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脚步声再次响起时,谢青芜艰难掀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他似乎想试着遮掩一下,但一张口就呛住了,沉闷的咳嗽声像是要从胸腔深处溅出血来。

身体痉挛中,他感觉到有光覆盖上他的身体,随后有人在他身边蹲下,暖色的光把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散了一地的衣服,仅挂在一条腿上已经湿透的裤子,一片狼藉中赤/裸蜷缩的躯体,黑色的痕迹斑驳遍布,前胸后背都被粗糙的门板磨出伤口,沁着血丝,光照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仿佛被烫伤一般痉挛着颤抖了,发出一阵阵细小的叮当声。

郗未提着灯,用浸湿的帕子擦他的脸,谢青芜先是躲避了一下,但被掐住下颌,疼痛似的蹙起眉,却又在看到郗未的表情时微微怔住,半晌,嘴角居然扯开一点笑,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汽朦胧。

“你怎么……”他的声音很少这么轻柔,像担心惊飞了小鸟,“看上去比我还难过啊?”

郗未摇头,拨顺他汗湿的头发,谢青芜觉得她像是在拼一个已经被打碎的瓷瓶,可再怎么拼,再怎么努力用手拢着,那些蜿蜒破碎的裂痕都无法消失,她轻轻一松手,就又琳琅摔了满地。

谢青芜开口:“别弄了,不干净。”

郗未伸手碰了碰他满是指痕的腰,将自己的手指印在那些漆黑的痕迹上,轻声问:“老师,祂是这么掐着你的腰吗?”

谢青芜现在的身体根本不能碰,腰立刻一颤,无法控制地软下去,他甚至抬不起手去阻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这样……”

但郗未的手顺着那串痕迹往下:“还有腿,是被这样抬起来的吗?”

“郗……咳咳咳……”谢青芜脸涨红了,刚吐出一个字,又是一阵几乎要把肺都呕出来的咳嗽,郗未收回手,低头贴了贴他的额头。

“对不起,老师,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

谢青芜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听到对不起时差点气笑了,她明明刚答应过下次不会这样的,怎么就这么……变本加厉!

但他又听到郗未后面的话,一时愣住。暖黄的灯光在郗未脸上照出轮廓柔软的阴影,秀气的眉眼垂着,看上去恹恹的。那个初见时从容懒散,置身于万事之外的班长在短短几天内被他卷进了太多事情,她是个本性善良柔软的孩子,但她本可以一直在那个手握权力,不必担忧被伤害的位置上捂着耳朵遮住眼睛。

他来到这里之前,她已经能够让自己过得很好。

他们都变了,他的改变源自那个怪物的伤害,而她的改变……

源自他。

这个想法让谢青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挤出酸涩的血,庞大的歉意随着血液贯穿四肢百骸,牵扯出灵魂疼痛的震颤,另一个念头就更加突兀地跳了出来。

如果他能干净些就好了。

冰冷的液体滴滴答答往外流着,谢青芜下意识想要收紧身体,可无济于事,小腹中一阵阵地抽痛,被蹂躏过的内腔黏腻发麻,本该紧紧收缩的肌肉几乎成了一圈松软的奶油,根本无法控制。

谢青芜从前不是没有见过遭受类似事情的人,诡域中总是会有很多糟糕事。他也不是没有一遍遍说过,这不是你的错,你不会因此变得肮脏,你没有被玷污,你只是被伤害了。

真正遭遇之后,他才意识到,那种脏污的感觉就如附骨之疽,和恐惧,痛苦,羞耻,憎恶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寸寸碾碎自尊。那不仅是性的侮辱,也是暴力的屠戮,但好在他想,自己能够撑下来,他知道什么是不该责怪自己的,他允许自己痛苦,但他不会一直自怨自艾,他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只要给他一些时间……

但这个瞬间,谢青芜别开头,眼睛里掉下一颗泪。

他多希望,她的手抚摸过他的脸时,他能是更干净一点的。

那样,他是不是就能更坦然地,将头抬起来,然后假装不经意地让嘴唇蹭过她手上的皮肤。

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脏在跳的时候。

郗未擦干净他脸上身上的脏污,犹豫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破破烂烂已经脏了的衣服,又想去脱自己的外套。谢青芜拦住她,捡起内衬慢慢穿上,纽扣已经几乎全崩开了,他低着头,用一只手拢着,又艰难地穿上裤子。

他闭了闭眼睛,喘过一口气,郗未安静等着,直到他看上去好些了,才叮铃哐啷拿出一大把钥匙捧到他面前:“老师,你看。”

谢青芜眼里划过一丝诧异:“哪里来的?”他还以为郗未刚才说的去找钥匙只是个离开的借口。

“门卫处。”郗未答得很快,有种刻意的轻松感,像要故意略过刚才发生的事,钥匙很大一串,沉甸甸的,“门卫在磨爪子,我就用小鱼干贿赂了它,它去追鱼干。”

谢青芜沉默,忍不住又问:“……这,符合规定吗?”

他对自己早已经破罐子破摔,但对郗未不可以。

“这属于灰色地带,班长特权。”郗未走向门锁,准备试钥匙,就看到门锁上挂着正在滴落的体/液,有点尴尬地顿了两秒,才假装若无其事地伸手。

这短暂的停顿落在谢青芜眼里,让他一下想起刚才自己被压在门板上的时候,立刻抢步就要过去拦她,只是身体一时还没恢复,猛然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差点一个趔趄,郗未捏住那把锁,从那一大串钥匙里掏出一把看上去大小合适的尝试了一下。

第一次没成功,她换了把。

钥匙和锁头咔哒咔哒地敲击着,尝试到第六七把的时候,门锁开了,郗未回头看向谢青芜,手上黏哒哒的,被她背到身后。

谢青芜轻轻抓过她的手,用自己的衣袖擦干净了。

紧闭的大门打开,里面的房间狭窄,冲出一股霉烂的味道,房顶似乎有什么东西跑过的声音,哒哒哒的,震落厚重的灰尘。谢青芜提醒郗未捂上口鼻,才抬手挥开面前的灰尘,接过灯掩着鼻子走进去。

郗未低低咳嗽了几声,小声说:“这里面得好几年没人进来过了吧……”

看灰尘的沉积的确如此,谢青芜把灯放在里面唯一的木桌上,借着灯光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被揉成一团的剪报,小心翼翼地摊开,郗未立刻凑过来,贴着他的手臂看:“这是……”

剪报里大部分字迹都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了,仅剩的一些文字拼凑出一起性/侵虐杀案,被害者被殴打之后失去行动能力,遭受暴行后,犯人为了销毁证据,用水枪冲刷受害者的身体内部,最终受害者腹腔中的内脏几乎全部移位坏死,被发现时积液导致腹部隆起,像已经在水里泡了数日的浮尸……

截至报道发出时,案件还在调查中,犯人尚未有明确线索。

谢青芜听到郗未轻轻吸了口凉气,手指一个个点过报道上那几个让他眼熟的文字。

面部损伤。

内脏损伤。

生殖系统损伤。

腹腔积液。

盆骨、腿骨、腰椎骨折。

……性/暴力。

谢青芜脑海里回想起郗未在班会上询问的那个问题,是罪行,或不是罪行?

那么……这是谁的罪行?

张旬为什么要被这样惩罚?

测试究竟以什么来判断是否合格?

这些学生,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郗未。”谢青芜轻声开口,“我们找找看,这里或许还会有别的。”

郗未乖乖应声,在书架前蹲下,从最底层开始往外一摞一摞地搬出那些充斥着潮气和蛛网的纸堆,忽然问:“老师,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谢青芜摇头,垂下眼睛:“先找名册吧,已经很晚了,还是早点回宿舍去比较好。”

他拖着酸痛的腿走向书架的另一侧,手指点着书脊一排排看过去,突然在一处停下,将那几本硬皮册子抽/出来,拍拍上面的灰。

3班的名册。

他正要翻开,就听见郗未小声叫他:“老师,你来看这个。”

谢青芜收起名册走过去,扶着书架有些困难地在她旁边蹲下,郗未伸长胳膊把桌上的灯挪过来,两个人头对头蹲着,像合抱着灯光。

“建校史,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郗未用力把已经黏连的硬壳封闭掰开,借着灯光翻开一页,谢青芜有些近视,眼镜的镜脚刚才被压弯了,没法戴,他此刻不得不眯起眼睛,稍微靠近些。

这一靠,几乎靠在郗未肩上,两个人都是一愣,目光撞上的瞬间,又一起看向书页。

书的扉页只有一行字。

——世界在腐烂。

郗未翻页,但好几页被完全粘连在一起,紧到根本分不开,强行撕大概会彻底弄坏它,郗未只好跳过那些,摸到稍微松一些的位置,这样翻过之后,正好是学校的员工介绍,整张纸上黑霉斑驳,下面排布着羊头和兔子,最上方那格,照片栏更是像是被什么涂抹过或是腐蚀了,只有一片漆黑,但旁边的名字还清晰可见。

职务:校长。

姓名:……

谢青芜盯着那个古怪的名字,一字一字,轻声念出。

“……苏佩……彼安?”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没错,这是我,这是我,这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