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兰迦·奈特雷,蔷薇远征b-036号行动中,你为什么向机兵精神网域中发送坐标Mz-3784-1793 ?你是否知道那里已经被告死蝶吞没?”

监察局的审讯室刷白一片,一眼看去除了白色的墙壁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窗,空洞,严密,无处可逃,就连机械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给人一种被一切抛弃,只剩下这一点声音能够依赖的绝望感。

兰迦双手被光拷反扣在身后冰冷的铁椅上, 他的后背还在流血,大片肮脏污渍浸染了伤口——审讯官并没有给他使用任何愈合药剂。

但这样更好, 这样,翅膀就不会太快重新长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虚空,平静地开口:“我并没有发送那个坐标,我也是收到坐标的人,我并不了解。”

“那个信号的确是从你的机兵中发出的, 兰迦·奈特雷, 你要否认这一点吗?”

“我无法否认, 但我的确不知情。我的小队当时已经进入虫族聚集区作战, 有可能是虫族入侵了精神网。”

“你今天去了哪里?和谁见面了?都说了些什么?”

“遛鸟, 对。这是我每天的行程,我的工作。除了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有和任何人见面。”

密集的问询突然停了几秒,才再次开始。

“兰迦·奈特雷,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想掩盖什么吗?”

兰迦顿了顿,吐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不, 是意外。遛鸟的过程中,被低空飞过的飞行器撞倒了。”

“位置在中城街区,对方肇事逃逸,我只能确定飞行器型号是耀光730,银黑色系,没有看清牌照。”

“兰迦·奈特雷,你的军牌编号是多少?”

“ BX037-19577462……”

琐碎的问题一轮轮问着,不断细化,重复,试图抓住言语中任何一点漏洞,或者前后的任何一处矛盾,隐藏的摄像机捕捉分析着他所有的微表情。兰迦眼前空无一物,精神和身体都仿佛沉入深海,就像那天他从残破的机兵里爬出来,胶/衣一样的作战服紧紧贴着他湿漉漉的皮肤,氧气差不多到了极限,眼前就只剩下了同样的,这样一片空无一物的白。

就像死亡。

但比起当初抓住他的星贩,军部监察局的审讯还是体面太多了。那些想要从他口中撬出点军中机密的人不会用这么高深的精神压迫,只会用钢环穿透他的翅膀,一边逼问一边一刀刀削掉他腿上的肉。

所以他可以滴水不漏地回答,也可以假装自己没有在这一片空白中恐惧颤抖,他习惯了。

兰迦知道,他所得到的这份被审讯的体面来自于谁。

审讯室隔壁的房间中,铂西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浓郁的香气很快充斥了整个房间。他在宽桌后坐下,有些无奈地冲桑烛笑道:“圣使大人,这倒是个难撬的硬骨头。”

所有问题几乎全在打太极,唯一明确具体回答的是后背这身伤,偏偏中城街区有大量非监控地区,银黑色系的耀光730又是最大众的一款民用飞行器,头顶五分钟能飞过去十几架,几乎查无可查。

桑烛用手指点着咖啡杯沿,侧过头去看房间里一整面墙的单面玻璃,兰迦端坐在玻璃后,双手被拘束着,直视她的方向。

这是个有点新奇的体验,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这个奴隶几乎从不直视她的脸。

她原本并没有打算亲自到军部的审讯室来,但这会儿,她又觉得那一瞬间的心血来潮是很值得的。

桑烛:“或许他只是问心无悔。”

铂西意味深长地说:“是不是问心无愧,军部自然是有手段的。只是圣使大人,您在这里,他们怎么敢深问呢?”

桑烛笑了:“我并不干涉军部内务。”

她将双手并拢,交叠在膝盖上,姿态端庄目光温和。恍然间,军部监察局的审讯处仿佛也变成了教廷的忏悔室。

铂西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目光更加温柔,他慢慢脱下了手上的军服手套:“圣使大人,护送您回帕拉的那天,我就曾请求过,能不能为我空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倾听我的忏悔和烦恼。”

他在桑烛身边单膝跪下,摘下金丝边的眼镜。

“正好,现在就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眼镜上有细长的挂链,铂西将链条解下,一端递到桑烛手边,缠上她的食指,另一端用两根手指夹着,贴在自己喉结的位置上。

好像一条连着脖子的锁链。

而桑烛只是平淡地俯视着他,像是神在俯视神像前打闹的孩童。

“铂西少校有什么烦恼?”

“圣使大人,我最大的烦恼是,兄长嫉妒心太重了。”

“您看,我很擅长哄着弥瑟,也很欣赏兰迦·奈特雷,并不愿意送他上刑场。毕竟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有些意外和疏漏也是很正常的事,未必是谁的错,不是吗?”

“只是偶尔我也会担忧,像我这样太缺乏嫉妒心的,在您眼中会不会反倒显得有几分不真诚?”

铂西仰着头,失去眼镜的遮挡后,一双狐狸眼有点失焦,眼角氤着淡淡的红。

“圣使大人,您接受我的忏悔吗?”

铂西夹着链条的手指缓缓往下,解开了军服的第一颗扣子,然后解开了第二颗,“圣洁而善良的圣使大人,您愿意拯救这个在爱欲中迷途的灵魂吗?”

他的手往军服里摸进去,轻轻一下,将链条的一端扣在了某个地方。

桑烛捏住那根细小的金属链,往自己的方向缓慢地扯了一段距离,他的胸口就随着细链的方向挪移,手忍不住想要撑在地上,正好握住了桑烛的脚踝。嫣红色被一点金属亮光拽着,伴随着起伏的喘息,在敞开的军服间若隐若现。

桑烛目光移动,看向单面玻璃的另一边,她的奴隶还在平静而麻木地回答那些无休无止的问询,身体因为失血过多有微微的晃动,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有几分恍惚起来。虽然桑烛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乍一看,还是会觉得他正在目睹这一幕,并且为之失神。

审讯室里正好问到:“兰迦·奈特雷,你是怎么欺骗了教廷圣使,甚至住进了她的家中?圣使大人对这些事了解多少?她是否是在知晓你身份的情况下包庇你?”

兰迦抿了抿失色的嘴唇,努力振奋起精神,并不知道自己正隔着薄薄的玻璃和桑烛对视。

就连铂西都被转移了注意,下意识后撤一点想要仔细听回答,却因为*尖被扯住“嘶”了一声。

他甚至没顾得上含幽带怨地看桑烛一眼——他实在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想知道这个勉强算得上优秀,出身低贱的贱民到底哪里吸引了桑烛,竟然做到了他,他兄长,弥瑟甚至那位陛下都没做到的事情。

“圣使大人对我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存在包庇,我故意隐瞒了自己所有身份信息。”

兰迦很快否认了后两个问题,但对于第一个问题,他在进入审讯室后首次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沉默,沉默代表着有机可乘。

果然,那个问题被重复了一遍:“兰迦·奈特雷,你为什么会住进教廷圣使的家?你是否知道你作为一个男人,会玷污圣使的纯洁……”

“我不会。”兰迦突然开口打断了问话。

胸口贴着的创可贴大概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濡湿黏腻,甚至被微微顶起一点。他说了太多话,又失了太多血流了太多汗,口腔干渴,带着点发刺的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快而平稳地吐出答案。

“住进圣使大人的家,是因为我自知在帕拉无地容身,并且可能面临军部的通缉,所以撒泼打滚甚至屡次假装自/杀威胁圣使大人给予我一个容身之所。圣使大人善良,她只是想安抚我,拯救我的生命。”

铂西出乎意料地挑挑眉,柔声吐息:“原来圣使大人喜欢这样的,看来还是我太矜持。如果我也学着这样……呵,撒泼打滚,假装自杀。学得更好,真的死去了,我的骨灰能洒在您的枕下吗?”

桑烛瞥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兰迦继续面无表情地回答,声音平静麻木,毫无波澜。

“我不会玷污圣使大人的纯洁,因为我在远征中受到了精神损伤,导致*功能障碍,无法*起。圣使大人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最终同意了我的请求。”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连白噪音仿佛都一并消失。

无声的寂静里,桑烛捏着手里的细链,缓缓扯了一下。

红点被扯长,铂西在呆愣中猝不及防惊喘一声跌坐下去,因为兴奋而充血。

军裤修身,能够清晰地看见形状,紧绷在桑烛脚边。好像桑烛只要轻轻一抬脚,就能踩住。

但桑烛没有动。

她只是松开手,那根细细的金链就这么在铂西的注视中垂落下去,像是再也不会被捡起的狗绳。桑烛静静看向玻璃,他们两个的影子隐约倒映在玻璃上,和玻璃后的兰迦重叠在一起,看上去如同一场三个人的游戏。

“您说对了,铂西少校。”桑烛很平淡地笑了,“我喜欢这样的,您要学吗?”

铂西:“……”

这个问题之后,审讯的画风不知不觉有点偏了,最终做出的决定居然是——先进行身体检测,检查*功能障碍是否属实。

兰迦垂着头,面无表情地从铁椅上站起来。

军部的这类检测传统且粗糙,无非是视觉听觉刺激加上重点部位的触感刺激。

前者——他现在的状态看到那些影片估计能直接吐出来。

后者——他的身体已经变了,病态扭曲又失血过多,背部大片灼痛带来的快感都已经渐渐麻木,更何况军部的检测并不会刺激口腔和胸口这两个在男性身上并不常见的敏感位置。

所以不会有问题。

在身体更进一步的异变发生前,只要不触碰口腔和胸口,那些传统的刺激,已经无法让他有丝毫反应了。

他可以用这具变态的身体,来证明圣使的纯洁无辜。

审讯室的门终于打开。

兰迦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的脚边已经淌了浅浅的一汪血,冷冰冰地黏在脚背上,脏污罪恶。他似乎想隐藏什么似的用脚尖蹭了一下地面,但又很快意识到这是徒劳的。

“圣使大人。”兰迦低声询问,羞耻难堪,“刚才……您在听吗?”

桑烛诚实地点了下头。

兰迦有点头晕目眩,他试着舔了舔嘴唇:“抱歉,圣使大人,我这样肮脏的人欺骗了您,也不能再继续照顾……”

“我暂时没打算换一个人。”桑烛走过来,避开了那些滴在地上的血,臂弯里是那条长长的披风。

风很轻地扬起兰迦脸侧的发丝,随后,披风再次盖在了他的肩膀上,柔软地遮住血肉模糊的背部和扣着光拷的手,却又很快染上了血污。

桑烛像几天前在教廷停机坪时一样,动作柔和地将白玉的挂饰扣好,顺着两条鎏金的流苏绳缓缓推到靠近咽喉的地方,“好不容易有人能让塔塔稍微安分一点,没有因为一些小事就换掉的道理。”

兰迦一怔。

他怔怔地重复了两个字,眼眶缓缓红了:“……小事?”

他曾以为自己对那场远征,对帕拉问心无愧,所以哪怕因此获罪,也不过是遗憾和愤怒……如今连那点愤怒都已经在卡斯星的陨落中烧没了,只剩下麻木,他想活着拯救些什么,但又在很多时候觉得,自己若是就那么死了该多好。

可他却在这个瞬间,实实在在地,仿佛被原谅了。

他曾得到桑烛的善意和帮助,却回馈以欺骗和觊觎。他不承认军部给他的所有罪名,但如果是面对桑烛,他是有罪的,应该被惩罚的,哪怕付出一切来赎罪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桑烛没有惩罚他,只是不大明显地笑了笑,后退半步,朝门外的军官说道:“铂西少校,等身体检测结束,我就能将他带走了吧?他现在需要治疗。”

兰迦再次愣住。

他走进这里,就没觉得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军部绝不会放过他,给一个体面的死亡或是终身监禁的折磨已经是看在教廷圣使的面子上。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暖色调的三居室中,每天早上和桑烛道一声“早安”,再一颗颗给塔塔喂坚果了。

桑烛作为教廷圣使,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拉着整个教廷和军部硬碰硬地非要保他。

兰迦:“圣使……”

门外的军官从阴影里走进来,铂西已经重新穿好衣服,人模狗样风度翩翩地站在那里,闻言弯起眼睛点头:“当然……陛下一向想圣使所想,动作总是很快。直接由王室给军部施压,只是佐恩上将大概要头疼了。”

“陛下是为了公正。”桑烛平淡地回了一句,转头看向兰迦解释道,“王室的赦令下来了,你暂时由我监管。”

铂西补充道:“蔷薇远征b-036号行动有存疑内容,但鉴于负责这次行动的将领已经在远征中牺牲,各项记录也都在虫潮中毁灭。你作为b-036号行动的唯一幸存者,佐恩上将只因为你的机兵曾向精神网络发送废星坐标就将你定罪,未免不严谨。”

“陛下大概担心把你留在这里会让军部监守自盗,所以寻求教廷的帮助,由圣使大人看管你……恭喜,幸运儿。”

说着,铂西走到兰迦身后,嘀的一声,解开了兰迦手腕上的光拷。

他轻轻一笑,目光在某个瞬间粘稠又森冷,却又转瞬恢复了如沐春风的斯文温柔:“不过监禁期间,圣使大人对你的一切全权负责。也就是说,你的一切异常行为,都由圣使大人担责。”

兰迦目光震颤,豁然抬头看向桑烛。

桑烛正垂眼将一条条轰炸一样跳出来的通讯请求从手环上划去,眉眼敛着,注意到他的目光,才侧过头笑了笑。

“去做检测。”桑烛抬起一点下巴,“结束之后,我接你回家。”

她说完,她的奴隶却好一会儿没有动作。大概因为敕令已经下达了,这会儿也没有人催促他,几乎任由他怔怔看着桑烛的脸。

看上去像不敢接近温暖的流浪狗,桑烛也曾救助过那样遍体鳞伤的狗。

她将声音放得更轻缓些,平静道:“快去。”

兰迦这才如同突然接到指令的低级智能机器人,终于僵硬地跟着负责检测的人慢慢走远。桑烛垂下眼,再次划掉来自佐恩上将的通讯请求。

铂西:“这么不喜欢,为什么不干脆设置拒绝接收?”

桑烛没回答,铂西想到刚才审讯时的场景,即使尽力露出和往日一样的表情,总觉得有点讪讪。他掩饰性地低头看了几眼手环,却突然看到了什么,一下子笑出声音。

“圣使大人,佐恩上将刚刚提交了提前返回帕拉准备星纪日的申请。哦,提交给他自己,然后他自己批准了。”铂西将手环内的文件投影到桑烛面前,“怎么办啊圣使大人?兄长来势汹汹回来扯头花,我这个办事不力的弟弟大概首当其冲,要遭殃了。”

话虽这么说着,但铂西脸上却全然不是大难临头的表情。

如果非要说的话,甚至带着点期待。

*

身体检测很快就完成了,桑烛拒绝了铂西将他们送到军部医院的建议,轻易领走了她的奴隶。如果不是铂西提前清了场,大概会有一群人震惊地向他们行注目礼。

毕竟,进了军部监察局,居然半天就走人了,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路上,桑烛和兰迦都没有说话。自动驾驶的飞行器里放着平静的忏悔诗,童声飘飘荡荡,充斥了宽敞的室舱。

一直以来,他们两个之间交流并不多,而桑烛通常是那个先说话的人。

桑烛说话,他回应。

细想起来,乏善可陈。

等到他们再次站在桑烛家的门口,已经是黄昏。桑烛低头开锁的时候,兰迦才终于低声说:“圣……我还是……”他想说,他还是不要再住在这里了。

他可以被关起来,在密不通风的监牢,手脚都戴上光拷,也可以达到看管的作用。

开门声打断了他的话,兰迦捏紧汗津津的手心,试着再次开口。

兰迦:“我……”

桑烛:“距离星纪日还剩五天。”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兰迦几乎没有思考地就让出了话语权。他听着桑烛的话,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起星纪日。

桑烛:“星纪日之后,帕拉就要开始下第一场雪了,精准调控的天气,不会有任何偏差。”

桑烛走进门,将放在玄关的衣服包裹抱起来。很大的一个白色包裹,里面大概装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抱起来时,桑烛的手臂就深陷下去。

“下雪后天气就会一下子冷起来,所以我买了一些衣服。”

桑烛淡淡地垂下眼睛:“原本以为,今晚我回家的时候,可以看你试试这些衣服。”

兰迦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桑烛怀中那雪白柔软的包裹上,几秒后,慢慢垂下落在了自己浸着污血的衣角。

“你看,有些事实在是人很难预料的不是吗?”桑烛平静地问道,“你觉得我应该趁着免费退货期,把这些衣服退掉吗?”

过于日常的一句话,像是将兰迦钉在了十字架上。

他应该说,是的,您应该这么做。

那对谁都好。

“可以……请您留下它们吗?”

声音几近哽咽,他的罪孽又深了一层。这一次,不是桑烛希望他留在这里,而他无法拒绝。

而是……他想要留在这里。

桑烛看了他几秒,让开玄关的位置,坐在沙发上开始拆包裹。塔塔飞过来,像往日一样一屁股蹲在了兰迦的脑袋顶上。

他走进那扇门,回身将门妥帖地关好。

“咔”。很轻的一道落锁的声音。

他在这道声音中静静地想,他会为她做任何事。

然后,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秒,桑烛的声音平淡地响起:“把衣服脱掉。”

兰迦:“?!”

咳,这个可能做不到……

兰迦僵硬得直挺挺一条,跟铁桶机器人似的转过半圈,就看见桑烛已经把医药箱搬了出来,正一件件往外拿些药品和工具。

“您……”

“脱。”

兰迦试图挣扎拒绝的声音被打断了,很平静的一个字,但没有带上惯常的笑意,兰迦没法判断桑烛是不是其实在生气。

披风下,他的上衣基本只是挂在身上,背部伤口的位置撕开了一道道惨烈的口子,甚至有些细碎的布条都和伤口裹到一起了,即使要使用医疗仓愈合伤口,也得先将伤口清理干净。兰迦的指尖在那一个字音中颤了一下,低头解开了披风。

桑烛将工具摆好,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姿态很放松,微微抬着下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淡。这让她看上去有几分轻慢和疏离,兰迦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兴师问罪”,“暴风雨前的宁静”几个字。

解下披风后,兰迦试探着看向桑烛,得到两个轻飘飘的字。

“继续。”

“……”

反正……医疗仓里的时候,也已经什么都看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睛一把将剩下的那件卫衣掀起来脱掉,和衣服黏在一起的伤口被再次撕开,血和浓水一起渗出来,原本已经接近麻木的背刺痛麻痒。他压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呻/吟。

兰迦感觉到桑烛的目光定格在某个地方。

是——他胸口的位置。

那里应该没有受伤才对……

等等……那里!

兰迦的耳朵腾的红了,他的胸口贴着两个创可贴,正是桑烛早上给他的,一左一右。

“我……”他的声音卡住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会在这样的位置这样贴创可贴?除了他是个变态还能怎么解释?

桑烛还幽幽地看着那里,轻缓地说道:“我不知道你有这种需求……家里备得不多,一会儿我下单再买些,你有偏爱的牌子吗?”

“不用……不用的!您……我现在就撕掉……”他几乎是慌不择路用指甲抠住左边那个创可贴的边缘。上等品的创可贴粘性很强,他早上匆匆忙忙贴的还有点歪了,并没有正正好地用中间没有粘性的无菌棉盖住尖端,于是刺啦一声……

兰迦眼中一片白光,几秒后才回过神,连舌尖都颤了。

“哈……呼……”

创可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兰迦的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溢出一点水雾。

他听到桑烛平和的声音。

“肿起来了。”桑烛挤了一点药膏在手上,“这是消肿的药。”

下一刻,手指沾着清凉的药膏,落在了红肿破损的地方。手下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随后桑烛的手腕被握住。她抬起眼睛,奴隶的脸已经红得可以滴血,连淡色的瞳仁都布满了红丝。

“我……自己来。”

桑烛终于轻轻笑了一声,大方地将药膏递给兰迦,从今早接听佐恩那则通讯开始就隐隐绕在心中的不快轻飘飘地散了,于是她忽然想,铂西那条金链其实更适合她的奴隶。

毕竟,肿得更大,也更鲜艳。

而看他往自己身上涂药,表情带着自厌和痛苦,偏偏身体很诚实,随着动作一下下地颤动着,也的确更加有趣。

桑烛的目光扫过兰迦的身体,在腰腹部位停了一瞬,那里红痕隐约浮出,又迅速散去,往下看去,是深色的裤腰——并不厚的裤子什么都遮不住。

*功能障碍?

桑烛收回目光,好心地没有再提醒。

只是前胸可以自己涂药,背上的伤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自己清理干净。兰迦没有再扭捏挣扎,垂头坐在矮凳上,任凭桑烛一点一点用手术刀割掉脓肿的烂肉,慢慢用药水清洗里面的布料纤维和砂石。那片区域已经差不多麻木,疼痛和快感都只是钝钝地涨着。

“真的是飞行器撞的吗?”桑烛问。

兰迦没有再说谎,他已经平静下来,垂着头用手肘撑着膝盖,露出支棱单薄的肩骨。

“不是……我,我看到有军用机往这边过来,担心有这种可能,所以用刀自己刮的,伪造成这样。请放心,我有分寸。”

“因为担心翅膀被发现,连累我吗?”

“……是。您可以被普通人蒙骗,这是圣使的善良。但是被异化者蒙骗,这很糟糕。”

“疼不疼啊?”

兰迦摇摇头。

“雅朵以前喜欢乱跑,每次摔倒疼了,都会撒娇求我吹吹她的伤口。”桑烛刮下最后的腐肉,伤口已经几乎能看见骨头。

兰迦的声音哑了:“……我不是那样的小孩子了。”

桑烛不置可否地笑了下,用纱布将兰迦的整个上半身都缠住,又往他胳膊上注射了一针修复药剂:“先暂时这样处理,我定了医疗仓和修复液,大概几个小时后就会送到。”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你不要乱动,今天我做晚饭吧。”

兰迦抿抿嘴唇,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圣……王室究竟为什么会发出那道敕令?是,您为我做了什么吗?”

王室敕令是有着绝对权威的,但如今正值战时,军部势大,所以王室也总是避其锋芒,很少直接向军部下达强硬的命令。

他担心桑烛为此付出了什么。

桑烛往厨房走去,没有回头:“我说过了,陛下只是为了公正。”

兰迦张了张嘴,但最终也没有继续追问。

黄昏缓缓收拢了最后一束光,帕拉的夜空有着人造的星河烂漫,这是梦一样美好的温室,帕拉的所有人共同维护着这个虚假的梦境,好像从来没有虫巢高悬在天空。

医疗仓很快被送货上门,桑烛新买的修复液有很甜的牛奶味道,兰迦强逼着自己吃了一点晚餐,双眼通红地躺进医疗仓,被缓缓漫过身体的香甜气味淹没。

合目间,某个遥远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嗡嗡的,模糊的,浸着水流的声音。

“兰迦,你……你说,圣使大人,她知道她将我们送往了怎样的……”

一时间,那声音又变得遥远了,好像某个很久以前的午后,空气烫热,兄长威尔穿着远征预备军的制服,目光明亮灿烂。

“兰迦,我见到教廷那位传说中的圣使大人了!”威尔的声音也浸着帕卡炽烈的日光,染红了他的脸,“我没法跟你描述那种感觉,但是兰迦,如果你有机会参加祝福仪式,你就会明白的。”

“那个瞬间我觉得,我来到帕拉,就是为了这样看一眼。圣歌里不就是这么唱的吗?”

主站在那高山上,祂的侍者来到羔羊的身旁。

捧起甜美的蜜酒,微笑着驱散彷徨……

“请摘取那芙洛丽玫瑰,别在她的衣襟上。

主啊,主啊,你的使者已来到我近旁。

宽恕一切的罪责,唤醒初生的……”

帕拉中心,王庭。帕拉的王和内侍官坐在棋盘边,王把玩着手里一颗棋子,一边哼着圣歌,一边将它放在棋盘上。

“陛下,这颗棋不适合这么走。”内侍官恭谨道,“还请再思考一会儿。”

“我不喜欢你这么弯弯绕绕地说话,你是想说我今天不该发那道敕令?”王笑了声,转头去看通讯器,几条发送给桑烛的信息果然还是未读……而且大概率是还没打开就被直接删掉了。

内侍官也看到了,她垂下眼,谨慎地回答:“是,陛下。您对圣使大人过于宽纵了,圣使大人毕竟是教廷的人,即便是想要拉拢,也不该用这种方式……”

“只是宽纵?你是想说,我这几年过得跟舔狗一样。每天晨昏定省似的,早上发一句圣使早安,晚上发一句圣使晚安,中间时不时还问一句圣使吃了没?圣使缺钱吗?圣使要不要来王庭坐坐?结果到现在,圣使别说回我消息了,干脆连通讯都从来不接一个。”王耸耸肩膀,表情轻松,好像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内侍官因为这过于直白的言论一时语塞。

王又问道:“对了,今天圣使带走的那个人给我看看。”

内侍官意会,将那人的照片投影在棋盘上空,王捏着自己的下巴打量着照片上的人,若有所思道:“这一批远征预备军里有长这个类型的吗?挑几个出来。”

“?”内侍官愣了一会儿,才扒拉扒拉脑海里的资料,不太有底气地又投影出几张照片,“……这几个,陛下您觉得呢?”

王饶有兴趣看了一圈,最后兴致缺缺地指了两个:“都没他漂亮。就这两个勉强还行,过几天给圣使送过去吧。圣使难得有点喜好,不能委屈了。”

内侍官的眼睛缓缓瞪大,像见了鬼:“陛……陛下?”

“不过圣使居然吃小白花这一口的男人,我也是没想到。”王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乐不可支地捂住肚子,“哈哈哈哈,斯图亚特家那两兄弟有没有一头把自己撞死?你说我要不要派人偷偷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整容的意愿?”

“陛下!”

“哦对了,还要考虑一种可能。”王笑着喘了口气缓一缓,“圣使不是看外在,是欣赏这男人身上的其他特质,不过性格这东西一时半会儿不太好判断。嗯……我记得这个男人是边境星出身的吧?这批预备军有出身类似的吗?”

内侍官瞠目结舌,勉强用强大的专业能力将名单再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答道:“有……有一个。”

又一张照片被投影出来,正好列在兰迦·奈特雷的照片旁边。

“柯林·霍斯,边境赫沙斯星出身,军校时和兰迦·奈特雷还正好是同期。”

王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就这个了,加上之前的一共三个,打包好给圣使送床上去吧。啊……也别送得太硬核,先组织个什么活动让他们能在圣使面前刷刷脸。”

“陛下!”

古板认真的内侍官只觉得荒唐:“您不要再任性了!佐恩·冯·斯图亚特上将已经启程回帕拉,教廷虽然表面上站在王室这边,但却始终掌控着精神链接的核心没有透出半分,显然也是有别的心思,再这么下去王室只会被逼得一步步退让!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王伸出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

“温妮莎,我没在发疯。”王缓缓笑了笑,挥手撤去所有的投影,再次将目光落在棋盘上,捏住刚才下的那枚棋子。

“我来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说,如果你有掀翻棋盘的能力,这时候有一颗棋子自作主张落在了你不喜欢的位置上,特别碍眼,你会怎么做?”

内侍官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未必会真掀,但有可能想一想,对吧。”王笑吟吟地点着棋子,“可这时候你发现,这棋盘上除了这颗,别的棋子位置都还挺合心意,更不要说你刚发现了一颗下得特别好的棋,让你有点想接着看这盘棋的后续,那你会怎么做?”

内侍官皱起眉,试着顺着王的思路往下走:“会……悔棋?”

“没错。”

王轻巧地用手指一弹,那枚棋子被弹飞出去,咵啦一声掉在地上,白玉石的棋子瞬间砸了个粉碎。内侍官在那声响里下意识一抖,露出不明所以的茫然表情。

王已经好整以暇地拿出一颗新棋把玩:“温妮莎,我再告诉你一个,在这个世界绝对正确,绝对通用的准则吧。”

内侍官:“……是什么?”

“不要违逆圣使……不,不要违逆桑烛。”

“无论她是想杀人,还是想救人,又或是想得到什么人。你只要跟在她身后,在她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拍着手笑着说,'好呀好呀'。”

王用冰凉的手背贴着内侍官呆愣的脸,笑着吐出最后一句话。

“然后,你会得到一切。”

赤日历1072年,11月,星纪日前夕,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席卷了帕拉所有的信息网络。

军部第三军上将,佐恩·冯·斯图亚特,被发现死亡于他自己的飞行器里,时年二十九岁。

*

看到这条消息时,桑烛正在喝早餐的牛奶。兰迦原本在给塔塔喂坚果,手里的动作无意识地停了下来,他听着播报,一时间难以克制住震惊。

“主会为他哀悼,宽恕他的灵魂。”桑烛平静地将牛奶杯搁在桌上,双手交叉念诵教廷的祷言。

兰迦有点笨拙地开口安慰:“您……别难过。”

他不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但记得当初在卡斯星,桑烛的求救信号就是发送给这位佐恩上将。

所以,至少是熟识。

“嗯。”桑烛应了一声,眸光带着悲天悯人的温和,“佐恩上将的葬礼,应该会由教廷主持,你跟我一起去参加吧。”

“是。”

“时间……大概在星纪日后的第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是个很适合送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