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谢青芜清理过很多的诡域,代代相传的经验告诉他,诡域源自某种被污染的“欲/望”。

吞噬的欲/望,淫/乱的欲/望,掠夺的欲/望,沉溺的欲/望,毁灭的欲/望,嫉恨的欲/望……

还有最糟糕,最危险,最难以寻找到真相,触碰到核心的……

支配的欲/望。

执术者一旦踏入诡域,就必须清除一切杂念,任何一点欲/望都可能导致侵蚀和同化,就像那些被诡域同化了的人类,他必须理智地,冷漠地……所有教导他的人的都告诉他,这些人是没有必要去拯救的,已经成了诡域的一部分。

只是谢青芜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十多岁,刚刚开始进入诡域的时候。他很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次,第二次……不确定第多少次,某天他从病床上醒来,身上连接着各种管子。呼吸机将氧气强行灌进他的肺,麻醉过的身体轻飘飘的。

恍惚间,有一只柔软的手贴在他的脸上,他听到母亲轻飘飘的叹息。

“青芜,我……一直在想,你真的适合继承这颗火种吗?”

他闭上充血的眼睛,以为母亲又要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母亲不止一次斥责过他的心软,也曾厉声警告,他这样会把自己葬送在诡域里。

但这次,母亲却说:“妄图拯救所有人,是一种傲慢啊。”

妄图拯救所有人,是傲慢。

选择拯救什么人,也是傲慢。

执术者只是清理诡域的人,拿着一份传承,做着一份工作,仅此而已。

“青芜,太傲慢的人,不该拥有足以支配他人的力量。”

只是最终,他还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了最纯的火种,因为没有其他更合适的继承人,诡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将世界侵蚀得千疮百孔,而母亲的身体也已经很不好,没办法支撑进入诡域的职责。

于是他来到这里。

谢青芜把郗未放在自己宿舍的床上,转身去弄冰水,回来时郗未已经翻开他给的那本笔记,认认真真地摆弄手指,跟施法一样往前方一指,嘴里发出“咻”的一声。

什么都没发生。

郗未叹气,仰面往床上一瘫:“老师,我是不是很没天分啊?”

谢青芜抓着她的脚踝再次浸进冰水,郗未差点鱼一样地弹起来。

“没那么快的。”谢青芜安慰,“而且这本来就只是些基础,你第一次接触,不用着急。”

他看着她,目光中居然带上了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只要我还活着,我会保护你。如果我死了,我也一定会在死前,完整地把火种交给你。”

郗未抿唇支起身体,不太喜欢听到这话似的,轻轻叫了句:“老师。”

谢青芜低下头,他的掌心贴着郗未脚踝的皮肤,细小的燎泡有坚硬的触感,或许会让她觉得有点刺痒,掌心的温度还偏高,他思索冷敷的时候是不是不应该用这样热的东西贴着她,手却没有放开。

“你要离开这里。”他说,“哪怕我没法离开,你也要离开这里。”

郗未歪头看他:“这是什么话,如果我离开,老师当然要跟我一起走啊,老师还要学做饭呢。”

谢青芜模糊地应了一声,郗未突然捧起他的脸,低头紧紧贴着他的额头。他的额头上布着一层冷汗,头发都濡湿了,在细微的灼烧感中口干舌燥,但郗未的手温凉舒适,近在咫尺的地方,他能看见淡色柔软的嘴唇。

“老师。”郗未轻声说,“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没……”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郗未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是刚才那种有意无意的擦过,而是很直接的,没有半点转圜的,亲吻。嘴唇贴在一起,两个人似乎都愣住了,这很荒唐,对于谢青芜而言尤甚。他甚至分不出心神去数他和郗未究竟才认识几天,这么短暂,短暂到无论产生什么,好像都是轻薄的,能轻易被风吹散。

他的手指无力地抓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为抓住郗未的肩膀,不知道是要往外推还是往里压,校服的质感很滑,手仿佛抓不住,不得不努力收紧,将那里拧出褶皱。

一片寂静中,郗未轻轻舔了他的嘴唇。

先是试探性的,轻轻一碰,舌尖湿润。谢青芜几乎颤抖起来,脑子里轰然一响,牙关战栗着咬紧了,他霎时间头晕目眩,只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被舔化的雪糕,而郗未舔着,不放过任何一点流淌的甜味。

不能这样……

他这么想着,身体不稳地软下去,忽然听到“叮”的一声。

铃铛响了。

某些记忆忽然闯进他的意识,漆黑的,呻/吟的,摇晃的腰,压抑的喘息,眼前不断闪过的白光……谢青芜瞬间清醒,张嘴含糊地吐出一个字。

“脏……”

他太脏了。

但这只方便了郗未顺着他张开的唇缝撬动他的牙齿,他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在近在咫尺的距离看着郗未淡色的瞳仁,琥珀一样。郗未摘掉他的眼镜,慢慢抓紧了他的头发,于是视线变得模糊,头皮上传来一点发麻的刺痛,几乎同时,她的舌尖扫过上颚。谢青芜支撑不住膝盖,摇摇欲坠地跪倒下去,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洇入鬓发。

太过了。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但始终没有推开她,即使他感到自己几近窒息。

……

等郗未终于退出去,谢青芜隔了两秒才记起呼吸,胸膛急促地起伏,带动着铃铛轻轻作响。郗未用额头蹭着他,轻声说:“老师,你更烫了。”

她的声音也有些哑,带着难以形容的湿润,黏糊糊地缠着他的耳朵:“果然还是发烧了吧。”

谢青芜吞咽一下,抿住嘴唇时,感觉到隐隐的刺痛。嘴唇很烫,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的烫,郗未的手指抵在上面,描过肿起的边缘:“……老师……”

谢青芜嘴唇一颤,逃避一样地站起身,身体晃了下,“我……去洗个脸,你不要把脚拿出来,一会儿我来给你涂药。”

郗未又问:“老师,你讨厌我吗?”

谢青芜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而疲惫地回了一句:“别这样问,郗未。”

他走进卫生间,把冷水浇在脸上,镜子里映出一张虚弱苍白的脸,偏偏脸颊和眼睛微微发红,两瓣嘴唇更是烧得艳红一片,透着水光,他掬起水浇在镜子上,人影顿时随着水流扭曲起来,仿佛糊掉的照片。

太难看了。

简直像是……

他止住自己的想法,又掬起一捧水,动作却忽然僵住。

他听到吱嘎扭曲的声音,水顺着手指的缝隙哗啦啦流走,漆黑的暗影倒映在在镜子里,缓缓笼罩了他,漆黑的小手顺着衣服的下摆摸上他的皮肤。

祂来了。

谢青芜嘶哑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非要把郗未牵扯进来?

为什么要弄出这场闹剧?

“……你……”黑影模糊地笑着,液体顺着他的皮肤冰冷刺骨地往下流淌,渗入裤腰的缝隙, “干……”

谢青芜抬眼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被漆黑的暗影一寸寸侵占,忽然发出一个嗤笑的气音,抬手解开自己的纽扣。

黑影停住了。

谢青芜面无表情地剥掉自己的衣服扔在地上,铃铛一阵乱响,门外郗未叫了他一声,谢青芜的身体随着这个声音剧烈一颤。

但他没有回答,依旧只看着镜子:“你就是这片诡域,你是这片诡域本身。”

黑影咕叽一笑:“唔?”

“我们,一直都在你的'里面',我无法烧毁你,因为这里都是你。”他漠然说,“诡域是你,规则是你,所谓的校长……也是你,只有这些学生……是被你吞噬进来的玩具。”

谢青芜抓住自己胸口的铃铛,身体几乎立刻绷紧战栗:“我说对了吗?苏佩彼安。”

苏佩……彼安。

谢青芜看到那团黑影颤动起来,像是笑得发抖,他得到了答案。

《建校史》上,那个表明着校长的照片栏中,他所熟悉的,冰冷粘稠的黑色。

谢青芜瑟声道:“是我闯进了这里,我闯进了你。我身上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这幅肮脏的身体还有什么值得你好奇的?”

他说着,指尖燃起一簇金色的火:“这团火吗?”

黑影没有回答,祂居然沉默下来,似乎在思索什么,漆黑的色泽被火光照得发亮,而谢青芜收起手指,火焰熄灭。门外有一瘸一拐逐渐靠近,郗未大概担心他,没有听他的话好好冷敷,现在时间还没到。

她在靠近。

谢青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赤/裸瘦削的身体,不健康的苍白色,遍布的黑色指印,一边胸口已经红肿起来,被金色的铃铛扯得垂坠,不对称而淫/靡。

他说:“不是要干我吗?”

他扬起头,露出脖子,几乎麻木地向这个怪物敞开自己:“干吧,干完就滚,别吓唬她。”

干他吧,撕开他的身体,让他绝了那个妄想,让他忘记刚才那个温柔的亲吻。

他会叫出声,会让郗未听见,然后她会明白,不要再那样亲吻他。

他不能承受。

他会保护她,会成为她离开这里的道路,会做她燃烧的火种。

但他不能承受。

黑影扭动着,郗未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轻轻地,悲伤地问:“老师,铃铛响了吗?”

谢青芜重重闭了下眼睛,从未有一刻这么希望过自己的身体立刻被撕裂开,让那种疼痛占据他所有的思想,但是黑影却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冰凉的小手擦过他的嘴唇:“……没……意思。”

下一刻,黑影倏然消失,就像祂出现时那样悄无声息。谢青芜愣住,没想到祂居然就这么离开,卫生间的门把被“咔”的拧动,郗未挤进来,关上门,轻轻叫了声“老师”。

“门没锁。”她似乎笑了下,单手撑着门把,一只脚支撑着身体,“老师也没说……安全/词。”

她像是在解释她为什么进来了。

狭窄的卫生间,两个人,他赤/裸着。

谢青芜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的面面相觑,刚才破罐破摔一样砸得粉碎的自尊和羞耻死灰复燃,他一时间连遮都不知道该怎么遮,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淋浴的开关,热水哗啦浇了他满身。

乳白的水汽氤氲,他听到郗未朝他走过来,浸了水的地面湿滑,她一只脚维持不了平衡,很快惊呼一声摔下去。

谢青芜接住她,感觉自己接住了一只飞鸟。

他们一起摔在地上,郗未的头发被水浸湿了,蜿蜒铺在他的胸口,缎一样。她没有说话,谢青芜也就沉默下去,逐渐湿透的校服透出皮肤的颜色,谢青芜的手卸了力气,砸在满是水的地面上。

谢青芜轻声开口:“郗……”

“老师。”郗未打断他,“刚才,我听到了。”

谢青芜垂眸,咽下一声喘息。

郗未用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到孱弱却又持续不断的心跳,一下一下,连接着生命。

她说:“老师,我现在要给你上药。”

谢青芜身体一颤,郗未又说:“拒绝的话,就说那个词,我再也不出现在老师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请吃,新鲜的苏佩彼安~~~

小谢老师对黑影:想要?从我尸体上踩过去吧。

小谢老师对郗未:给你,给你,全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