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小龙小龙,帮帮我吧。”

很久很久以前,奥斯蒂亚抱住了伊瑞埃的尾巴,在碧色的原野间好声好气地商量。伊瑞埃狠狠瞪她,又用力翻了个白眼。

“奥斯蒂亚,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让我吐两口火烧两棵树,然后你对我一射箭我就假装掉下来,我掉到地上之后你就领着你那群杂碎来看,你还要补我一刀,我还得挺尸一下……你听听你说的这是龙话吗?!”

“我本来也不是龙啊。”奥斯蒂亚笑眯眯地嘀咕,把伊瑞埃气得扭头,干脆闭上眼睛不看她了。

奥斯蒂亚就绕过巨龙的身体,站在她的脑袋前,双手扒拉着龙的眼皮一上一下用力掀开:“求求你啦,小龙。”

伊瑞埃:“!!!”

伊瑞埃:“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奥斯蒂亚就笑,笑着笑着,最后伊瑞埃还是飞在了这个世界的上空,不情不愿地朝树林吐了两口没什么杀伤力的火,奥斯蒂亚身披兽皮和树叶,朝空中拉起自制弓箭,那根箭对巨龙来说简直跟牙签没什么区别,伊瑞埃冷冷哼了声,嫌弃地撇嘴,翅膀一收,从天上掉下去了。

奥斯蒂亚领着人类前去的时候,巨龙一动不动,那时人类的语言还没有形成完整体系,说起来像各种怪异的,组合在一起的嚎叫。奥斯蒂亚非常从善如流地嗷了几声,提着一端被削尖的长直木杆就要去“补刀”,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刚才的声音鼓舞了,有个小家伙居然大着胆子,举着木杆,鬼鬼祟祟地往巨龙的尾巴上戳了一下。

虽然不会造成实质伤害吧,但她家小龙哪儿能忍这种挑衅!

奥斯蒂亚眼疾手快地一把扑到龙头上,使劲压,努力使眼色:“嘘!嘘!忍忍,不要诈尸啊!”

伊瑞埃气得要死,最后翻了个白眼往奥斯蒂亚的木杆子上吐了口火,“噗”的一下变小钻进她衣服里去了,奥斯蒂亚转头举起燃烧起来的木杆,笑着向她的子民展示从巨龙身上“夺”来的火种,人们震惊地看着突然消失不见的巨龙,目光聚集在那金红的火焰上。

未真正开化的人类尚且不能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会在聚居的洞中勾出抽象的刻痕,在石器上留下不灭的痕迹,母神杀死巨龙,为人类带来火种和文明的记忆深埋于种族的传承中。

虽然这个传说中,人类不会知道,虽然母神奥斯蒂亚面对着他们保持微笑,但实际上,她身后的头发已经被气鼓鼓的小龙用尾巴尖的火点燃了,差点烧成秃子。

……

奥斯蒂亚的故事讲完了,此时举在她身边的孩子已经不止最初那几个,足足二三十个小孩围着她。奥斯蒂亚把宝剑和犄角发箍放在一起,抬眼时,脸上的笑容已经隐没下去。

笑其实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或许因为她以前太爱笑了,一旦失去笑容,很多时候她其实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小女孩举手发问:“所以,母神和恶……和小龙是一伙的?”

“对。”奥斯蒂亚说,“她们永远都是一伙的。”

孩子们又嘀嘀咕咕一会儿,依旧是那个小女孩,她鼓鼓嘴说:“我不相信。”

奥斯蒂亚垂眸:“不相信也没关系。”

“但我喜欢这个故事,比母神打恶龙更喜欢。”小女孩咧开嘴,“姐姐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找我们玩,给我们讲故事?”

奥斯蒂亚思索了一会儿:“下个月,好吗?”

下个月。

陆岑瞳仁一动。

下个月,腐烂就要发生了。

但小孩并不知道,他们掰着手指算了算,失望地鼓起嘴:“那还要好久好久呢。”

寻夏这时候走过来,三言两语把孩子们哄走,告诉他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和早餐时待遇完全不一样,陆岑那张冷脸已经震慑不住任何一个孩子,奥斯蒂亚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寻夏口中“人厌狗嫌”的年纪,最后奥斯蒂亚离开育幼院时,陆岑差不多是从孩子堆里把她“抢”出来,越过重重阻碍,才跟抢亲一样把他的陛下塞进了飞行器。

奥斯蒂亚坐在舷窗边挥手告别,侧头看见陆岑松开了脖子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喉结因为运动泛起淡红,上下滚动着。

她淡淡地说:“陆上将现在就像只抢公主的恶龙,下次故事的原型有了。”

陆岑启动飞行器,用手背冷却耳根:“那陛下,公主和恶龙是一伙的吗?”

奥斯蒂亚目光垂下,隔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是。”

她挪开目光,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一直是的。”

陆岑扯出一点笑,后颈的腺体有些微的刺痛,不明显,只是连着心跳的频率,突,突,一下下隐隐地疼着。

陆岑想,陛下在讲她自己的故事。

那是个有趣的故事,诙谐,可爱,没有任何人受伤。传说中凶恶的巨龙是嘴上说着不要但身体很诚实最后还是乖乖帮忙了的小龙,传说中高洁强大慈爱完美的母神其实是能屈能伸爱说爱笑但特别靠谱的天才,她们自导自演了一出喜剧,他们则是受这出喜剧福泽的后代。

她的生命里原该充斥着这些鲜亮的,光明又璀璨的东西。

陆岑从舷窗的倒影中望着奥斯蒂亚的脸,她不再笑了。

不论是因为什么,她终于在今天,剥掉了那层总是挂在脸上的,温柔平静又空无一物的笑容。

抹掉假的,然后才能期许有一天,再次见到陛下真正的笑容吧。

陆岑将奥斯蒂亚送回寝宫,时间已经过了九点,一般这种时候,王侍已经做好准备。陆岑没有立刻离开,低着头站在门边,看上去并不想让人进门。

狭窄的视野里,一个粉红色,巴掌大的小盒子突然闯进来,陆岑微微一愣,随即耳朵没有任何预兆地红了起来。

他光顾着思考陛下后来讲的那个故事,甚至不小心忽略了,陛下还……买了一个……

不,是一串。

他在付钱的时候瞄到一眼柜台旁边的宣传语,什么最新款,什么每一颗都能独立震动,什么智能调节大小,什么可添加信息素刺激……乱七八糟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

现在那串东西就被装在这个盒子里,被陛下递到了他面前,一个他伸手就能接过来的位置。

陆岑抬起眼睛,声音一出口居然变了点声调:“陛下?”

虽然陛下昨晚拒绝了他,但今天是新的一天啊。

陛下捏着被包成暧昧粉红色的小盒子,轻轻把它推进他的口袋,陆岑觉得口袋里的盒子像烧了一团火,贴着薄薄的布料烧在他的大腿上。

一句“我现在去准备”差点脱口而出时,陛下开口了。

“拿去送给乌里耶尔吧,他会喜欢。”她隔着口袋拍了拍,“陆上将昨晚对他做了糟糕的事,得带着礼物道歉啊。”

陆岑:……

火瞬间冻成了冰,陆岑立刻觉得那盒子塞在口袋里,棱角分明得硌人,他低下头问:“拿着这个道歉,然后让乌里耶尔戴着这个来找您吗?”

陛下抬起眼,不再笑之后,即使目光依旧柔和,也显得冷淡。

她说:“乌里是个好孩子,别太欺负他了,陆上将。”

陆岑并不回答,依照奥斯蒂亚的期待把东西拿去送给乌里耶尔,听了一耳朵冷嘲热讽之后,当晚再次截胡了他。

这次他没再往自己身上喷橙味香水,只将上身的衣服往后脱下一半,卷在两个胳膊间,几下拧动后,衣服纠结着捆死了,就像他把自己的手反绑起来一样。

陛下可以做任何事。

被反缚着双手,半身赤/裸的男性Alpha跪在床边,大概因为当了太久的军/人,他在这种姿势下也是脊背笔直抬头挺胸,看上去反而有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像某种特殊的癖好,或者为了满足某种特殊的癖好。

陆岑抬着头,虽然跪着,目光却异常直白。

奥斯蒂亚也有Alpha王侍,那是个单纯热情,肌肉喷张的Alpha ,兴趣是锻炼和拆家,偶尔奥斯蒂亚会觉得他像一只热烘烘的大型犬,四脚朝天冲她摊开肚皮。但那只是一种比喻,奥斯蒂亚并不养狗,也并不限制王侍的自由,他们随时可以离开王庭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陆岑不像傻乎乎的大型犬,虽然奥斯蒂亚不太想这么说,但他看上去更像只训练有素的军犬。

奥斯蒂亚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他,几分钟后,又翻回来,定定看一会儿,伸手摸了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让陆岑眉梢一跳,不太熟练地在她手心蹭了蹭。

最后奥斯蒂亚叹了口气,妥协道:“到床上来吧,膝盖会坏的。”

依旧什么都没有做,陆岑被包成被子卷,直挺挺放在床上。之后第二天,奥斯蒂亚通知乌列莎,将她的那位Alpha王侍带来。 Omega和Alpha生理上存在差异,但同为Alpha ,陆岑哪怕训练有素,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但当晚,奥斯蒂亚再次在房间里看见了陆岑。

陆岑耍阴招,带了武器,最后用一根绳子把Alpha王侍给捆了。

奥斯蒂亚无奈地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往后挪了挪,让出一半床位。

他们之间莫名其妙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乌列莎笑盈盈地给他们打掩护,纵容着陆岑白天把陛下拐出去,在各个区到处闲逛;晚上截胡王侍,霸占陛下的寝殿。

王庭中的王侍对此怨声载道,时谬安抚了这边安抚那边,心里也隐隐泛起酸意,只好不断告诉他们也告诉自己,陆岑很快就会离开王庭回第四军区去了,之后可能又是几十年都不见得能来卡佩恩一趟,所以这几天陛下才对他格外纵容一点。

毕竟陛下看着他长大,宠了十来年,但反正陛下没有收陆岑为王侍的念头,他在王庭就只是暂住,没名没分,等陆岑离开之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这个理由勉强安抚了他们,于是大家一起跟深宫怨夫一样盯着日历一天天数时间,等终于到日子,几个脑袋叠在一起,眼睁睁看着陆岑匆匆离开王庭,不久后又穿着一身正式的军装回来,敲开了陛下的殿门。

是来辞行的吧!是的吧是的吧! !

王侍们兴奋了。

*

奥斯蒂亚在看见陆岑时微微一愣,或许因为她很久没见陆岑穿全套正式的军服了,一瞬间居然有种陌生感。

这些天陆岑留在王庭,或是带她出去“一日旅行”,虽然也习惯穿偏规整的衣服,衬衫和长裤没有一丝褶皱,但和眼前的样子依旧有着区别。第四军区的军服是一种接近黑的藏蓝色,配着描金的纹饰,将他的肩膀撑得很舒展,往下却又狠狠勒出腰线,紧绷的腿环隐约勾勒出大腿/根部的肌肉线条。

陆岑向她端正地行了个军礼,窄窄的帽檐在双眼间投下阴影:“陛下。”

声音也比前些天更严肃一点。

奥斯蒂亚忽然想,如果他一直穿着这身衣服,大概就不会想着要爬上她的床了吧。

“陆上将。”奥斯蒂亚将目光从他的大腿上收回来,轻轻捏了下手心。

陆岑想到自己要说的话,其实有些紧张,甚至因为紧张,连带着后颈的腺体都开始发烫。

陛下坐在椅子上,也是一身相对正式的白西装,脸色略有些苍白,嘴角平淡地抿着。他们昨天刚刚从海滨城弗洛斯回来,正好看见大批迁徙的候鸟。陛下穿着宽松的休闲服坐在沙滩上,望着遥远处只能看见一点桅杆的捕鲸船,海水随着潮汐不断没过她的脚趾。

“陆上将。”陛下在黄昏中轻轻叫他,“这里真安静。”

弗洛斯城人口密度很低,陆岑又特意挑选了远离旅游区的海滩,此刻附近空无一人,耳边只能听见水声和海风,还有飞鸟的啼鸣。

陆岑问:“陛下想去热闹一点的地方吗?”

陛下摇头,头发被发咸的海风吹起。

她说:“这样就好。”

碧蓝的海面平静宽广,如一面映照天空的镜子。陛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语气飘忽地问:“陆上将,你见过海水被染红的样子吗?”

要染红一片海,需要多少血?

陆岑眼睫一颤,答得很快:“我见过,陛下。”

陛下怔住了。

陆岑:“某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会导致浮游生物过度繁殖,形成赤潮。第四军区虽然并不靠海,但前些年北海发生过一次,是第四军区处理的。相关记录有立体影像保留,陛下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调出来。”

他想了想,皱眉补充道:“当时因为一些意外状况,我什至在被染红的海里游过泳,回去后过敏了三天。”

那时陛下微微张着嘴,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看着什么过于新奇的,她没法理解也没法辨认的事物,然后低下头,将脑袋埋进手臂间,肩膀一阵阵颤抖。

大概是笑了。

太阳自海平面沉落,又从王庭的格窗间升起,昨天并肩坐在一起看着大海的两个人,如今面对着面,披上了各自的身份。陆岑浅浅吸了一口气,依照礼节摘下军帽,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陛下,第四军区上将陆岑,今天来向您告知……”

“冬天再走吧。”

陆岑的声音戛然而止。

奥斯蒂亚没有看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自己的掌心。

“现在的卡佩恩太美了,冬天再走吧,陆岑。”

作者有话要说:

众:总算要把这祖宗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