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别……看……”

古拉愣住了,她看见她的食物闭着眼,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古拉一向对食物没有视觉上的要求,但这一刻却莫名觉得,他看上去好像更好吃了。

以诺尽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想自己大概吓到古拉了,自己这副不堪的样子……

以诺·莱森是阿德帕王都有名的,礼仪标准的贵族,被王庭授予圣骑士勋章。他的脊背永远挺直,纽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翻出的领巾遮住喉结,即使最炎热的夏天也不会露出除了面部和手臂外的任何肌肤,看着就像严正古板的板绘。

他不近女色, 也不近男色,在阿德帕荤素不忌的贵族圈仿佛一个天生该被排挤的异类, 哪怕在自己家中时,甚至晚上独自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也未曾有过任何失礼的地方。

文斯曾调侃他,要么不行,要么是那套冗杂狗屁的贵族礼仪成精了。

但以诺知道, 他所做的这一切从来不是他们口中的那样。

他只不过是……虚张声势。

此刻, 那个邪神仿佛撕掉了他虚张声势的外皮, 像撬开了蚌壳,里面是轻易就能划伤的软肉——他再来到这里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在看到门口那具敞开的尸体时,也想过所有受辱的可能。

他本以为可以忍受这些, 但自己其实比他所认为的,要脆弱太多。

过了几秒, 古拉突然转身,脚步声哒哒远去了。以诺松了口气,但又担忧起来,想叫住她,让她不要离开房间。

他艰难吞咽了一下,刚要开口,就听见有什么被拖动的声音。

随后,宽大的被子罩住了他整个身体。

古拉像是刨地的小动物一样把他的头从被子里挖出来,又拨拉拨拉被子,将一部分垫在他的脖子下面,筑巢似的裹得舒舒服服,才靠着他在被子上躺下去,脑袋枕着他的肩膀。

“以诺。”她小声叫他,“你闻上去甜甜的。”

这话她说过好几次了,以诺所有不愿暴露于人前的东西都被掩盖在又厚又柔软的羽绒被下,一时间百感交集,各种情绪倾倒在一起,放在小锅炉上煨着,咕嘟咕嘟冒着泡,连骨头都在这酸胀的氤氲中软了下去。

他说:“你,这样形容,我觉得我像一份食物。”

“唔……”古拉鼓鼓嘴,“可是我现在不吃你哦。”等到能够吃的时候,等到……

嗯,交/配。

等她多练习练习,学会之后。

只是练习需要对象,但这里只有这一个人类。古拉有点苦恼起来。

以诺一愣,他沉默着,海蓝的目光空荡荡飘着,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以诺忽然轻轻开口。

“古拉,你知道吗?这座城堡吃掉过很多人,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很恨它。”舌头渐渐恢复,能够勉强顺畅地说话,只是嗓子依旧不好控制,所以以诺只用气声,听上去温和柔软。

古拉轻轻“啊”了一声,表情有点委屈。

这座城堡不吃人,是她吃。

所以,以诺讨厌她?

古拉觉得被自己喜欢的食物讨厌是件坏事,身体在被面上蛄蛹一下,蹭到以诺的脖子边。

“那你恨吗?”

以诺沉默了一会儿,微颤着吐出一个字。

“……不。”

他没有看古拉,只是用渐渐恢复的手指擦过地上粘稠的透明液体,它将被子也浸湿了一片,冷冰冰的。

古拉刚开心一点,又听到以诺说:“也不对,是有一点恨的,但原因和别人所想的不一样。”

古拉被绕晕了。

“为什么呀?”

“因为我也吃掉过一个人。”以诺顿了顿,“就在这里。”

有风呼啸而过,窗玻璃发出阵阵响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花蜜香和粘液散发的青草香混合在一起,昭示着邪神刚刚来过这里。

风声中,古拉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可是……”可是你身上没有吞食过同族的气味啊。

“吓到你了吗?”以诺抱歉地说,“对不起,古拉。我只是一直在想,为什么十年前我能够逃离这里。”

古拉:……

小触手在裙摆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我为什么曾经能离开,我只想到这种可能。”以诺的脸上有一点痛苦和羞愧,像是极不愿对她启齿这样的事情,但又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眼睛深处反而平静了。

“古拉,如果最后我没能杀死邪神,吃掉我,然后逃走吧,我会给你指路。”

古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你……”愿意被我吃掉吗?

以诺突然伸手捂住古拉的嘴,掌心并不触碰到她,隔着一点距离,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湿润的热气。

“抱歉,古拉,我说了奇怪的话。”他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你……别在意,忘了吧。”

古拉没有再说话。

一夜过去,麻痹的身体缓缓恢复知觉,他现在的姿势其实很不舒服,但古拉已经靠着他的肩膀又睡着了。

所以以诺没有动。

日光从窗帘的缝隙射进来,古拉在睡梦中嘀咕了一声什么,暖呼呼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又是新的一天,他还没能杀死邪神。

但却有不速之客进入了城堡。

“我天,一股什么味儿……”说话的人操着口阿德帕南部的口音,粗糙沙哑,“喂,里头有人吗?”

嗓门很大,彻底把古拉吵醒了。

她没有什么起床气,被吵醒也只是登的一下坐起来,又晕晕乎乎地晃晃脑袋,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了两下。

有新的食物了。

以诺却脸色微变——噬人之森的占地太广了,再加上为了防止过度的恐慌,远离王都的人们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它,如果没有向导第一次前往王都,很容易不小心踏进来。

就像十年前莱森家的车队,轻易被人引进了森林中。

而一旦踏入森林,兜兜转转,就注定会走到这座城堡前,出不去的。

以诺曾提出过要加强噬人之森周边的警示和巡查,但被国王驳回了,理由冠冕堂皇。

但真正的原因很简单,比起让邪神挨饿给王都带来灾祸,这些偶尔的“加餐”,放任不管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速之客开始一扇一扇踹开城堡的门,大声叫嚷着,显然是来者不善。古拉站起来就要去开门,被以诺阻止了。

“躲到床角去。”以诺轻声说,套上轻甲掩盖残破的衣服。手脚还有隐隐的麻木感,但是不会影响行动。

那人已经踹到了他们这扇门,几乎是在他踹开门的瞬间,以诺拧住他的手臂,反手将他按在门板上:“咬紧牙。”

那男人个子不高,被撞的痛呼一声,当即骂了声脏话,刚要叫嚷就被勒住咽喉往上一提,登时说不出话来了,眼珠都凸出来了。古拉吓得肩膀一抖,下意识伸出手……

不要杀掉啊!

好在以诺看上去并没有杀人的意思,把男人勒得半晕后就拖进屋子关上门,将他扔在地上,撕了一块床单绑住他的双手。

男人从眩晕里回过神,一眼就看到蹲在墙角的古拉,他大概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流露出垂涎。

古拉撇撇嘴,朝一侧别过头:看着就不好吃的食物。

以诺也注意到了,皱着眉头把他提起来重重按在墙上:“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有别人跟你一起来吗?”

“啊?”男人痛得面目狰狞,眼里闪出点凶光,又因为害怕以诺的武力抽搐着脸露出讨好的笑,“什么什么地方……没别人……”

“他骗人。”古拉突然嘀嘀咕咕地说,“还有……”

她嗅了嗅:“下面还有三,不对,四个人。”

男人的脸扭曲了一下:“什么四个人,你妈的……”

他话没说完,被以诺一膝盖顶在腹部,后面的污言秽语瞬间说不出来了。

古拉眨眨眼睛:“我妈?”

“骂人的话,不要学。”以诺将人弄晕放倒,站在门边拉开一条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是我都没有妈妈,为什么叫我妈妈是骂人?”古拉不太明白。她对于父母只有一些基础的概念,知道人类将生育下自己的个体称为妈妈,所以对她来说,妈妈这个概念大概就等同于无尽之地希卡姆,那个诞育了她的地方。

那按照这个思路,她要是骂人,是应该骂“你无尽之地的”吗?

古拉绕晕了,一时没说话。

以诺扶在门板上的手却颤了颤,他有些难过地垂下眼,没有多问,只是用哄孩子一样的声音说:“因为他是个坏人,坏人才用母亲骂人。”

房间外,一层大门的方向隐约传来些听不清的嘈杂。随后有人扯着嗓子喊:“老二,怎么没声儿了?这里头有人吗?”

距离不算近。

以诺招手让古拉过来,把她护在身后,又重重踢了一脚门发出声音作为伪装。

果然,楼下的男人听到声音就继续喊:“快点!捞点值钱的!”

大概是几个愚蠢的盗匪。

古拉跟着以诺绕到楼梯后面,蹲下身借着围栏掩盖身形,正下方差不多就是盗匪缩在的位置,古拉扒拉着栏杆跟着以诺一起往下看。

一个剽形大汉正持刀挟持着一个女性,旁边站着个穿着身陈旧礼服的男人,男人像是在试图交涉什么,不断用手背擦着脸上的冷汗。

古拉看了两眼,立刻在心里给这几个人下了定论。

刚才房间里的那个是发酸的鸡,也就是酸鸡,下面最大只的那个是大臭鱼,旁边那个高个子稍微香一些,有一点苦苦的药味和酒味,算怪味面包。

最香的是那个小小只的女人,像草莓牛奶,女人是牛奶味的,包着草莓,只是……

古拉鼓鼓嘴,正在心里排着吃饭顺序,就被以诺按着脑袋往下压了压,直到完全被栏杆挡住:“小心点,别被发现。”

哦,差点忘了,最香是这颗酒心奶白巧克力。

那个女人显然已经有些不行了,脸色惨白地就要往下倒,被大汉粗暴地拎在手里,一把刀抵在脖子上。

大汉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仰头又喊了一声:“老二,看完没?这儿有没有人啊?”

以诺皱起眉——要解决那个大汉容易,但是要不伤害被他挟持的女人却有些麻烦。

他脑子里掠过几条方案,正想从中挑出稳妥的那个,就看见古拉一撑栏杆跳了起来,回答了声“有”,就翻过栏杆跳下去。

古拉:先嗦条鱼!

以诺:这是二楼! ! !

他当场顾不上什么,直接翻身伸手,险险抓住她的裙腰,吓得脸都白了。

古拉刚要从裙摆里伸出来的触手在她被抓住的瞬间又哗啦啦缩了回去。

于是楼下那大汉就呆呆地抬头看着二楼突然冒出来的,被挂在栏杆边晃荡晃荡的红裙小女孩,张着的嘴一时都没法合上。

下一秒,被挟持的看上去半死不活的女人突然暴起,趁着所有人都被晃荡的古拉吸引了注意,当机立断一口咬在大喊持刀的手上,差点咬下一块肉。

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大汉痛得表情扭曲,抓着她就要往脸上扇过去:“妈的婊……”

辱骂声被惨叫声打断,以诺掷出长剑,直接钉穿了他的小腿。大汉立刻站不稳了,以诺一手捞着古拉翻过栏杆,屈膝落在地上,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大汉,将他打晕后捆住,这才拔/出剑,扎紧他的腿根止血。

他大步走向古拉,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和她说话:“怎么可以突然跳出去?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古拉咽了咽口水,鹌鹑似的缩起脖子,眼睛一眨就开始掉眼泪。

以诺:……

以诺:“我不是凶你。”

古拉:“嘤。”

以诺没办法了。

他不太熟练地软下声音哄:“真的不是在凶你。要是我刚才没抓住你,你掉下来,最轻也得摔断腿,是真的很危险。”

古拉拿两只手捂着眼睛,哭得肩膀都抖了。

以诺僵硬地站在旁边,下意识想从身上找出一块手帕,他在王都是的确会随身携带,但现在别说手帕,他那破破烂烂的衣服连撕块布条都做不到。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古拉低低的抽泣声,最后居然是刚刚被救下的女人脸色苍白地走过来,摸出一块手帕递给古拉,有些沙哑地温声说:“你哥哥该骂,怎么能那样说你,要不是你突然跳出来吸引注意,我可就危险了。宝宝你是英雄啊。”

她大概把他们认成了兄妹。

古拉从手后面抬起双哭肿的眼睛:“真的?”

女人就笑,嘴边还沾着丝血迹,笑起来森然又温柔:“真的呀。”

她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地擦干净古拉的小花脸:“不哭了,哭多了眼睛疼多不划算。你哥哥犯错怎么能让你哭?应该让你哥哥哭着向你求饶才对。”

古拉想了想她的道理,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女人哄古拉的时候,那个穿着旧礼服的男人就向以诺道谢。他自称埃里克,是个家庭教师,带着妻子梅妮一起受邀进王都工作,但路上马车却被劫持了,一路驶进森林,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个地方。绑匪挟持了他怀孕的妻子,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跟着他们进来。

以诺向他解释了噬人之森和这座食人城堡后,忽然意识到什么,注视着埃里克惨白惊恐的脸问道:“您说……您的妻子怀孕了?”

“是……是的。”埃里克磕磕巴巴,显然没想到他们夫妇逃离了绑匪,却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以诺侧头看向古拉——她之前在房间里,就准确地说出了,下面有四个人。

原本以诺以为她只是随口瞎说,看到人数对不上时也没觉得奇怪。

但偏偏,其中一个人怀孕了……如果算上胎儿,的确是四个人。

会不会有些太巧合了?

古拉已经被梅妮哄笑了,伸手好奇似的摸了摸梅妮还没有特别显怀的肚子,注意到他的目光,噘着嘴转头不理他。

应该……真的是巧合吧。

埃里克他们的马车上有着不少行李,他从里面找了几件比较宽大,没怎么穿过的常服给以诺,以诺得以换下身上和布条没太大差别的衣服。

他们呆在同一个房间里,中间只用床单拉起一道帘子阻隔视线,这样发生什么也可以第一时间援助。以诺在帘子后用毛巾擦拭身上粘液的时候,被微微腐蚀的皮肤有着酥痒的痛感,他咬咬牙,一点点擦过去。

比起被完全腐蚀掉的衣服纤维,粘液却并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太大的伤害,甚至没有破皮,仅仅只是像过敏一样变得红肿敏感。

如果祂是在捕食,那么祂分泌出的,应该是类似于消化液的东西。比起腐蚀衣服,腐蚀掉他这个人,才是合理的。

就像他十年前所见的,一个好好的人,忽然就腐化消失。

但现在的状态,祂简直像是……不想伤害他一样。

为什么?

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还是……祂和十年前一样,对于吃掉他完全没有兴趣?

以诺垂下眼,快速换好衣服。衣服的胸围有点小,扣上纽扣后紧绷绷地勒着,刺得敏感的皮肤微微发烫。

帘子的另一边,梅妮一直在和古拉说话,持续不断的声音让以诺感到放心,同时却又漫起一点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掀开帘子走过去,就看见梅妮正在给古拉喂一块苹果派。

古拉就像昨天就着自己的手吃烤鱼一样,就着梅妮的手一口口咬着,双手搭在梅妮的膝盖上,眼睛亮亮的,松鼠一样鼓着嘴,一边嚼一边小声说:“好吃!”

以诺捏着帘子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