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又一个黄昏到来时,谢青芜站在3班的门口。

那片扭曲的空洞已经重新修复,教学楼再次矗立在诡域中,宣告他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劳。

太久没见过光,虽然这里的黄昏依旧柔和,但依旧让谢青芜的眼睛觉得刺痛,一层水膜覆盖上去,他眨眨眼,防止越积越多的水液从眼角滑下。

他几乎有些茫然,手脚软得不像自己的,郗未……不,苏佩彼安的话盘旋在脑海中,他有些迟钝地一句句理解,像一只手抓紧心脏。他的心脏已经不会自己跳动了,只随着那只手的收缩和放松,才勉强将血液泵进身体。

被掌控,被掠夺,从内到外。

“老师,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不是推理出来了吗?这里是监狱,这里的学生都是罪人,那么老师,来给这里的罪人判罪吧。”

“我们来玩一场新的游戏,我给老师一个特殊的身份,嗯,就叫……拷问者。'班长'会宣布新的游戏规则,老师可以对'罪人'用任何手段审讯拷问,只要得到他的罪名。”

“老师猜中一个罪名,我就放对应的人离开这里。”

苏佩彼安抚摸过他的脸,缱绻地吻他:“是不是一个有利无弊的好游戏?等送走所有人……老师,来猜猜我的罪名吧。”

谢青芜直觉其中有某种陷阱,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力。直到有人在身后叫了他一声,谢青芜猛然从某种幻梦中惊醒。

“谢老师?”

是楚萱。

楚萱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厚厚的刘海几乎完全遮住眼睛,见到他时眼睛里有惊喜的光一闪:“谢老师,我还以为你和班……和郗未不会再回来了。”

谢青芜沉默一会儿,意识缓缓回笼,在楚萱靠近时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是他最初到这里时那种从容的距离感,而是对旁人气息近乎惊慌的抗拒。楚萱愣了,抿唇低下头,把自己贴到了墙边,谢青芜缓缓呼吸,隔了几秒才道了声歉,沙哑问道:“我们……失踪多久了?”

楚萱算了算:“距离你们突然消失,已经过去……七个狂欢夜了,所以大家都以为你们已经……”

她没把最后的字说出来,但谢青芜轻易听懂了。

每个狂欢夜间间隔十日,一共……超过了两个月。

他居然没有彻底坏掉。

谢青芜浅浅吸了口气,又问有没有新的学生来。楚萱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小声说:“我没听说,可能柳和音会知道吧……班,郗未消失之后,她就暂代了班长,不过班里只剩下六个人了……”

“……是吗。”谢青芜低低地回应。

她又骗他。

但这次的骗局让谢青芜的心脏轻轻跳了下。

楚萱小心翼翼地张望:“谢老师,郗未没跟你一起吗?”

这个问题让谢青芜脊背一僵,身体里那一小团漆黑的液体有生命一般覆盖在某个微微肿胀的地方,听到这话,像在笑似的剧烈震颤起来。

这是他离开那里,必须接受的代价。

其实他已经坏掉了吧。

谢青芜的腿瞬间软了,大脑白光闪烁,一声气音被他硬生生压在喉咙里,整具身体都过电一般,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在楚萱面前跌倒在地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后背。

“我在啊。”

液体的震颤停止了,空虚又涌上来,谢青芜的呼吸微微急促,从脖子到脸颊展现出紧绷的弧度。扶在他身后的手很自然地顺着他的脊椎抚下去,最后贴在腰上,炸起一片倒竖的寒毛。

郗未感受着这具身体不可抑制的颤动,心情很好地看向楚萱:“老师腿比我长,走太快了,我没追上而已。”

说着,把一张折叠的纸塞进谢青芜手里:“老师,新的成绩单,你忘记拿了。”

楚萱诧异地看着他们,在她的视角里,谢青芜仿佛完全靠在郗未身上一样,低垂着头,头发间露出的耳根一片通红。

而郗未直直看向她,微笑了一下:“先进教室吧,堵在门口不好。”

楚萱愣愣地点点头,转身就进了教室,但走了几步后,又忍不住转头看了眼,带着点打量的目光很快地扫过去。

她看见郗未的手指顺着谢老师的袖口摸进去,捏住了手腕的皮肤。郗未问他:“老师,还能走吗?”

谢老师僵了下,扶着她的肩膀慢慢站直,轻轻点头,但往前走时,脚尖几乎拖在地上。

学生陆陆续续来到教室,每个踏进教室时脸上都带着见鬼的表情,加上郗未,一共七个学生分散地坐在教室里。柳和音是最后一个,打着哈欠进门,一眼看见教室里的人,半个哈欠卡在喉咙里,眼角隐忍地抽搐了下。

柳和音:“你们俩舍得从床上爬起来了?”

谢青芜:“……”

郗未:“……”

郗未微笑:“和音,坐下。”

柳和音翻了个白眼,拖拖沓沓地坐下了:“班长,好久不见啊,今晚回寝室睡吗?”

这个堪称迅速,毫无波澜的权力交接让剩下几个学生对视了一眼,没人多说什么——毕竟柳和音这个当事人都迅速做出了决断,他们这些小虾米闭嘴听着就好。

郗未的眼睛笑意更深,柔和地说:“不回去哦。”

谢青芜的身体更加僵硬,郗未贴在他身边,能感觉到透过衣服传递过来的热量。

柳和音:“哇哦,那正好,你的床已经被我拿来堆杂物了。”

郗未好脾气地没有计较。

第一节 课的铃声响起,是狂欢夜后的班会。郗未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时,被谢青芜捏住了袖口,像是想阻止她离开。郗未旁若无人地盖住他的手背,笑道:“别怕,老师,相信我,就像上次做的那样,去讲台宣布成绩就行了。”

她抽出自己的手:“这是老师的工作。”

谢青芜的目光有些飘忽,浸着水似的,最后才落在她的脸上,来不及从她的眼睛里辨认出那些没藏好的兴味。郗未拉开椅子坐下,一如往常地支着脸,在谢青芜看向她时露出鼓励的笑容。

一如往常。

在这间教室里,一切时光好像都倒退了,苏佩彼安又想起谢青芜在失去意识前喃喃出口的话。

救救他。

怎么会乞求她这个罪魁祸首救他呢?

他又希望她怎么救他?

苏佩彼安想不明白,有点钻牛角尖,硬生生又把人弄醒了,在摇摇欲坠几乎断绝的抽气声中问他原因。谢青芜大概脑子已经乱了,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于是她在他身上钉下了第二个铃铛,在比第一个更糟糕的地方。

用针刺穿的时候,谢青芜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烛,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

哭什么呢?她控制了疼痛的程度,应该不会很疼啊。

好吧,可能是过分了点。

也就一点点。

但苏佩彼安没有再逼问他了,也如约让他离开了那个黑暗的房间。之后,她把谢青芜塞在教师宿舍养了好两天,收起那些黑影,在他意识不清时用沾着酒精的毛巾擦他的身体和脸,给他泡甜味的,深蓝色的速食粥,贴着他的嘴唇舔舐亲吻。

谢青芜在迷迷糊糊中叫她郗未,她也认了,苏佩彼安几乎要为自己的善心鼓掌。

她不想他那么快坏掉,毕竟她还有最精彩的一幕没有看到,这无趣的,只被照亮一角,日复一日没有半点波澜的腐烂里,能让她诧异能让她高兴,简直是一种绝无仅有的天赋。

不过谢青芜无意识蹭着她掌心的时候,苏佩彼安的确忽然升起一点,要不再等等吧的念头。她在一片纯白的雪地上踩下第一串脚印,然后又迫不及待地踩下第二串第三串,现在这里如她所愿泥泞不堪了,但她还记得最初雪白的美景。

然而,等到谢青芜彻底清醒,雪地的幻影消失了,立刻只剩下了泥泞。谢青芜几乎恐惧地缩到床角,他看上去很想让自己冷静一点,顺从一点,但身体抗拒她的靠近。苏佩彼安无趣地撇撇嘴,把刚泡好的粥一口闷了,烫得直吸气。

太难喝了。

那股香精的甜味直到现在好像还缠绕在舌尖,郗未有点不爽地用牙齿咬住,目光钉在谢青芜身上,从肩一直往下,像要剥开衣服一样滑下去。

他穿着初见的那身风衣,但整个人更瘦了,显得有些空荡。谢青芜缓慢地低头,将郗未给他的成绩单打开,第一眼在最上面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郗未,全科满分。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参加的测试,但对她而言……本来就不需要参加这种测试吧。

谢青芜一个个名字报下去,大概因为人变少了,这次居然没有一个人不合格,楚萱的成绩甚至可以说突飞猛进,直接排到了柳和音下面。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件值得松一口气的好事。

他报完最后一个名字,班级里发出稀稀拉拉的失望的嘘声,郗未就在这时站起来,像谢青芜记忆中的上次班会一样,拿着一叠卡片慢条斯理地走上讲台。

“老师去我位置上坐会儿吧。”她冲他笑了下,目光轻飘飘的,笑容散淡轻慢,挺直的脊背如刀刃一般。

谢青芜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班里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成绩确认完了,剩下具体内容,还是和以前一样,由'班长'宣布。”郗未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又是我了,据我所知,从那场大火之后,似乎就没有不合格者出现了。所以校长给我下达了指令,让我宣布新的规则。”

她说着,像专业的荷官一样,将手里一叠卡片在讲台上抹开。

“抽卡。抽到鬼牌,即为'罪人',承受不合格者应该承受的一切。抽到王牌,即为'审判者',由他来决定对罪人的惩戒方式,抽到空白牌,均为“执行官”,听从审判者的命令。”郗未用手指点在唇上,一个噤声的姿势,“那么这次,不看成绩,用运气来决定,直到下一次狂欢夜,谁是需要忏悔的罪人吧。”

她的话音落下,讲台上几张漆黑的卡片飞出去,停留在每个人面前。谢青芜看着自己眼前的卡片,对于这个变故,居然……没有震惊和失望的感觉。

郗未今天宣布的“审判者”,那天苏佩彼安对他说的“拷问者”,相近但截然不同,她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他早已经明白了。

所以,当谢青芜伸出手,捏住那张卡片,黑色立刻褪下去,露出有着暗红花纹的卡面时,他的神情也没有半分变化,目光空空飘着,像是猜到了这个结果。

鬼牌。

罪人。

郗未拿着那张王牌吧,又是一场新的游戏,她在给自己找乐子,但即使不这样,她也已经能对他做任何事了。

他没有反抗的力量,他甚至已经快要失去抗拒的信念。

然而郗未却冲着他笑了一下,朝他翻过自己的卡面。

是空白牌。

几乎同时,谢青芜听到教室的另一角传来低低的惊呼,他有些僵硬地侧过头,看到勾缠着金边的繁杂纹路,哪怕他们第一次看到这套卡,也能瞬间理解到,这就是王牌。

而拿着王牌的人轻轻缩着脖子,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对上他的眼睛时,腼腆地挪开视线。

“谢老师。”楚萱叫了他一声,又不知道说什么似的,双手捧着那张金灿灿的牌,贴在自己胸口,羞涩地抿住嘴唇。

谢青芜有些茫然,不明白苏佩彼安这次究竟想做什么。

玩腻了,要丢掉他,给别人折磨吗?

可为什么是楚萱?那个曾被折叠着塞进课桌抽屉,之后一直对他释放善意的楚萱。谢青芜忽然想到,上一个他以为一直在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是谁,浑身打了个哆嗦,铃铛擦过布料,身体里的液体颤动,隐秘的刺激搅混了他的大脑,又将他从混沌中狠狠拽出来。

他被迫在众目睽睽的教室中挺腰,仰头看向讲台上的人。郗未微笑着,手指抚过桌面,翻开一张卡面。

“谢青芜。”

她叫,谢青芜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

“这一次游戏规则改变,我将直接宣布罪人的罪名,好让审判者判断,怎样的刑罚才足以令他认罪,令他忏悔,令他重生。”郗未说话时,目光一直看着他,像不愿意错过任何一点细节,“谢青芜,你的罪名是……”

她顿了顿,淡色的嘴唇张合,花瓣一般,吐出两个字。

“屠杀。”

“总计,一千三百四十七万零七十七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

小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