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宿……宿主……】

【这是……最后的……】

陆岑脊背绷直,僵在原地。副官透过视频通讯叫了好几声,正要联系医官,就看见陆岑突然伸手捂住口鼻,血就这么直接从指缝间喷溅出来。

“上将!”

副官惊声大叫,陆岑却突然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强撑着按住桌板,嘶哑地说:“没事。”

他说话的时候,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从口鼻和耳朵中,陆岑头痛欲裂,太多东西被一次性塞进他的脑子里,像是最后孤注一掷的赌博。

记忆。

他没见过的记忆。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死亡死亡死亡死亡……开裂的大地,涌动的黑雾,死去的人,从天空落下的火,陛下向他伸出的手,向着宇宙出逃的飞船,争夺资源的吞噬,被格式化一般阶级分明的世界,人们咆哮着想要推翻压迫他们的王,从空中掉落的记忆,被杀死被杀死被杀死被杀死……终于背过身去的陛下,陛下身上溅着他的血……

数千次回溯叠加的时光冲刷着他的大脑,仿佛将铁水灌注进去,血淅淅沥沥地淌出来,陆岑眼前仿佛蒙了一层鲜红的滤镜,他的眼睛也浸满了血,顺着眼角溢出来,泪痕一般滑下去。

“没事的……”他机械地开口,不知道在对谁说,他似乎想要站起来,但手腕忽然失力,踉跄一下,整个人撞在桌沿,又往地上摔过去。身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副官带着医生砸开了他的房门,各种急救设施一股脑地往他身上堆着,他无法分辨自己听到的到底是现实中的声音,还是那些记忆中的声音,眼前红色黑色交错,看不见人的脸……

医生掀开他的眼皮,用射灯照着瞳孔。

“心脏起搏!快!”

刺啦一下,电流窜过他的身体,陆岑忽然感觉不到痛苦了。

他像是被寂静的水流包裹着,他抬起眼,恍惚中看到陛下遍布金色纹路的面孔。

美丽的,宽容的,如同神明一般的,他们文明的母神,他们曾无数次信仰过的,追随过的,如今依旧深爱着的……

陛下亲吻了他的嘴唇,对他说,对不起。

而后他落了下去,随着时间一起下坠,陛下终究还是再次逆转了时间。

他也终究闭上了眼睛。

一片黑暗中,深蓝色蝴蝶翩然而过,在消散中落下闪光的磷粉,系统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杂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宿主,陆岑,这是,最后的,能留下的东西。 】

【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承受,那么多,但也,没时间挑拣了……】

【让,奥斯蒂亚停下,让这个世界,的,时间,重归正轨。希卡姆,已经,重新开始孕育,腐烂之后,不再是,彻底的毁灭。烈火焚尽一切,罪恶,果实腐烂后,是,种子。是,世界的新生……】

【陆岑,你能做到,只有你能做到。 】

只有他可以做到吗?

他明明什么都没能做到,只是……逼迫着陛下,陪他演了一场自以为救赎的闹剧罢了。

他在虚无中再次问,为什么选择我?

系统沉默了会儿,发出很轻的叹息。

【奥斯蒂亚,不再,愿意听我,说话了。 】

【我只是,碎片,力量在这个世界,被削弱太多。 】

【我考虑过,很多人。谁和她最亲近,谁,最常陪在她身边,谁最有可能,触动她……很多选择,但,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

蝴蝶几乎完全消散了,磷粉像沙漏中下落的流沙。

【奥斯蒂亚放,弃拯救这里后,每一次,循环的起点,被定在了,同一天。 】

【距离腐烂开始,42天。 】

陆岑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

42天,太短暂了。

【她明明可以,往前推一些,就不用那么频繁地,面对结局。 】

【奥斯蒂亚在第一次回溯时,很认真地,计算过。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保护你们,最大限度的稳定和可知,她将回溯的起点,定在,距离腐烂开始的七年前。 】

七年。

七年前,陛下突然开始,愿意开始接受一切。

【她可以,继续使用这个,七年前的起点,明明这七年,这个世界,都是美好繁荣的。 】

【所以,为什么,会选择42天呢? 】

【我想了很久,看了无数次。 】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陆岑混乱地想着,眼睛深处,仿佛有什么猝然亮了起来,一点幽微飘忽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一般。

【 42天,那一天,在她没有干涉的时间线中,第四军区上将陆岑,回到卡佩恩。 】

那些熠熠闪光的磷粉也要落尽了,残留的一点声音,轻轻散开。

【宿主,从来不是,我选择了你。 】

【只是,你回来了,甚至或许只是你回来过。 】

【这件事,对于,她所期待的,完美的时间,是有意义的。 】

他是有意义的。

寂静彻底笼罩下来,系统,或者说,阿瓦莉塔终于真正离开这个世界,最后的残片消失在流逝的黑暗中。陆岑怔怔睁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缓缓响起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眼泪吗?他明明没有流泪。

陆岑缓缓睁开眼睛,模糊晃动的视线里是透明的药袋,无色的液体往下滴落着,透过细长的软管注射进他的身体。

“上将!”一个脑袋闯进他的视野,副官差点哭出来,“上将你没事吧?你刚刚心脏足足停了半分钟!上将你……你好了?”

陆岑拔掉输液针,直接从床上坐起来,反手把副官拨拉开就要起身,确认了他现在还在他的飞行器上。

“等等,上将……”

“调转方向,直接去王庭。”

副官呆住了。

陆岑已经反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残留的血迹,低头看了眼在急救中被撕开的血迹斑斑的军服,伸手调取出一套干净的:“另外,去取一管合成Omeg息素。”

副官更懵了:“上将,您要Omeg息素干什么……您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对,那玩意……”

“去拿。”陆岑言简意赅。

“……是,上将。”副官最终没敢抗命,留下医生,自己去处理陆岑吩咐的事情。

陆岑在洗手间捧着冷水冲刷自己的脸,一点点洗掉血迹,眼睛被水刺得发涩,他抬起头,镜子里的Alpha神色冰冷,像含着某种难以压抑的怒气,偏偏眼底通红,水顺着脸的轮廓滑进眼角,又积蓄在一起,顺着脸颊滑下。

他能感觉到,系统已经不在了。

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十分钟后,陆岑到达王庭。他来得猝不及防,没有提前通知,没有陛下的指令,但他对这里实在太熟悉,再加上大概陛下还没意识到他仍然记得,所以对他的纵容依旧生效。

总之,他没有被阻拦。

穿过长廊,穿过内庭,内庭的樱花刚开,纷繁素白的一大片,云雾一般。陆岑目标明确,直奔陛下寝宫,风从他身后吹来,像也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在寝宫的门口停下,门内没有声音,安静而沉寂,黄昏的光落在白色的雕花大门上,晕染开一片暖洋洋的色泽。

陛下在里面。

大概会对他微笑吧,一如往昔,一如他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

他不会给她这种机会了。

陆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大步走进去,同时抬起手,将手里的一整管合成Omeg息素扎进自己的后颈。

玻璃制的针管掉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变成了无数细小碎片。

他燃烧起来了。

原本就因为邻近易感期而过度兴奋的腺体不要钱一样喷洒着信息素,浓郁的酒味几乎要将陆岑呛死,这种时候的腺体应该被保护在阻隔贴内,不受一点刺激,而陆岑往里面注射了一整管Omeg息素,人工合成的激素冲刷式地席卷了他的大脑,如果腺体能发出声音,他应该会听到它正在尖叫。

陆岑也想要尖叫,但他抬起头,看到了他的陛下,就又咽下声音,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他现在看上去大概很可怕,眼睛应该是猩红的,呼吸粗重,整个人都被酒泡透了一般,浑身发红,不断往外冒着汗,服帖又少有弹性的军服紧绷着勒住他的身体,他身体里有什么正妄图撕碎这层束缚。

由Omeg息素催发的易感期倒错。

他异常兴奋,那种兴奋超过了任何一次正常的易感期,那种感觉仿佛站在悬崖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他的钢丝是他的陛下。陛下坐在床上,怔愣地望着他,原本她应该是准备微笑的,但现在那种表情就仿佛——突然在发呆时被老师点起来,结果课程早就到了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茫然中带着点事情超脱掌控的犹疑。

“……陛下……”陆岑撑着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嘶哑地说。 Alpha的本能让他想要撕咬什么,想要入侵,想要掌控,想要将什么按在身下,腺体内疯狂冲刷着神经的Omeg息素却又让他觉得空虚,一种他从不该存在的空虚,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像Omega一样滴出水来。

陛下终于意识到什么,嘴唇很轻地张合,吐出几个字:“为什么……”

陆岑发出怪异的笑声,他没法正常维持步伐了,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要一头栽到的时候,陛下伸手接住了他。

陛下身上没有气味,没有信息素,什么都没有,但皮肤温暖柔软。

“陆岑?”陛下的声音抖了一下,来不及质问别的,“我……让人去拿抑制……”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因为陆岑咬住了她的肩膀。陛下几乎是往后瑟缩了,不是疼痛,而是陆岑的眼泪同时掉在了她的皮肤上。

“陛下……”陆岑笑了声,声音里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救救我,陛下……这次,是我求您救救我……”

奥斯蒂亚的瞳孔微微一颤,仿佛有什么正在被撕裂。

陆岑撕开自己的军装,徽章和纽扣被甩出去,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浑身肌肉充血膨胀,几乎能看见皮肤下凸起跳动的青筋,被汗水浸得发亮。

他说:“干/我,或者我死在这张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上!本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