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随着舰船飞往宇宙寻求一线生机,人类在开始时已经经历过一次切割和放弃,因此面对绝望,再一次放弃一些似乎也没那么艰难。路西乌瑞看到他们终究开始持枪向着他人,他们选中了目标——一个相对而言体型肥胖的Alpha 。
一个小个子的男性Omega突然站出来,他有着一张很好看的脸,本该骄矜甜美,此时脸颊已经瘦得凹陷下去。他虚弱得几乎站不直,却依旧挡在“目标”前面,尖叫着试图阻止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陛下绝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
“你们要让陛下救出的人变成自相残杀的畜生吗!”
“停下!你们疯了?陛下会来救我们!陛下不会放弃任何……”
他的声音被打断,另一个Alpha抓住Omega挣动的双手,冷冷地说:“陛下已经将一半的人类放弃在地面上了。”
Omega愣住了,涨得通红的脸一下子白了下去。 Alpha甩开他,朝目标走去,瘦弱的Omega却突然猛的跳起,猝不及防地冲上前,随着一声枪响,他把那颗子弹送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的死亡让救生艇上的其他人多活了两天,只是救赎依旧没有到来。
路西乌瑞垂下眼睛。
王庭中的王侍对陆岑的存在怨声载道,对陆岑完全独占陛下的行为深刻谴责。奥斯蒂亚每天带着陆岑一起早出晚归,甚至早出不归,哪怕时谬早就意识到了些什么,也还是忍不住心里发酸。
乌列莎倒是总算松了口气,笑吟吟地给他们打掩护,时谬本来就是柔顺又温和的个性,哪怕再难过,也只是悄悄给妹妹发消息,询问她今天过得开不开心。
好在,妹妹的回复总是很及时,就算和陆岑呆在一起,也从不会把他晾在一边。
奥斯蒂亚的回信带着可爱的表情,又回问他,哥哥,今天过得开心吗?
时谬打了一长串,又删掉,最后留下一句,“开心,就是很想多米”。犹豫了会儿,又把“就是很想多米”删掉了。
但奥斯蒂亚回复他,“我今晚十点回王庭,哥哥会迎接我对吗?”
时谬心脏一跳,整个人瞬间雀跃起来,回复时甚至不小心点错表情,发出一个哀怨的“哭哭”,收到奥斯蒂亚一个软萌萌的“抱抱”。
这个“抱抱”让时谬的心脏都融化了,他用手掌贴着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数秒后,又轻轻垂下头,浅金的发丝遮住表情。
他想,从此以后,他大概真的……只会是哥哥了。
但他依旧爱她,并且会永远爱她。
第三百十七次循环,路西乌瑞听到有人低声说爱,柔软的声音如潮水,温柔地,毫无攻击性地没过耳畔。
奥斯蒂亚侧躺在床上,她的身侧,一个男性Omega面对着她,浅金长发铺在枕头上,他纯洁地,毫无欲/望地吻过奥斯蒂亚的额头,又轻轻用额头抵住,温柔地叫她。
“多米。”
腐烂的黑雾已经吞没这个世界,正丝丝缕缕地漫进这最后的房间。 Omega没有恐惧,眼睛里只是盛着点悲伤,他很轻地拍着奥斯蒂亚的肩膀,嘴里哼着摇篮曲似的调子,唇角甚至挂着一点缥缈的笑。
奥斯蒂亚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杂乱的发丝遮住面孔,看不见任何表情。黑雾终于漫上床榻时, Omega轻轻抱住了奥斯蒂亚,以一个保护般的姿态。
他说。
“多米,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
“只是对不起,哥哥太弱小了。”
奥斯蒂亚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像是一具正在死去的尸体。
路西乌瑞看着黑雾将他们淹没,又在漆黑的,无望的腐烂中,绽开金色璀璨的纹路,那些纹路涂抹着奥斯蒂亚没有表情的面孔,蔓延到眼角,仿佛两道深刻的泪痕。
她的妹妹,最不会让人担心的一个妹妹。
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天生不喜欢纷争,对目之所见的一切都带着善意,和软温柔得像一朵刚刚绽开的棉花,伊瑞埃那副无法无天自信爆棚的性子至少一半是被她宠出来的。
路西乌瑞从没想过她可能过得不好,她明明足够强大,又足够稳定从容,偏安一隅,知足而乐。
她的妹妹在不断经历着这样的故事啊。
路西乌瑞继续往前走去,她做了太久的旅人,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该怎么做一个不产生任何影响,不会导致时间崩坏的旁观者,她是最适合来到这里的人。
时间再一次倒流,越来越多的裂隙出现在时间的缺口。路西乌瑞在混乱的时间洪流中跃迁,不知道第多少次循环,眼前翩然飞过深蓝的蝶,她抬起眼,看到如血一般的海。
无数尸体在海面上浮浮沉沉,路西乌瑞看到奥斯蒂亚抱着膝盖坐在海滩上,身边掉着一把卷刃的刀,她的身上浸满血,路西乌瑞记忆中松软如蜜糖的短发被凝固的血结成一块一块,暗红发黑。
奥斯蒂亚沉默地望着一片死寂的海面,被血染红的海水随着潮汐不断没过她的脚趾。
世界尽头的海,距离这片海最近的是海滨城弗洛斯。
奥斯蒂亚和陆岑在几天时间中走过了很多地方,这里是最后一站,黄昏中有大批迁徙的候鸟,远处的捕鲸船露出一点桅杆,顺着海潮上上下下地浮动着。
奥斯蒂亚坐在海滩上,撩起海沙,堆积起淡金色的城堡,泛着泡沫的碧蓝海水随着潮汐不断没过她的脚趾。
这片海或许还记得,亿万年前,曾有魔女掉落在这里,又被海浪温柔地推到沙滩上。
路西乌瑞远远看着那个血腥的,孤独的背影,她不知道这一次循环中发生了什么,只是踩着脚下浅浅的血泊,旁观者终于踏入故事,轻轻唤了一声。
“……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忽然回过头,仿佛听到了来自时间深处的呼唤。微咸的海风拂过她的脸,她有些怔怔地睁大眼睛,看见陆岑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桶,里面装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螃蟹牡蛎。
陆岑走到她身边蹲下,说要在这里搭一个小火堆,再弄一块石板就可以烤牡蛎。他自顾自地说了会儿,注意到奥斯蒂亚没有回答他,抬头拿着一只小螃蟹在奥斯蒂亚眼前晃了晃:“陛下?不喜欢这个吗?”
奥斯蒂亚缓慢眨了下眼睛,眼睛里有他的倒影。一张严肃的,冷硬的,但能看出关切的脸。
路西乌瑞在奥斯蒂亚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张平淡的,失去了笑容的脸。奥斯蒂亚的脸上挂满了血,就剩下眼睛还是干净的,只是里面太空了,连茫然都看不见,让路西乌瑞几乎怀疑,她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
她轻轻蹲在她面前,海滩上的血也浸透了她的袍角,奥斯蒂亚的目光落下去,木木地伸手握住她的袍子,仿佛不想看它被血污浸染。
路西乌瑞手指一颤,她抓住奥斯蒂亚的手腕,牵着它触碰了自己的脸。
她轻声说:“辛苦了,奥斯蒂亚。”
那只手僵硬地贴着她的脸,指尖是干枯的血,有粗糙的触感,奥斯蒂亚被烫伤一般往回缩了缩手,又像是做梦一样,掌心缓缓贴住路西乌瑞的脸颊,在那张干净的,一尘不染的面孔上擦出淡淡的血痕。
两行眼泪很突然地从她的眼眶里掉下来。
而后,泪水接连不断。
她们不该在这个时间见面,这会导致时间和记忆的错乱,甚至让这个世界的时空崩塌。路西乌瑞知道这一点,但是她的妹妹哭了,她最不应该落泪的妹妹哭了。
奥斯蒂亚握住她的一缕头发,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嘴唇张了张,但没能发出声音,所以路西乌瑞也不知道,她是在叫自己的名字,还是在说些别的什么,又或者只是哽咽中无法抑制的颤抖。
交叠的时间线开始紊乱,整个世界都微微震颤起来,陆岑有些惊慌地看着奥斯蒂亚忽然流下两行眼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好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头发,不断用拇指擦过她的眼角。
“陛下?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奥斯蒂亚的嘴唇无意识颤抖着。
陌生的,不该存在的过去割裂着她的记忆,时间乱了,一切都乱了,这个世界被她叠加了太多相同的时间,陆岑的声音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飘忽模糊。某个瞬间,奥斯蒂亚仿佛又看见了曾经那片被献血浸透的海滩,被血染成红色的海。
她记得,那个循环中,她一个一个杀死了所有人。究竟花了多少年?她记不清了。最后,她满身是血,独自坐在这片海滩上,脑中空无一物,只是远远望着这个世界最后的落日。
不,不对。
她脏兮兮地靠在姐姐的怀里,满身的血,她在哭,嚎啕大哭。
眼泪仿佛穿过时空,不断流淌在奥斯蒂亚脸上,她听见路西乌瑞宽容又温和的安抚,低头却看见陆岑惊慌失措的脸。海浪卷上沙滩,带着白色的泡沫冲垮了奥斯蒂亚刚刚堆好的城堡,陆岑的小桶也翻了,螃蟹们欢天喜地成功越狱,顺着海潮重归大海。
陆岑顾不上它们,两个膝盖都跪进了流沙里,把自己放得很低,抬头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浮上金色纹路,只是微微一闪,因为错乱而微微震颤的时空重新稳定下来,她给了过去的自己一场黄昏的时间,让她能够好好在姐姐怀里哭一场。
她知道,小龙大概正被关在这个世界之外,着急地想要踹门进来,但她没想到路西乌瑞也会来到这里,明明路西乌瑞从不插手他人的故事。
奥斯蒂亚摊开手,掌心残留的砂砾也被流水带走,恍惚间,她仿佛在指尖看到深蓝色的磷粉。
夕阳煌煌沉落,她终于柔软沙哑地开口。
“小闹钟。”她满脸泪水,带着浅浅的鼻音,“很快,王庭大概要迎接一位客人。”
陆岑听到她开口说话,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一些,仰头问:“是什么客人?”
奥斯蒂亚擦去脸上的泪痕,轻声说:“是……来自异乡的旅人。”
她弯起眼睛,居然微笑了一下,某个瞬间陆岑几乎觉得,有什么东西扑打着翅膀从她身上飞走了,剩下一个轻盈的灵魂,语调带着被日光晒暖的温度。
她说,“这么长的时间,我或许……其实一直只是在这里堆起城堡而已。”
只是流沙的城堡一次次被潮汐吞没,无论握紧还是放手,掌心终究空无一物。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辛苦了,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呜哇哇哇哇哇……
感觉很神奇,之前写奥斯蒂亚的时候完全没觉得她是个妹妹过,但是一到路西乌瑞面前,妹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阿瓦莉塔:明明我也是她姐姐呀! (委屈)
古拉:那个……其实我还是路西乌瑞的姐姐来着……
路西乌瑞:(瞥)
阿瓦莉塔&古拉:姐姐姐姐姐姐!
路西乌瑞:……
古拉:……不对我才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