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那种心跳一样的震颤隔了很久才平息下来,谢青芜听见郗未很低地说了句:“这算什么……”

她说这话时居然有着很明确的情绪,一种事情完全超出预料之后,夹杂着恼怒,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带着点茫然的情绪。这让她几乎一下子活了过来,从石雕的塑像变成了个真正的人。

但也只是一瞬间,她又挂起了笑容,甜滋滋地看向他,语调柔和地命令:“老师,让铃铛响起来。”

谢青芜一愣,郗未补充:“方式老师可以自己选,我不管老师是用手,还是扭身体,又或者一起来,我现在只想听到声音。”

她捏起那张金色的卡牌,笑着说:“毕竟,我现在是老师的审判者,不是吗?”

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落了下来,谢青芜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对一切麻木了,但事实上,郗未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牵动着他所有的情绪,他甚至还能够心疼她。

一只待宰的羊,心疼刽子手有没有不小心被屠刀划伤手,简直可笑至极。

谢青芜问:“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他的脸上被轻轻拍了一巴掌。

不算重,也不疼,只是微微发烫,然后是麻,比起当初她踹断那个学生的颈骨,这几乎像是爱抚一样的力道了。

郗未低下头,又去亲吻谢青芜被打得偏过去的脸颊,舌尖顺着往上,轻轻舔过眼角,像勾出一道泪痕。

“动吧,老师。”

“……好。”

*

那天之后,郗未,或者说苏佩彼安突然失踪了。

那张代表审判的王牌被她随便丢给柳和音,好像扔掉一个已经玩腻的垃圾。柳和音似乎对他没什么兴趣,郗未一离开,她连目光都不会停在他身上。

但其他学生似乎把这当成了另一种审判,于是谢青芜变成了透明的。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对他说话,郗未不见了,唯一可能会凑到他身边的楚萱被他亲手送进了地狱。没有了那些折磨,身体上不会再感到痛苦了,像个飘在学校里的幽灵。学生太少了,因此黄昏也变得寂静,很多时候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庞大的寂静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证明着自己还以某种方式活着。

第一个黄昏,谢青芜试图思考郗未是不是遇上了什么紧急的,必须立刻去处理的事情,比如那天的震颤。

第五个黄昏,谢青芜找遍了学校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看到行政楼里,再次对他上锁了的楼梯。

第十个黄昏,新的学生出现在校园中,一群或凶恶或冷漠的,穿着校服的孩子,有的脸上还带着茫然。

第十一个黄昏,羊头老师顶替了他班主任的位置,宣布测试开始,新的学生中,有一半没有合格。

下一个黄昏的班会,柳和音站在郗未惯常站着的讲台上,用和郗未差不多的姿势,宣布了不合格者将被允许施加的惩罚。

学生们找到了新的玩具,凄惨的哭嚎声再次在这所学校的上空响起。这是罪人理应承受的惩罚,谢青芜站在教室的最后面,平静地看着这场再次开始的闹剧。新学生们大部分还在观望似的,剩下几个老学生似乎已经憋坏了。

郗未曾轻描淡写地说,他们第一天通常不会把人弄得太坏。

大概因为循序渐进更有意思吧。

只是这次,他们在一开始就下了重手。某个新生拖着肠胃,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最后或许因为服装误判了他的身份,又因为比起羊头他至少长得还像个人,而且始终没有参与其中,错误地,有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血淋淋地拽住他的裤脚。

“老师……你是老师对吧?你救救我……我什么都干救救我我不要这样……”

柳和音败兴地啧了声,正在兴头上的学生停下手,像是在等什么。谢青芜低头打量着这个新生的脸,不合时宜地想,这似乎是郗未离开后,第一个开口对他说话的人。

哭得很可怜,痛得面目狰狞,谢青芜回忆着刚才听到的,允许施加在他身上的罪行,木然地开口:“你杀过人。”

那新生哭声一梗,谢青芜伸手扶在他的肩膀上,继续说:“你曾经将人凌/虐致死,用刀,用火,你剖开过被害者的肚子,往里面扔点燃的火药。”

“那是实验!”新生突然尖叫起来,“那是为了人类医学进步的伟大实验……”

谢青芜已经不再听了,他面无表情地轻轻推开他:“都一样。”

这里的所有人,都没什么区别,他也一样。

谢青芜转身走出教室,更加凄惨也更加虚弱的尖叫随着一声闷闷的,哑炮一样的声音响起,血肉溅在教室的窗玻璃上,因为冒着热气,那里蒙上了一层很浅的白雾。

这里,本就该是个这样的地方。

不知道第多少个黄昏后,谢青芜不再离开宿舍。

谢青芜侧躺在狭窄的床上,目光没什么焦距地望着自己的右手,心脏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上。

她去哪儿了?

还会回来吗?

回来后,会看他吗?

她已经厌烦他了吧。

这些他都不知道,等待本身仿佛变成了一种令人恶心的期待,他犯下的罪是不配让他还抱着某种期待活着的。

时间也失去价值了,黄昏和黑夜也没有意义,某次睁开眼,他看见自己的手腕正在流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了静脉,暗红的颜色顺着手腕溪流一样不断往下淌,伤口暴露着,身体不断挤压出血液,他开始觉得冷,但他不会死亡。

失血带来的眩晕带来漫无边际的幻想,他想,如果郗未在的话,她或许会把手指伸进伤口,一边抚摸着血管,一边把他慢慢修好。

他慢慢翻了个身,解开衣服的纽扣,用不断流血的那只手捏住铃铛。就像他最后一次见到郗未时,她给予的惩罚。

“让铃铛响起来。”

跪在地上,扭动身体,用手拉扯,拨动,叫声被她堵住,舌头被夹在指间,不断从无法闭合的唇角滴下涎水。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以什么身份留在这里。

可郗未还是没有回来。

不管他是寻找,还是自/残,又或者淫/乱,他好像不能给她带来“有趣”的东西了,谢青芜微张着嘴,喘息着,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腰因为刺激悬空,脚趾抓紧了床单。

但没有用,她没有回来。

血液滞涩难受,谢青芜在空虚中挣扎着,不知不觉间,他无意识地交叠起手指,一个唤出火的手势。

已经混沌的大脑好像忘记,火种已经消失了,他只是觉得冷,想要什么暖暖自己,或者灼烧自己,但下一瞬,一种更冷的感觉窜过他的血管。谢青芜猛的打了个哆嗦,看到自己的掌心缓缓升起漆黑的,浓稠到近乎液体的雾气。那些和诡域同源的漆黑雾气覆盖了他受伤的手腕,一丝丝钻进伤口,麻痒疼痛的感觉仿佛那里过了电,变得不能触碰。

谢青芜沙哑地叫了一声,后知后觉想起郗未在揭开他所有罪行的那天。

这是郗未给他的力量。

她讨厌他身体里流着属于别人的火种。

她想看他用这种力量杀人,为了自己杀人。

它还在啊。

谢青芜闭上眼睛,一片狼藉地失去意识。

*

又一个黄昏,柳和音一边叼着根饭后烟,一边打着哈欠往教室走,刚爬上二楼,就在楼梯转角处看到某个不想见的人。

那人问她:“你知道郗未去哪儿了吗?”

柳和音翻了个白眼,打算充耳不闻,跟没看见一样绕过去继续走,整个人却突然被一股怪异的力量推在墙壁上。一束古怪的黏糊糊的漆黑的东西勒住她的脖子,让她瞳孔一缩,不得不看向谢青芜。

谢青芜的眼睛几乎没什么焦距,黑色的瞳孔扩散得比正常时更大一些,深渊一样,越过她看着小窗外的落日,手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做出一个类似“掐”的手势,掌心缓缓溢出黑雾。

他再次开口问:“你知道郗未去哪儿了吗?她把牌给你了,那你应该是最后见过她的人。”

柳和音居然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恐惧,但她随即冷笑出声:“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怎么,郗未在的时候你要死要活,现在她不在了你也要死要活?有病啊?”

谢青芜似乎愣了愣,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似的后退半步,目光终于落在柳和音的脸上,但开口却问:“你为什么不叫她班长了?”

柳和音:“……”

她抬手从嘴里拿出烟,反手将烟头按在谢青芜手上:“因为老娘我现在才是班长!”

刺啦一声,皮肉烧焦的味道,正常人就算能忍,面对这种情况也必然会有下意识的缩手反射。

但谢青芜就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灵魂仿佛已经离身体很远了,只麻木地想得到一个答案。

“她把审判我的权力给你,她告诉你,她不想要我了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柳和音:啊对对对,不是你有病吧。

忍不住又写了一点弃犬,我发现我一写到精神崩溃就喜欢写弃犬,小谢老师跟兰迦是两种疯法。

但其实小苏同学没想扔他,她去希卡姆了。虽然对于小龙重生这件事她心里是高兴的,但这件事太离谱了,可能会影响她原本认定的命运,她必须去确认一下。

而且她临行前特意把审判牌给柳和音了,因为她知道谢青芜现在就靠这点东西活着了,她其实是想表达:没事,不慌,有人暂替我审判老师。

走前还跟和音叮嘱了一下:别太欺负人,想欺负狠的我给你多找几个人来。

柳和音:老娘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好吗。

于是新生咔咔入学,小苏同学满意,小柳同学满意。

小谢老师: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