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自那日起的几个月间, 发生了许多事。

王都仍笼罩在邪神的阴影下,许多人逃离,许多人恐惧, 国王也试图派军队再次进入森林,但除了死亡,一无所获。

数日后,有一名女性走进了格拉夫伯爵的宅邸,与格拉夫伯爵夫人交谈了许久,那之后,格拉夫伯爵夫人数次将拜帖递到了王庭,听说是向陛下控诉以诺·莱森过往的种种,又或是密告这个叛徒的弱点和喜好。

又过了一月, 国王忽然暴毙,王权更叠下, 又是一桩秘辛浮出水面。

关于十年前的莱森灭门案,以及更早一些,老莱森伯爵曾为国王暗中做过的一些脏事丑闻。

各种传言和猜测渐渐传开,又渐渐淹没在新的事件中。毕竟对于王都的众人而言,莱森的灭门真相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所在意的真正的罪名并不在此。

王都的生活依旧在继续, 大家默契地试图忘记“以诺·莱森”这个名字, 就好像一切未曾发生过一样,噬人之森依旧是属于邪神的,人类不可靠近的禁地。

而王都中所发生的一切对于噬人之森里生活的人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锅里的鸡肉已经煎焦了,以诺闻到焦糊味,才猛的回过神来慌忙地用铲子翻了个面,看到一片漆黑,讪讪地把肉块 从锅里拨出来,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古拉……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古拉歪歪头,探出根触手,嗷呜一下把烤焦的肌肉给吞了:“我说,我刚刚想起来,我们忘记结婚啦。”

以诺:“……”

他愣愣地把锅底刷了,重新放上黄油和洋葱。

古拉呸呸两声,觉得刚才的鸡肉难吃极了,为了缓和味道,她在以诺的腰上啃了一口。

以诺手一抖,差点被油溅到。

“之前,还在王都里的时候,你不是老提这个吗?”古拉在那圈牙印上舔了舔,“以诺,怎么结怎么结怎么结!”

以诺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婚姻该干的,不该干的……虽然和传统婚姻不太一样,但他们好像真的都干了。

以诺将鸡肉翻了个面,焦黄的表皮锁着汁水,浓郁的香味飘在小小的屋子里,滋滋作响。他抛开人类对这个词语所有的定义,温和地笑了笑:“你想怎么结?”

“让我想吗?”古拉鼓鼓嘴,脑子里实在没什么创意。

不过没关系,她去问路西乌瑞,反正路西乌瑞肯定会告诉她。

路西乌瑞暂时还停留在这个世界看戏,但不住在森林里。古拉风卷残云啃完晚餐,哒哒哒一溜烟跑走了,剩下以诺一个人,刚把自己洗干净,就看见屋子里空无一人。

已经渐渐凉起来的晚风吹过滴水的皮肤,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会儿,一言不发地从柜子里拿了一瓶蜂蜜。

他听到自己沉重的,空洞的心跳。

等到天色微明,古拉从路西乌瑞那儿吸收了一堆“知识”,开开心心捧着小蛋糕一路跑回噬人之森,还没进屋,先闻到了浓郁的甜香味。

她抽抽鼻子,嘀嘀咕咕推开门:“以诺,你偷吃……”

古拉的声音一顿,手里的小蛋糕突然不香了。

以诺回过头看她,眼底微微发青,像是一晚都没有合眼。他带着点疲倦微微笑了笑,裸露在外的皮肤亮晶晶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蜜。

就好像……很久以前,其实也不算很久,这里还是城堡时那样。

那些记忆几乎让触手立刻伸了出来,卷上以诺的小腿,沿着蜂蜜浸润的地方一路向上。

快要爬上胸口的时候,以诺抓住触手,小声问:“去哪里了?”

古拉用触手卷住了他的手指,刚想回答,以诺又很快松开手指,将自己的身体送上来,有点哑地快速说:“抱歉,古拉,我不是要监控你……”

“去找妹妹啦。”古拉毫不犹豫地开口打断他,触手也整个缠到他身上去,冰冰凉凉地裹满了,“去问怎么结婚,路西乌瑞告诉了我好多呢。”

以诺怔住,目光缓缓垂下来,胸腔中空荡荡的心脏似乎一瞬间被填满了。

他伸手抱住古拉,将她抱到自己身上,引着她的手触摸自己。

“路西乌瑞说,结婚就是,我特别喜欢你,你也特别喜欢我。”八根触手几乎一起出动了,从上到下黏黏糊糊地缠着,咕咕唧唧地摩挲。

以诺尽力放松自己,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些,也习惯了被触手环控制,无法解脱的痛苦让另一种快感变得无限绵长,一点点往外溢出。

他仿佛被“喜欢”两个字轻飘飘地捅了一下,蜷缩起脚趾,张嘴将一根触手含进去:“……嗯。”

古拉似乎更兴奋了。

“路西乌瑞还说,结婚的时候,以诺要穿在胸口和屁股挖三个洞的白色裙子!”

以诺:“?”

他下意识挣动了一下,被塞满的口腔发出模糊的声音:“唔?”

“裙子里面要用红色的缎带绑起来,嗯……交叉着绑?哦对,要在胸肌这里交叉,然后这样,这样,这样,再从下面穿过去……”

触手模拟着缎带应该有的样子,灵活地缠绕着,以诺的呼吸急促,又因为嘴被堵住,几乎窒息地抽泣起来。

古拉的脸也微微发红,好像在做坏事一样,有点羞涩却又异常精神。

“对了,还有。路西乌瑞说,我喜欢的话,可以每天都结婚!”

……

半拉子的“结婚仪式”一直到午后才结束,古拉认真保证下次自己一定会给以诺准备好挖洞的裙子和红色的缎带,以诺被弄得失神,好半天瞳孔才聚焦起来,听了古拉的话,目光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幽幽叹了口气,心想古拉这位妹妹大概真的不太喜欢他。

不过这话,就没必要和古拉说了。

毕竟他能感觉到,古拉喜欢这样。

他接受她的一切,也想要满足她的所有。

于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以诺配合她玩了十几次“结婚仪式”,一直到古拉玩腻的这种模式,才开始寻找新的,更有趣的“游戏”。

又一个月后,梅妮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孩。

梅妮和埃里克最终决定离开王都,回到他们的家乡,以诺给他们留了一笔可观的钱财,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以诺算着梅妮生产的大概日期,在古拉日复一日的催促中带她前往了梅妮的家乡,那是距离王都很远的遥远的北方,此刻已经是大雪漫天,马车走走停停行了两周,才到达那个小小的村庄。

王都的消息传出不远,这个村庄无人认识以诺和古拉。

古拉裹得像个毛绒团子,她几乎不用询问,就从空气里弥漫的气味中辨认出了梅妮家的方向,北极兔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扑向一个院子敲门。

开门的是埃里克。

以诺跟在她身边,看见埃里克的瞬间本能地把古拉挡在身后。

埃里克看到他们,脸色变得惨白,他接了一条木头的假肢,现在能拄着拐杖勉强行走,也能靠吃药保持理智,但有些东西依旧是他难以回忆的。

梅妮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宝贝,是谁呀?”

古拉拽着以诺的衣服没有说话,以诺刚试图开口,埃里克忽然低下头,艰难地挪到门边。

他不同他们说话,也不同他们对视,但给他们让开了进屋的路。

古拉看了他们一眼,小心翼翼地跑进屋里,随后传出梅妮惊喜的声音:“古拉!你快来看!”

埃里克靠在门边,他依旧是那个有点瑟缩的男人,几乎从每一个毛孔溢出苦涩的味道。以诺沉默一会儿,低声说:“……我没有办法替她向你道歉,对她而言,这也永远不是应该道歉的事情……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不用了。”埃里克急促地打断他,屋里的声音似乎静了一瞬,他没有听出来,“她救过梅妮,就当……还她的了。”

埃里克把门拉得更大一些,声音嘶哑:“请进吧,梅妮烤了苹果派。”

以诺低头道谢,走进温暖的屋子。

壁炉烧得很热,窗沿上满是融化的雪水。

屋子里几乎像是儿童乐园,古拉抱了个毛绒小熊,扒拉在婴儿床边。梅妮看上去比之前瘦一些,眉眼柔和地披着毛衣坐在地毯上,告诉古拉:“她叫小草莓。”

古拉就软软地叫了声:“小草莓!”

草莓味的小婴儿还在睡觉,哼唧了一声,根本不理她。

埃里克拄着拐杖挪去厨房切了几块苹果派,给客人倒了牛奶。

古拉捧着牛奶喝,又拿起块苹果派咬了口。

她从小婴儿身上收回目光,抬起眼睛看了看梅妮,又转身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以诺和埃里克。

壁炉里的火焰暖烘烘的,窗外鹅毛大雪砸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气味混砸在一起,他们就好像最初在城堡中相遇时一样,古拉又咬了口苹果派,忽然朝梅妮弯着眼睛笑了,松鼠一样鼓着嘴,一边嚼一边脆生生地说:“好吃!”

梅妮的眼睛湿润了,埃里克别过头,以诺平静而温柔地望着古拉,回忆起了城堡中听到这句话时,他那一瞬间异样的酸楚。

他的欲念诞生得那么早,在他还未曾真正意识到的时候。

屋子里寂静一片,只有古拉细小的咀嚼的声音,小草莓像是被苹果派的香味馋醒了,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梅妮惊了一跳,连忙把她抱起来一边摇一边哄,但怎么也哄不好。

埃里克和以诺都围了上来,埃里克做了几个怪脸,嗷呜嗷呜地怪叫,小草莓只愣了几秒,继续嗷嗷大哭。

以诺更不会哄小孩了,只能转头问梅妮她是不是饿了,梅妮摇摇头:“刚刚喂过呢。”

几个都没养过婴儿的人急得团团转,古拉跟着一起团团转,满脸茫然。小草莓又是“嗷”的一声,把她触手都吓出来了,埃里克当场应激差点跳起来,被以诺按住,又被梅妮一个眼神制止。

触手在半空中惊慌失措地乱晃,梅妮紧张地冷汗直流,以诺压制住埃里克,目光也紧紧盯着。

古拉也注意到触手了,她小步跳着,想要把触手收回来,一根触手却忽然被轻轻抓住了。

“啊……”古拉看过去。

小草莓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大哭,婴儿的手本能地抓握,居然还挺有力气,她晃着手里那截细细的触手,小猪似的“哼哼”两声,一下子笑起来。

古拉心脏咚咚跳着,像是只要从胸口蹦出来的兔子。

她试着把触手往回扯一点,小草莓立刻不乐意了,嗷的大叫一声,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

古拉只觉得有电流从触手往身体一窜,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有人揽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拥抱了她。

是以诺。

剩下几条触手立刻缠住以诺的身体,古拉这才觉得安心一点,一点点挪到梅妮身边,小心地往她怀里看,小草莓又拽着触手晃了两下,发出“哈”的一声。

古拉也“哈”的笑了一下,被抓住的触手伸长,碰了碰小草莓的鼻尖,逗得她又咧开嘴,没长牙的嘴里吐出个口水泡泡。

梅妮悬着心终于放下了一些,一时间几乎五味杂陈。

“梅妮。”古拉小声叫她,“小草莓会是一个甜甜的,特别棒的女孩子!”

“嗯。”梅妮弯起含泪的眼睛,“古拉也是一个甜甜的,特别棒的小姑娘!”

她和他们都不相同。

他们见证过她的残忍,也曾被她的残忍所刺伤。但他们同样见证过她的天真,又被她的天真所拯救。

有时梅妮会想,她和埃里克终究是幸运的那一个。

因为他们与她相遇,却又未曾真正参与进她的生命里,见到了一瞬更广阔的世界,却又依旧能走回人类的生活中。

“对了,梅妮。”古拉脆生生地问,“你跟埃里克结婚过对吗?”

梅妮刚把小草莓重新哄睡着,闻言一愣,笑道:“当然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跟以诺结婚啦!”

梅妮一时差异,又觉得理所当然,只是忍不住调侃地看了眼以诺,果然看见对方耳根微红地低下头:“是吗?恭喜啊。”

古拉兴奋地扒拉着梅妮的腿:“所以梅妮,埃里克也穿过有三个洞的白色裙子吗?”

梅妮:“?”

埃里克:“?”

以诺:“……”

以诺默默捂住了古拉的嘴,在埃里克和梅妮从茫然到理解到“救命有变态”的目光下,缓缓叹了口气。

他点头:“对,结婚就该这样。”

(暴食篇-完)

*

另一个世界。

暖黄的日光透过窗棂,在蓝白的校服上落下十字的阴影。宽松的校裤交叠在一起,白色的板鞋凌空翘着,随着哼歌声一晃一晃。

被拉长的影子也随着晃动跳跃着,轻巧地落在跪地的人影上。

女孩哼唱的声音突然停了,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一双没精打采的眼睛慢慢透出古怪的兴趣:“路西乌瑞居然多管闲事了,真是难得。”

她被毛绒玩偶簇拥着,用脚尖抬起跪着的人的下巴,轻飘飘勾下了他脸上的金丝边眼镜。

“老师,你也是,为什么总是喜欢多管闲事?我说过的吧,这里没有值得你去救的人哦。”

咔哒一声,眼镜落在地上,跪在地上的人骤然暴起,指尖捏着术式,朝女孩的面门击去。

漆黑的粘液仿佛瞬间从地上溢出来的,无数黑色的手攀升着抓住他的身体,微光被吞没,黑手熔岩一般流淌着,顺着他的身体摸上他的脸颊,浸透他的眼睛撕扯他的嘴角,不断往下滴落着黑色粘稠的液体,铺天盖地的尖叫声刺进他的大脑,几乎要将里面搅成一片泥浆。

“嗬……嗬……”

他的手指停留在距离女孩半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向前一分。

高高在上的傲慢者融化在漆黑的液体间,又从无数漆黑的手里探出含笑的脸,声音如蛇一般贴在他的耳边:“老师,别这么凶啊,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学生吗?”

“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为什么这里永远只有黄昏和黑夜?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有谁在哭?为什么有谁在笑?为什么有谁在走向你?为什么有谁在望着你?”

“又或者,老师,你相信世界上有不可改变的命运,和非要改变命运的人吗?”

她又笑起来,唇间哼唱着怪诞的旋律,透过漆黑的液体和漆黑的手,仿佛蒙着梦中不真实的回响。

“暴食吞吃她所见的一切,色·欲冷眼旁观万物的生灭。”

“嫉妒编织罪与恨诞生的温床,怠惰于温床中合目沉眠。”

“贪婪收拢不幸与大幸的权柄,愤怒的熔岩焚毁女神的裙边。”

漆黑的手如翅翼一般张开,黄昏的日光转瞬消逝,最后的铃声敲响了。

铃声结束,是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被尖叫撕破,玩偶拧断头颅,发出兴奋的笑声。

“而后……傲慢将以新的规则,重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