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午后突然下雨了。

很细很细的,蛛丝一样的雨挂在江叙的睫毛上,一只蝴蝶飞过来,翅膀也被雨丝浸得沉重了,摇摇晃晃地落在江叙面前,被蛛网捕个正着。

白色的蜘蛛停在蛛网的一角,冷眼旁观着深蓝色蝴蝶不断挣动,江叙忽然生出某种错觉,他像是这只被蛛网网住的蝴蝶一样,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网住了。他伸出手,捏着蝴蝶的翅膀将它从蛛网上扯下来。

“小叙,过来。”父亲江淮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江叙慢慢回过头,隔着迷离的雨幕,看见父亲和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她很瘦。

瘦弱,纤细。一身漆黑的长裙包裹住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只露出手背和面孔,头发被白色的绢花松松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一条黑色的缎带蒙住了她的眼睛,更显得面孔苍白,却有一种近乎触目惊心的,残缺的美。

她站在江淮生高大的影子里,像是随便就会被他吃掉一样。

江淮生:“这是我给你请的钢琴老师,过来叫伊老师。”

江叙蹲在花园的小径上,目光一动不动,脸上没有半点表情。雨越来越多地落在他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手里的蝴蝶挣动着,手指沾上亮晶晶的磷粉。

江淮生冷冷刮了他一眼,侧头温文尔雅地微笑,眼底的肌肉却微微抽动着:“抱歉伊老师,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一点不理人……”

女老师摇头,没有血色的嘴唇温柔地弯了弯,露出一个飘忽的,转瞬即逝的笑来:“没关系,江先生,小孩子害羞很正常。”

“伊老师不介意就好,以后还请你多费心了。”江淮生说这话的时候,猩红的眼睛钉在那位女老师的脸上,一寸寸地舔过去,“男孩子没有母亲教导,有时候就会孤僻一些。我妻子前些年……哎,还是不提这些伤心事了……”

他在暗示着什么,江叙听懂了。

江淮生就是这样的,那些“悲惨”的往事是他捕猎的诱饵,女人柔软的同理心是她们的弱点。眼前这个美丽的女老师果然也轻易掉进了这个陷阱里,她微微低下头,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在一起,手里的导盲棒在地面上轻轻一磕,发出声响。

就像那只掉在蛛网上的蝴蝶一样。

“江先生,请节哀……”女老师有些犹豫地安慰,又抿了抿嘴唇,声音更加微弱,“我明白您的感受,毕竟我也……”

她拙劣地转移话题:“学生是叫……小叙,对吗?”

“对,叫做江叙。”江淮生这才看垃圾似的再次看向他,嘴上却说着温和的话,“是他妈妈起的名字。”

女老师颔首,用导盲棒探着路,缓缓往前挪了一步,踏出江淮生的影子。

她明明看不见,但是却准确地将脸转向了江叙的方向,声音温柔得近乎悲伤:“你好江叙,我是伊扶月。”

细细的雨丝飘到檐下,她好像这才发现下雨,导盲棒在地上有些着急地磕了磕,“江叙,你在淋雨吗?快回来,会生病的。”

江叙依旧木然地浸在雨里,冷冷看着伊扶月摸索着就要走出屋檐,江淮生好像终于找到机会扶住她的胳膊,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他的脸几乎涨红了。江淮生很急促地呼吸几下,江叙看见他的裤子隆起一块,浅色的西裤慢慢洇出一片湿痕。

目盲的女老师没有发现。

江叙:“真恶心。”

小孩的声音一字一顿,蹦豆子一样。两个人顿时怔住了,伊扶月大概误会了什么,嘴唇轻轻发颤,被雨水濡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江淮生面孔扭曲,色厉内荏地叫他道歉。

江叙感受到手指间蝴蝶越来越剧烈的挣扎,指尖缓缓用力,没有任何声音,蝴蝶被碾碎的时候不会尖叫,和那些会发出恶心声音的动物不一样,细细碎碎的磷粉顺着雨丝往下落,最后剩下的一点躯体被他扔在蛛网上。

他这时候才发现,一根蛛丝不知道什么时候黏在了他的手背上。

刚才的灌木从,短短时间内忽然蒙起了无数的蛛网,白茫茫的一片,蝴蝶的残骸瞬间淹没其中,再也看不见了。

江叙的心脏莫名重重跳了一下。

*

不知道江淮生说了什么,伊扶月最后还是在江家住了下来,作为江叙的老师。

江叙很快查出了这位老师的过往。

曾经是小有名气的盲人钢琴家,但是在几年前结婚隐退,引来了无数人的叹惋,但她的结婚对象从来没有在任何媒体上暴露过,就好像是个透明人一般。

最近关于她的消息,是半年前,她的丈夫去世了。有人拍到了她参加葬礼的照片,照片中的伊扶月微微侧着头,一身丧服跪坐在一片吊唁的白花之间,拭泪的手指仿佛比那些花更加雪白无暇。

江淮生看中了她什么,昭然若揭。

但江叙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答应江淮生的要求,在这个阴森森的宅院里做一个钢琴老师。

她大概不知道,她现在住的房间,正是江叙母亲跳楼自杀前曾被囚禁其中的房间,她看不到墙壁上密密麻麻血淋淋的混乱文字,充斥着“杀了我”“放过我”“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求求求求求求”“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伊扶月在这间屋子里教江叙弹琴,她似乎很容易原谅别人,没有再提那天江叙说的那三个字。她看不见,但手指落在钢琴上时永远准确无误,她抓着江叙的手,一点一点教她辨认琴键,随便叮叮咚咚敲几个音,乐声也像是溪水边跳跃的小鹿。

江叙看着她坐在满墙壁的“死”之间轻快地弹《小星星》,莫名觉得有种近乎残忍的有趣。就好像他屋子里那些自制的蝴蝶标本,把活着的蝴蝶一点点用钉子钉起来,用各种药水浸泡,吸干,一点点压平,让翅膀保持完美的姿态,好像能够振翅飞起一样。

江淮生想做的就是这种事吧,把这个活着的人,在这个充斥着死亡的房间里,钉起来,浸泡,吸干,做成永远不会忤逆的,栩栩如生的标本。

不过现在,他暂时还保持着所谓绅士的风度。

“小叙。”伊扶月每次弹完一首曲子,就会轻轻叫他,让他来试试,虽然他觉得自己弹出来的音符就像吱嘎乱叫的乌鸦。

屋子的各种角落莫名多了很多蛛网,怎么也清理不干净,就好像屋外怎么也不会停的雨,空气潮湿阴冷,像是能拧出水来,一些木质结构的地方已经透出了细小的霉斑。

仿佛住在这栋屋子里的人,也会这么慢慢腐烂下去。

某天,伊扶月去找曲谱时,把手机落在了琴凳上。江叙一转头就看见手机屏幕不断跳着信息,一分钟一分钟的语音不断往上顶。

江叙坐在凳子上,脚都还够不着地面,目光森森又漠然,他低头按住一条,转化成文字。

大段文字立刻跳出来了。

“扶月我找到你了,你别难过你马上就能见到我。”

“保安不让我进去找你为什么他们都不让我见你?我忍了很久了扶月你是想见我的对不对?你想我的想我想我……”

“我找到可以钻进来的洞,我看到你了,你站在窗户旁边你看到我了对不对?我看到你对我笑了,有男人为什么会有男人为什么会有男人进去……”

“那个老男人凭什么,是不是他把你关在这里?又老又丑的蠢货是不是我杀了他你就会跟我走了?我在家里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还有好多玩具,我都试过了你肯定会喜欢今天来跟我做好不好……”

再往下新跳出来的是一段视频,江叙还没点开,只看到定格帧一个翘着屁股趴在地上的男人,手里拿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卷曲谱突然伸到江叙面前,挡住了屏幕。江叙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手指点在了视频上。

男人诡异扭曲的喘息声瞬间在屋子里响起来,他尖叫着大喊“扶月”这两个字,在越来越剧烈“嗡嗡”声中胡乱说着些“要到了”“扶月你看”“啊啊扶月轻一点……扶月……”

江叙打量着伊扶月脸上的表情,可惜黑色缎带遮去了最能展现内心的眉眼,她看上去好像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苍白的嘴唇微张着。

江叙:“伊老师,这是什么?”

伊扶月愣了会儿,直到视频播完了,才突然想起似的放下曲谱,摸索着拿过手机按灭了。

江叙又问了一遍:“伊老师,他在干什么?”

伊扶月将手机捧在自己的胸口,扶着琴凳慢慢坐下,单薄的脊背也弯了,白绢花绾着的发丝散了,随着白花落地,及腰的长发松松垂下来。

“对不起啊,小叙,不该让孩子听见这种东西。”她柔弱地,善良地轻声说,“我……晚一点去和江先生说,这两天就搬走……”

江叙:“他是谁?”

伊扶月似乎不太擅长应对这种逼问,犹豫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以前认识的一个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突然开始喜欢说些奇怪的话。”伊扶月按住自己的胸口,呼吸短而急促,“我不想伤害他,也不擅长说拒绝的话……江先生知道了我的麻烦,他愿意帮助我,让我住在这里……但还是被找到了。”

江叙平淡地挑起眉毛,这种动作出现在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脸上,带着点怪异:“帮助?”

原来这种念头,可以被叫做帮助。

“对,帮助。”伊扶月的声音更轻了些,她不再解释什么,道了声抱歉,提前结束了今天的钢琴课。

江叙没什么意见,他对弹琴并没有兴趣,也不喜欢呆在这个房间。

离开房间的时候,江叙回头,看见伊扶月靠在墙上,背后是硕大的一串“杀了我”,鲜红狰狞,她就靠着“杀”字,重新用白花挽起长发,才缓缓在手机上点了一下,放到耳边。

江叙关上了门。

寂静的房间里,手机里传来男人欣喜若狂的声音。

“扶月,你来看看我,我怀孕了,我怀了我们的孩子……我好难受,你来摸摸我,我的肚子变大了,我给你喝奶好不好……”

“我在流水……扶月,孩子不会有事的对吗?那个贱人……你知不知道那个贱人嘲笑我……他说我不可能有你的孩子……我要弄死他他居然敢用那种眼神看你……”

一开始欣喜若狂,渐渐变得呜呜咽咽。

伊扶月试着回忆了一下,确定了那的确是个很爱哭的男人,眼睛爱流水,下面也爱。

白色的蜘蛛爬到指尖,伊扶月按住手机的收音键,含着很浅的笑轻轻开口。

“你当然不会有我们的孩子。”伊扶月的声音柔软悲伤,任何人听见这样的声音,都绝不会认为她有什么错处。

“你知道的,我爱着我的丈夫,我怎么可能背叛他?怎么可能和别人有孩子?”

“所以,请不要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了。不要……再提了,你明明知道,是你逼迫了我……”

“他会难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

新单元开始!

cp是伊芙提亚*江叙,柔弱寡妇*偏执养子,他们俩属于疯到一块儿去的那种,所以这个单元主要是他俩一起嚯嚯别人

江淮生不是鱼,因为他不干净,随手用一下而已,不会搞他(不干净的不配)

伊芙提亚:虽然我搞大了无数男人的肚子,但我爱我的亡夫啊,所以我洁身自好被逼无奈,都是男人们的错(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