封鸢按在床上盖上被子的时候,言不栩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轻声问:“你不睡吗?”
“这才几点,”封鸢耸肩,“我要继续打游戏去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半个小时后,言不栩感觉到身侧沉了一下,封鸢动作很轻地躺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他将胳膊放在了言不栩的腰上,体温有些低的身体贴了上来。
言不栩没有动,但封鸢却马上察觉他还醒着,不禁问道:“睡不着吗?”
“哪能这么快睡着?”言不栩说。但事实上,他知道自己今夜,或者说未来数个夜晚大概都睡不着。
“那要不要我给你讲个催眠故事?”封鸢笑着问。
“你要讲什么故事?”言不栩翻身过去和他面对面侧躺着。
“数学故事吧,”封鸢煞有介事地道,“这个最催眠。”
“还是别了,我数学学得很好,我怕你讲完我更睡不着。”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封鸢坐起身往窗外望去:“竟然下雨了。刚才回来的时候还是晴天来着。”
窗帘拉着,只能从缝隙里看到隐约的路灯水光在玻璃上的闪烁,屋里没有开灯,那一点迷蒙的光斑镀上封鸢的侧脸,将他的轮廓描摹得如此清晰,在言不栩的视野里。
他看了一会儿又躺了回去,紧紧挨挨的和言不栩贴在一起,脸颊埋在他的脖颈侧边,不慎碰到了言不栩受伤的地方,那只手臂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圈住了封鸢的腰。
封鸢摸到他的小臂上,轻声问:“这个疼吗?”
不疼。黑暗中的言不栩合上眼眸,微微颤抖着,故意说了相反的话:“有点疼。”
然后他就感觉手臂和肩膀上的伤口都消失了,毫无征兆。他霍然睁开了眼睛。
“用了一个秘术,”他听见封鸢如此说道,“我和别人学的。”
半晌,言不栩道:“有这种秘术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此刻的你是真实的吗?
“有,你没听说过只能说明你学得还不够多——”
言不栩吻住了他,将他未说完的话在唇齿相依间抿去。
一开始还只是力度有点重的舔舐,一只手按在封鸢的后颈将他扣向自己,随着这个吻不断加深,封鸢意识到他的牙齿在有意碾过自己脆弱的口腔和舌尖,带起阵阵酥麻的痛感,却又不至于到被称之为疼痛的地步,他口中空气被他一口一口嚼碎咽下,同时封鸢还感觉到言不栩抱着他的胳膊越收越紧,胸腔在被挤压,缺氧的感觉涌了上来。他伸手推了一下言不栩,这毫无效用,他吻得更深,随之被吞下的还有还有他不清晰的声音,那像是在抱怨,又或者是索取更多。
言不栩收回了扣在他后颈的手,转而去捏住他的下颌移开一点距离,他吻得太深,以至于分开的动作就像是将封鸢从他的身上撕扯下来,湿润的水痕变成了淋漓的鲜血,他亲吻的恋人是他密不可分骨与肉。
刚才的亲吻让他们的侧躺的姿势变了,封鸢躺在他身下缓缓喘气,胳膊搭上来搂着他的脖子,没什么力道,像柔软的囚笼将他困在其中,隔绝了一切……名为死亡的恐惧,名为痛苦的煎熬,名为的爱的罪名全都被忘却,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叫嚣着迷恋和强烈的不满足,不需要去理解,如果这是什么神的规律,哪怕恶魔的温床,他就此臣服,深陷其中,仿佛那就是他的本能。
雨似乎下得更大,窗帘缝隙中那一点光点和沸腾的雨流一起落在封鸢的眼睛,然后消失不见。言不栩在他奇异而深邃的眼眸里看到自己。
“封鸢。”他忽然道,“和我做。”
封鸢忽然意识到,言不栩很少用这样命令式的语句和说自己说话,他好像总是带着征求和试探,很小心的,哪怕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这和他本人平时随意桀骜的个性并不相符。好像面对他的时候,他过往的原则就被打破了。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言不栩贴在他的耳边继续道。
封鸢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抬起腿,脚踝压了一下他的后腰让他更靠近自己,用比他刚才更轻的声音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他被一个漫长的吻禁锢住。
比刚才还要深更重的吻,他还算清晰的视线中是言不栩过于靠近的脸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在黑夜中沉浮的注视,犹如雨中的月亮,冰凉的水光闪烁,那一定很冷,封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眼角,摸到一点湿润。
而言不栩抓住了他的手,温热的唇衔住他的手指,那点幻觉般的液体就被带走了。他的手顺着封鸢消瘦的脊背和胸膛抚过,感受到跳动的心脏和流淌的血液,虚假而鲜活、脆弱而诱人。
这是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生命。这血肉之下究竟是什么?是跃动的猩红的影子,还是闪烁的璀璨的星光……他看到的浪漫光辉是源自于祂本身吗?他追逐的光明与热也藏在这具躯体之中吗?
他渴望的一切,都在这里吗?
他分不清此刻的自己在想什么,因为封鸢的脸在向他真切展示着欲望,这几乎让他目眩神迷。他无法形容这种奇异的吸引力,或许来自于他们之间那种特殊的“联系”,或许只是源于他自己,他不知道。或许一位不可名状会想要祭品,他能献祭什么?是迷惘,是爱意,是他的血肉与骨,还是他的疯狂与恐惧。
他作为人类的一切。
他只能依照自己的欲求,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拥抱他,拥抱祂。然后就得到了他的回应,他咕哝着:“慢一点……”
封鸢被他亲吻着,逐渐有些上不来气,而他的腰腹还被攥在身上那人手中,逐渐加深的窒息感和被禁锢的不自由让他感到不安,有一部分是出于本能的诱使,另一部分是欲望的刺激与恋人的浓郁情绪。
他想起白天时候他问死神的那个问题。
要怎样才能不伤害他?要克制自己关于支配、俯视、掠夺的本能,那些对于人类来说过于危险恐惧的特质。
就被他掌控。封鸢陷入了一种诡谲的矛盾,忘记了呼吸,却又渴望着空气,或许他渴望的不是空气,而是恋人的骨肉,他想要将爱着他的人类整个吞噬,与他融为一体。但他又不能这么做,于是想要脱离,又想更深的沉迷。
他悄无声息地关闭了灵性感知,只有复杂而精巧的人类感官在朝他诉说。每一个细微触感都被放大,亲吻时湿润的口腔内膜,深入时五脏六腑都仿佛融化的灼热,他又忘记了呼吸,真是奇怪,他明明已经习惯了。窒息感没有带来麻木,反而加剧了快感,他像是能被轻而易举的从内里剖开……他无法顺畅的思考,无意识地抓紧了言不栩的后背,从灵魂深处蔓延渴望以另一种形式体现,此刻唯有身体里和口腔里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其余所有都仿佛变得冰冷僵硬而无趣,他想……这才是生命应有的状态,是他得到的一切。
他仰起头,将自己的喉咙递过去,被不算尖利的牙齿叼住,沉默的钝痛与爆发的空白一起到来,他快要忘掉理智,而言不栩与他相差无几,他的视野里只剩下封鸢失神的迷蒙双眼和颤动的喉结,他像是在吞咽着什么,但微微翕张的嘴唇之间除了柔软鲜红的舌头空无一物,生理性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脸颊,又被言不栩一一吻去。
那失神的双眼聚集了一瞬,触及言不栩深而重的目光,才似乎终于从混沌中苏醒,抵达从未到达过的边界。言不栩再次拥抱住他,听到他的心脏在清晰而剧烈的跳动。
这是不论如何都难以被质疑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