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很久很久以前,阿瓦莉塔拿走她眼睛的那天,伊芙提亚在漫天雾白的水汽里轻轻笑了,白蜘蛛不断从她空荡荡的眼眶里涌出,没进她的鬓发。

她说:“阿瓦莉塔,有一天我身边会拥有一个孩子。就像你始终跟着路西乌瑞,那个孩子会永远跟在我身后。但路西乌瑞不会回头理解你,我会俯首理解那个孩子。你的目光会注视别的东西,任何人的目光都会注视别的,但那个孩子将永远只注视我。”

阿瓦莉塔似乎有些诧异,她歪着头说:“不会有这样的孩子哦。”

“会有。”伊芙提亚说,“你们不会拥有,但我会有。”

因为她是嫉妒啊。

她要拥有的必然是全部,她有着无边无际的耐心,就像路西乌瑞在虚无中张开双臂,接住从天而降的白羽一般,她会拂过万千世界不断奔流的河水,从其中捧起熠熠璀璨的金砂。

后来她果然捧起了这样一个孩子。

她不爱他时觉得他完美无缺,贴着自己期待的所有念想。

当她渐渐爱他时,却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阿瓦莉塔说,不会有这样的孩子。

因为她会舍不得。

*

别墅重新归于寂静,层层蛛网仿佛融化一般消失了,蜘蛛拖着在打斗中被破坏的家具,把它们摆回原位,吐出蛛丝一点点将它们修复,最后覆盖上白布。

季延钦从被吞噬的噩梦中惊醒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空荡荡又拥挤的房间。他的身体下黏腻一片,红的是血,白的是浸泡在血液中的,破碎的卵,他的腹部绞痛,被撑开过的皮肤空荡荡地垂下去,上面布着一道道深红的,疤痕一样的纹路。

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声音接连不断,好像他明明已经把肚子掏空了,楚询却还在他身体里嘲笑着他,季延钦甚至始终没能意识到这是他自己在尖叫。

他的衣服几乎破成了布条,沾满诡异的液体。他像个疯子一样尖叫着,在这间空荡荡的别墅里翻找,他撕扯着那些白布,掀翻柜子和沙发,好像能从里面翻出伊扶月的尸体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他翻着什么的时候,两个沉甸甸的金属块掉在他脚边。已经喊了血气的尖叫声终于停下一瞬,季延钦“咔咔”地拧过头,如同一具刚从地里爬出来的僵尸。他茫然地捡起那两块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认出这是什么。

照片的储存硬盘。

他决定,留在这里追求伊扶月的时候,曾托人把这两块硬盘寄给他,他就可以从里面找出一组还没发表过的照片,用来应付杂志的专栏。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应该立刻把这个东西扔开,他要找到伊扶月,他还活着,他不能这么放走她,伊扶月把他逼疯了,她不能把一个疯子这样扔在这里……

但是他却鬼使神差地找出了自己的手机,从硬盘里抽/出数据线,连接上去。

那里面储存着多年前的照片,他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破损的屏幕,他的头上还在渗血,血和汗混杂着滴在屏幕上,他又惊慌失措地去擦……

然后他看到了。

一连串的照片,很明显的偷拍视角,而照片中的人,是伊扶月。

或坐或走,或颦或笑。季延钦呆呆地一张张看过去,一时间脑子里只有照片上的那张脸。但他没有拍过这些照片,他不断在急促的呼吸中往后翻着,然后在某张照片上,看到了半张眼熟的脸。

他七年前死去的那个表哥,方瓷。

一场和楚询几乎一模一样的死亡,被认定为自杀,留下了遗书,做好了准备,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几乎只剩下骨架。

那张照片里,伊扶月在琴行的玻璃门后弹琴,方瓷站在玻璃门外,举着相机自拍。他侧头撅起嘴唇,借着错位,好像在吻伊扶月的脸。

再往下翻,是床照。方瓷的腹部高高隆起来,他抓着自己的脚扭动着,满脸潮红,向相机展示着最隐秘的“巢xue” 。

“疯了……”季延钦喃喃开口,嗓子撕扯着,满嘴血腥味,“都疯了……”

全都疯了,她身边的一切都是疯的,她终于给他指了一条明确的,他该去走的路——又或者是她所有的男人都在走着的路。荒唐的是,他在这个瞬间似乎才终于意识到,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身体里,还有什么在往外流着,他已经不知道流出来的到底是水还是血。

季延钦在这个瞬间甚至觉得应该感谢她,至少她在最后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他对她而言是什么?

和这些一样,应该消失在火里的一具尸体而已。

一个……在死去的友人别墅里,畏罪自杀的,杀人犯。

仅此而已。

屋外,雨仿佛比前些天小了些,有隐约的日光透过云层,天色在朦胧烟雨中显得格外明亮,仿佛昭示着这场绵延了近三个月的雨终于将要停止。

江叙牵着伊扶月的袖子,一双眼睛通红,被眼泪洗过之后,漆黑的眼珠带着如婴儿般干净的空寂。街边有刚刚往外摆出来的早餐摊,伊扶月在一家店外坐下了,买了豆浆煎饼和水煮蛋。江叙坐在她旁边愣了会儿,才伸手把所有东西都摆在她顺手的位置,伊扶月却慢悠悠剥了水煮蛋,将热腾腾的蛋白贴在江叙肿胀的眼睛上。

热气和微微的刺痛让江叙轻轻缩了缩肩膀,但眼睛的酸涩却缓解了,他一动不敢动,安静地任由伊扶月摆弄他的脸,早餐摊的老板招呼了一桌客人,瞥了他们一眼笑道:“瞧这眼睛,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伊扶月浅笑着回答:“小孩考试考砸了,为这点事哭得死去活来。”

老板爽朗地哈哈大笑,给他们这桌多送了个水煮蛋。江叙抬起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老板摆摆手,翻开一个蒸笼,把里面的包子挪一挪位置,以保证每个包子都能够蒸得松软:“不用谢,这天啊眼见着好不容易要晴了,可别再把雨给哭回来了啊。”

江叙抿抿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不知所措地看向伊扶月,却只看见伊扶月侧过头,肩膀微微抖动,垂落的头发上跳跃着细小的水珠。

在笑呢。

江叙在这一瞬的懵懂中,听到了喧嚣的声音。

叫卖的声音,行人的声音,笑的声音严肃的声音……汽车在长街上来来去去,车轮碾过路边的水洼,溅起泥水。有母亲把年幼的小女儿一把捞起来,但女孩粉红的裙边还是溅上了泥水,小姑娘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扯着母亲哭嚎一边大声“暗示”自己要一串糖葫芦当安慰,被母亲又气又笑地敲了下脑门。不远处有三两结队的学生,大概快要迟到了,却还是不放弃勾肩搭背,歪歪扭扭地往前跑着……

而伊扶月终于在这琐碎的生活音中回过头,又在桌上磕开另一个水煮蛋。

江叙犹疑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

“妈妈。”江叙轻声地,小心地问,“我还……可以跟着你吗?”

伊扶月微笑起来,面孔被天光照得纤毫毕现:“我告诉过你的啊,小叙。”

她用温热的蛋白敷着他的眼睛,声音柔软,如同哼唱着摇篮曲。

“妈妈永远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

“所以,无论你是想跟在我身边,还是独自想往前走一点,妈妈永远都会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她轻笑道:“小叙,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可没有大方到,要轻易把你送还给这个人间。”

江叙鼻子微微发酸,眼睛蒙着点雾气。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眨了眨眼睛,没有掉下眼泪。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响了,有人大喊:“那边是不是着火了?!”

许多人随着声音看过去,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打电话报火警,大概很快,街上又会响起消防车的呼啸声。

江叙被看热闹的人撞了下,一头栽进伊扶月的怀里。撞人的男生匆匆说了句抱歉,又往前挤过去,江叙贴着伊扶月的颈窝,在众人都关注着另一件事的时候,悄悄抱住伊扶月的腰。

他们在嘈杂的人声中环抱了彼此,江叙感到自己几乎像是一团软软的棉花,湿漉漉沉甸甸的,等着伊扶月将他搬到阳光底下曝晒,晒干所有的雨水泪水,在再次被她搅弄得黏糊糊之前,短暂变成一团蓬松暖和的棉花。

他贴在伊扶月耳边,居然很平静地问出了:“妈妈,我会见到你的姐姐吗?”

伊扶月手指一顿,她侧过头,用脸颊贴着江叙濡湿的头发,微微笑了:“会的……只是她今天走得太快,但有一天……你会见到她们所有人。”

“妈妈,你爱她们吗?”

“当然。”

“和爱我比呢?”

“小叙,不要提这种不好回答的问题哦。”

江叙张嘴,有点不高兴似的咬了咬伊扶月的脖子,没用力,甚至有点痒。伊扶月隐约笑了声,江叙又收起牙齿,用嘴唇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微红的皮肤。

他最后一次询问:“妈妈,你真的,永远都不让我怀孕吗?”

伊扶月用掌心贴着他的后腰,手指扣着骨节。江叙敏感地一颤,将自己的脸埋得更深。

消防车来了,呼啸着开过去——远处黑烟直冲云霄,细雨被火光吞没,腾起滚烫的热气。

江叙就在这尖锐高昂的轰鸣声中,听到伊扶月轻柔的笑声。

“永远不会的,小叙。”

他垂下眼,依旧有些委屈:“为什么?”

“这么好奇吗?”伊扶月温热的呼吸吹在他的耳边,酥麻柔软,她的手掌在他身上游走,缓缓贴住他的小腹,在她曾说过的,属于“子宫”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

看热闹的人群开始散开,没有了人群的遮挡,江叙也不好再抱着她。他稍稍退开一些,低垂的视线顺着伊扶月素白的手缓缓往上,最后停留在她含笑的嘴角。

有一束日光穿透云层,落在她的脸上,光柱里飞着细小的雨,仿佛亮晶晶的尘屑。

江叙心脏漏了一拍,苍白的脸颊透出绯红色泽。

“因为啊,小叙。如果在你的身体里,放进除我以外的生命……”伊芙提亚缓缓笑了。

“我会嫉妒的呀。”

(嫉妒篇-完)

*

另一个世界。

砖石结构的房间里陈列着种矿石,小型动物的标本整整齐齐摆在置物架上,蜡烛幽幽燃烧着,照亮地面正中血色的炼成阵。

白磷飘起淡绿色的萤光,烧瓶里的液体缓缓冒着气泡。

配比,调和。

水银和硫磺,翡翠和铅粉。

无数无生命的死物混杂在一起,最后,学者缓缓打开身边的金属箱——冰冷的浓白雾气瞬间涌出来,白雾散去后,学者摘下手套,伸手触碰了箱子里被低温保存的,流淌着鲜血一般色泽的石头。

这是他亲自前往埃拉火山,从生死绝境带回来的——传说中,龙的遗骸。

石头用液氮保存,但拿出来握在手里,竟然依旧是温热的。石头里有一条极细的,血管一般深红色的线,随着被拿出,那条线缓缓鼓动起来。

是死物,又像是生命。

学者的眼里倒映着莹绿的火光,像是黑夜中紧盯猎物的狼。石头被放置在炼成阵的正中间,最后刺破手掌,缓缓滴上鲜血。

“一切从大地升上天空,又从天而降,获得其上,其下之力…… *”学者喃喃着箴言,炼成阵爆发出几乎灼瞎眼睛的,刺目的光。

屋子里的一切都在震颤,白光中有什么正在挣扎诞生,万物将匍匐于其脚下,学者死死睁着眼睛,白光灼烧着他的双目,从里面刺出源源不断的泪水,“如此,可得世界的荣耀……远离黑暗蒙昧…… *”

他听到龙鸣。

成功了?

学者朝炼成阵迈出半步,布置好的阵法射/出无形的锁链,如有生命般没入白光,想要控制住刚刚诞生,还未稳定的生命。学者伸出自己的手,意图用鲜血去喂养……

锁链在瞬间全部崩裂。

一条布满骨刺的鲜红的龙尾从白光中猛的甩出,狠狠掼在他的胸口,他的口鼻瞬间喷出血,整个人被狠狠砸在墙上。

大地在震颤,学者的肋骨几乎全碎了,骨头扎进内脏心肺,疼痛几乎失去了意义,血沫呛进气管,充血的眼睛依旧不愿闭上。

他必须……看着……

白光中,狰狞的龙爪狠狠踩落,将青石地砖抓成湮粉碎末,龙发出暴虐的咆哮,充斥着愤怒的声音几乎震碎学者的耳膜。

“阿——瓦——莉——塔!”

作者有话要说:

嫉妒篇完结,撒花~

之前有小天使评论,说感觉越后面诞生的魔女懂的也越多,怎么说呢……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至少比起漠然的路西乌瑞和懵懂的古拉,伊芙提亚甚至在七年后的正片还没开始前,就已经理解了她对自己孩子的爱,所以她主打一个恶人真心(她对其他男人的确很残忍,而且是带着主观恶意的残忍),虽然她还是会不断地搞大男人肚子吧,但是她对小叙真的是极其独一份的偏爱。小叙也真的可以说是,从相遇开始就完全被伊芙提亚捧在手心里,相比于好几次半死不活的兰迦和以诺,江叙连跳个楼妈妈都在楼底下接着,来来去去几乎只受情伤,最严重也就发个烧还有妈妈全程陪着,小蜘蛛忙忙碌碌煮粥拿药,是真的很让人嫉妒了(喷不了这真的是妈妈)

再说说小季同学,他其实是个我写得时常觉得有点微妙的角色,尤其是前期他还没有被伊芙提亚剥开的时候,我什至写着写着时不时会有种他真的是个好男人的想法,然后敲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可是对标江淮生那个老变态的啊。

但即使前期应该也能隐约感受到,小季同学对于他人舒适区的那种侵略性,这种侵略在于他其实极端自我中心,并且极端习惯于将自己放置于“入侵者”和“强者”的位置上,哪怕还没有确定关系他就有意图要“安排”伊芙提亚,虽然这种“安排”被冠以“帮助”的名号。也正是因为小季同学太像一个世俗意义的“好男人”,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个角色很可怕。如果他面对的不是伊芙提亚,而是我,我会不会就这么习惯于被侵略边界,并且把这个当成爱和照顾,于是渐渐习惯被掌控,被安排,最终一切寄托于男性的“爱”,渐渐放任自己可以不去掌控自己的生活?

说实话,这很难说,因为现实世界中,这样的男人真的会被冠以“好男人”的称号,旁人也一定会不断地提醒你,他多么爱你多么照顾你,你觉得被冒犯,那是你有问题。

所以,虽然说我是一个写xp的作者,并且都是强感情流,但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在感情里保有自我,一个人永远不应该为了另一个人而改变什么,所谓改变永远应该是发自于自己的内心,是内驱力的外化,而不是爱的证明。

最后, *引用自《翠玉录》,不过下单元炼金术相关随便听听就好,全瞎编的,为了感情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