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世界在交/合中诞生, 在交/合中死亡,升腾起浅淡的,乳白的烟气, 如雨后山林间清新的薄雾。

兰迦在万物的交/合中身心震颤。

他在这个瞬间仿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桑烛会这样即温和又冷漠,为什么她能够远远地旁观一切,哪怕她就站在风波之中。

因为世界不过如此, 广阔至极, 却又无比单纯。

而她所见, 恰恰是最单纯的那些。

束缚住腰部的力量忽然松了,兰迦的脚尖触到地面,一时吃不住力,两腿酸软地往泥泞里跪下去。桑烛伸手搂了一下他的腹部,兰迦抿抿嘴唇,借着这点力道站稳了。

裤子已经湿透了,兰迦犹豫了一下,低头将裤子重新穿上,冰凉的布料贴在腿上。

桑烛失笑:“你这样……像是我对你做了什么坏事,你身心破碎,忍辱负重。”

兰迦动作一顿, 低哑地说:“……您没有。”

“那我们刚才在做什么?不是我在强迫你吗?”

兰迦摇头, 再摇头。

“哦。”桑烛就笑了,“那我们是在……”

最后被桑烛咬在唇齿间,轻缓吐出的两个字让兰迦的手抖了抖,但耳边那广阔的, 细腻喧闹又理所当然的声音让他平静下来,甚至一时升不起对自己的厌恶。

兰迦发出一点湿润的鼻音:“……嗯。”

他们在做那件事。

他是自愿的。

风送来花香,细小不可见的花粉也一起飘过来,哪怕花粉也偏爱桑烛,干净利落地抛弃了风和未来不知在何处等待它的雌蕊,固执地粘在桑烛的衣袖上。

桑烛翻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快要一个小时:“我该回去了,那个孩子还在等我。”

她说完,却没有动。

兰迦伸手抱住了她的腰,一开始只是虚虚环着,两只手都没敢碰在一起,只要桑烛往前走一步,就能轻易离开。

但桑烛没动,于是兰迦的手慢慢贴到一起,一点点收拢臂膀,直到手臂隔着衣料贴住温暖的皮肤。

兰迦低声说:“我没有喊停,圣使大人。”

桑烛眨了下眼睛:“对。”

“您之前说过,我,可以选择做任何事……您允许我选择任何事。”

“是,从我放过你开始,我就尊重你。”

“那……”他的声音静静的,沙哑柔软,带着一种终于释然的悲伤。桑烛的背靠在他的胸口,充盈的液体因为挤压缓缓溢出。

“请……不要找别人,继续用我吧。”

那对相连的粉蝶终于挣脱了蛛网,雌蛛将与自己交/配的雄蛛密密实实裹好挂在网上后,再爬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它只能可惜地看着网上的大洞,看着粉蝶扑扇着翅膀,轻飘飘地从他们身边飞过,尾部分开一下,又再次碰在一起。

兰迦屈膝跪倒在泥泞地里,捧着桑烛湿漉漉的,进入过他身体的手,低头轻轻舔在指尖,卷去上面残余的液体和金粉。

从指尖,到指节,到两指之间的缝隙。舌尖湿热鲜红,敏感地轻颤着,一点一点舔舐干净,喉结不断滚动,咽下微微发咸的液体。

桑烛垂眸看着他小幅度颤动的发顶,白雾小蛇游走到了袖口边缘。桑烛翻转手腕,用指尖摸过他的上颚。

兰迦抖了抖,乖顺地含住她的手指。

桑烛:“兰迦,你会坏掉。”

“是。”兰迦发出含糊的声音,“请弄坏我。”

那条白雾小蛇终于得到释放,迫不及待窜出袖口,在桑烛的掌心盘起来,桑烛摊着掌心,手指微微弯曲,像捧着一汪乳白的泉水。而兰迦是在泉边饮水的小鹿,他伤痕累累,颠沛流离,终于在快要渴死的刹那看到了喷涌而出的清泉,于是也顾不上泉水中是否有伺机而动的猎食 者,埋头用舌尖舔进嘴里,吞咽下去,顺着食道咽进空虚的腹腔。

被封住抽干的红纹不断挣动,贪婪地吞咽着白雾,像是胎儿不断向母体寻求营养,一时间兰迦脑中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真的能诞育下什么的错觉。

但……这次的感觉和从前不同。

并不是直白蹿升的快感,而是一种隐约的,酥麻的温暖,从腹腔中一点点攀升,逐渐蔓延到四肢五骸,像是浸泡在温泉中,又或者新生的婴儿沉眠于母亲的臂弯。

他舔干净最后一点白雾,舌尖描画着桑烛的掌纹——桑烛的手心几乎没有什么纹路,掌纹也干净浅淡,简简单单的三条。他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曾有骗子经过卡斯星,骗子骗他,人一生的命运都在出生的时候就刻在了掌心,而他的掌纹是断的,注定一生悲惨,早早死去。

那时他不过七八岁,听了这话,将骗子按在沙土里揍了个半死,兄长听到动静赶过来时差点只能收尸。

兰迦在温暖的战栗中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充斥着暴力和死亡的童年,然后他的脸被他正舔舐的那只手轻轻抬了起来,眼里雾气弥漫,嘴唇没有合上,软舌悬着,熟红鲜艳。

桑烛弯下腰,吻了吻他的舌尖。

“兰迦。”桑烛轻声说,“回帕拉去。”

兰迦浸在温暖中的大脑仿佛被敲了一记重锤:“为……”

为什么?

即使已经这样,还是不想要他吗?

这种绝望让他几乎跪不稳,桑烛用拇指按住他的嘴唇,安抚地揉了揉。

“回帕拉,带上塔塔,阿瓦莉塔大概会想见见它。至于别的……”桑烛叹了口气,“祝福仪式前,你决定要离开我的那天,你原本打算做什么?”

兰迦身体一僵,目光暗淡下来。他不再隐瞒,慢慢将他原本做好准备,却已经无法再实现的计划和盘托出。

第一,毁掉教廷所拥有的,用于祝福的“核心”。

第二,从奥图军校盗走展示用的机兵,并驾驶机兵抢夺一搜远征主舰艇,前往虫巢。

当然,在那之前,还要杀死兰迦·奈特雷这个身份,好不牵连到圣使。

桑烛静静听着,问:“现在的你,还能做到这两件事吗?”

兰迦茫然地抬起眼,桑烛笑了笑:“我流浪的下一站,是虫巢,我想和阿瓦莉塔说说话。”

她望着兰迦的眼睛:“我可以自己去那里,但如果你想……和我同行的话,的确还是需要一架机兵。人类的身体和心太脆弱了,兰迦。”

兰迦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桑烛的话,嘴唇慢慢颤抖起来。

“能的,我能做到。”他抖着声音开口,“我能……”

的确,他现在的身体不能和他全盛时相比,但是他还能够走,能够跑,那这一切就不是没有可能,哪怕再困难一点,更危险一点……

在他,还能够动,还能控制自己,还没有被快感支配的时候。

“那太好了,真厉害。”桑烛笑着,像是从破碎的泥泞地中,拾起了一点被兰迦碾碎丢掉的东西,将熠熠生辉的碎片捧在手中,“兰迦,我带你去见见我的亲人。”

一时间,那些细小喧嚣的声音仿佛都欢跃起来,情/欲涌动,水汽蒸腾。

他的声音哽咽了。

“……是,圣使大人。”

“我想请你,帮我问一问她。”桑烛的声音在喧闹欢腾中依旧如同静水,被日光晒着,温柔地流淌过来,“问一问,那一天,她为什么选择离开我。”

桑烛垂下眼:“我想知道这个答案,但又觉得,现在由我去问,有点太晚了。”

兰迦心里漫出一点酸涩和心疼:“好,圣使大人。”

“我也会请阿瓦莉塔帮我问一问你,这一天,你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兰迦张了张嘴,几秒后,他说:“好,我会回答。”

“阿瓦莉塔是个比我温柔的孩子,兰迦,所以你也可以为自己问一问她,能不能不要毁掉你们。”

“可以……这样请求吗?”

“当然。”桑烛抚过兰迦的嘴角,“毕竟这个故事,从我在卡斯星选择你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那时,兰迦并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她想要一个健康的,普通的,好看的人类,而兰迦,异化,重伤,看上去奄奄一息,用不了几次就会死去。

最后,如今的现状也证明了,兰迦的确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不是她期待的那种,与世界毫无牵连,所以可以同她一起观赏故事的人。相反,他的痛太多,遗憾太多,难以放下的羁绊也太多。

所以为什么选择了他呢?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她其实记得那双深蓝色的蝶翼。

也可能因为,是命运翩然飞过她的身侧。

桑烛抬起手指,轻轻在胸口画了个祝祷的十字。

“愿主祝福你,兰迦。”

她轻轻说道,又笑起来。她没有真正信仰过人类的神明,但这一刻她觉得,或许真的存在某种指引。

*

桑烛回到飞行器边时,卡洛已经在驾驶室里睡着了。他等了太久,本来就是安静不下来的性格,一个人无聊得快要长蘑菇,但又惦念着桑烛说的话,不敢离开也不敢去找她。

听到桑烛的声音,卡洛猛的惊醒,一个轱辘翻身起来,脑袋撞在舱顶上。

“啊!”他吃痛地叫了一声,又赶紧装出副没事的样子,小心翼翼看向桑烛,“那个……姐姐,你想好了?”

桑烛坐上飞行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卡洛,我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全名吧。”

卡洛一愣,眼睛瞬间亮了,狂点头。

他知道桑姐姐对他一直有所保留,不过也是,旅行中的邂逅总是不那么安全,所以关于名字,她没说,他也就一直没有硬要问。

但现在,她要告诉他了!而且还是主动的!

是不是意味着,她决定对他敞开心扉了?

卡洛美滋滋地想着,就听见平淡温和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我叫桑烛。”那声音含着笑,“教廷圣使,桑烛。”

卡洛眼睛里的光凝固了。

教廷什么桑烛?

教廷圣使什么?

什么圣使桑烛?

他的嘴慢慢张大,下巴几乎要脱臼,大半分钟后,才发出一个呆滞的音节。

“……啊?”

卡洛张着嘴把飞行器磕磕绊绊地开回了吊脚楼,张着嘴看着桑烛轻巧地跳下去,张着嘴呆呆地想,不愧是姐姐,走路的姿态那么好看。

眼看桑烛就要走进屋里,他突然从飞行器上冲下去,冲着桑烛的背影大喊了声:“姐姐!”

喊出了气冲山河的阵仗。

桑烛停下脚步。

卡洛抽抽搭搭地问:“如果……如果我以后去帕拉,能,能去教廷见你吗?”

桑烛沉默片刻,回头轻轻一笑,“教廷的忏悔室对所有人开放。”——只要付得起昂贵的点数。

桑烛走进屋,卡洛站在原地,张着嘴,眼泪啪嗒啪嗒,跟着一颗碎得七零八落的少男心一起掉下去了。

怎么就偏偏是教廷圣使。

教廷的活神像,必须守贞的教廷圣使。

哪怕是帕拉的陛下他都争取一下了呜呜呜……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伸到卡洛面前,手里捏着包纸巾。卡洛哭得一抽一抽,泪眼朦胧地接过纸巾:“谢……谢谢……”

他看到一双浅灰的眼睛,声音瞬间卡在嗓子里:“你你你……那个变态!”

兰迦:“……”

兰迦干脆利落地在卡洛扯着嗓子要喊人之前抬手敲在他的后颈上,把人敲晕团巴团巴塞回飞行器的驾驶舱。

*

赤月历1073年,蔷薇远征后的第二年,帕拉短暂的雪季在最后一场大雪后结束,覆盖了帕拉的雪白被温暖的日光融化,绿意和繁花重新装点了这颗宝石般璀璨的星球。

柯林在威尔·奈特雷的墓碑前献了一束花,他身上穿着普通的帕拉军装,盘腿坐下。墓碑白白方方的一块,上面简单镌刻着姓名和生卒年月。柯林从口袋里拿出那块军牌,用手指仔细抹了抹,将它放在花束间。

“学长,我来看你了。这块军牌里边的信息我刻录下来了,以后要是再要搞远征,哼,就发星网上去。兰迦怕连累圣使,我可不怕。军牌现在还给你,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要它……”柯林嘀嘀咕咕,“不过算了,反正这墓碑底下也没你的骨灰,鬼知道帕拉那些人埋了些什么东西,就当成是你。”

“但除了这儿以外,也没地方能跟你说说话了,学长。”柯林抬起头,温暖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一如既往地说些自己最近正在做的事情,训练,演习,执勤,事无巨细。

太阳渐渐西移,柯林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归队了。

他站起来,摸了摸墓碑。

“学长,当初我跟兰迦刚进奥图的时候,上下两三级就我们俩是边境星上来的,那些正儿八经的少爷们天天想着拿我们寻开心,要是没你和兰迦护着,我估计都要给他们当狗腿子了。”柯林低低地说道。

“我知道学长你肯定还想见见兰迦,但这回是真只有我一个来了,兰迦他……他……”他用一副悲伤的表情唉声叹气,却话音一转,突然咧嘴哈哈笑起来。

“他抢了奥图展览的机兵,把圣使大人拐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