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诞生于希卡姆,与世界同源的罪与欲之女。
但新的世界亦诞生自魔女的子宫,罪恶是一切的本源,人类是庞大死尸上新生的白蛆,一边蚕食,一边随着尸体一同腐烂。
这样注定的,无可辩驳的未来,人类称之为命运。
*
星光自罅隙间落下,浅浅的溪流波光粼粼,无数深蓝蝴蝶栖息在繁花间,雪白的裙角拂过,蝴蝶飞起又渐次停落。
轻柔的哼唱声流淌着,极其温暖的调子,像摇篮曲。正拍着孩子入睡的女人听到滴落的水声,回过头,腼腆又慌乱地笑了一下,但依旧不敢直视她的脸,只垂着眼睛小声说:“桑小姐,您回来了。”
阿瓦莉塔提起裙摆轻巧地迈进小屋,斜坐在地上,伸手碰了碰左边婴儿的手,立刻被用力抓握住。女人的目光有些紧张,但抓着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伸手去阻止。
“缇娜。”阿瓦莉塔也放轻声音,像是没看见女人的动作,“想好之后要去哪里了吗?”
缇娜的表情立刻变得忧虑,声音也吞吞吐吐起来:“抱歉……小姐,我知道您已经收留我们很久……我很感谢……”
她搅着自己的手指,干巴巴地吞咽一口唾沫,哪怕说出的话已经是思考了千百遍之后下定决心的,依旧像是在洞口瑟缩的小动物:“如果您愿意……能不能,收留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我……我会带着另一个孩子回去,告诉他们是医官诊断错误,我腹中并不是双生的恶魔,只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成为阿坎拉的继承人……”
阿瓦莉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星空似的眼睛望着她,缇娜低垂着头。她有着很浅的金发,是贵族血统纯正的证明,她矜贵地出生,矜贵地被养育长大,矜贵地嫁给阿坎拉最尊贵的国主,像一只被精心装点的名种猫。
缇娜没得到回应,只好压着恐惧小声解释,双生在阿坎拉被认为是不详,曾经一旦王庭出现双生子,就有一个会被永远囚禁在高塔中。在百年前的那场惨案后,一切变得更加严苛和残酷……一旦这两个孩子同时诞生在王庭,其中一个要像畜生一样被直接溺死。她被诊断出怀有双生儿后一度绝望到想要自杀,可是两个孩子在她的腹中,明明什么错都还没有,那么柔软那么乖巧……
所以,循规蹈矩二十多年的缇娜从王庭逃跑了。
阿瓦莉塔静静听着,揉了揉婴儿稚嫩的手指,问:“那为什么还想要回去?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吗?”
缇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天真地说:“可至少这的确是国主的孩子,是国主期待了很久的继承人,这个孩子本该拥有整个阿坎拉,他会继承他父亲尊贵的姓氏和国家……”
“那你呢?”
缇娜一愣:“我?”
阿瓦莉塔温柔地望着她,像看着正舔舐伤口的小动物:“你的丈夫,阿坎拉的国主应该拥有一个孩子和继承人。你的孩子,他应该拥有父亲和国家。可是缇娜,生下了这个孩子的你在哪里?你因为生产几乎痛得昏死的时候,你拥有什么?谁继承你的一切?你又继承了什么?”
缇娜茫然地睁着眼睛,仿佛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眼睛里却慢慢溢满泪水,阿瓦莉塔伸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那只手只剩下黑色的骨头,原本是极其恐怖的,但缇娜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只感受到庞大的,几乎淹没她的难过。
“你被一个父亲送给另一个父亲,为了孩子逃离那个父亲又回到那个父亲身边,你做了这么多,但你真的在这个故事里吗?”阿瓦莉塔贴着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太美了,极其富有层次的深蓝色,沉着碎金一样璀璨的光点,却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缇娜没有在那只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阿瓦莉塔说:“可怜的女孩,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掠夺。”
“我……”缇娜呆呆地开口,她想说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这是女性的美德,她的母亲,她的祖母,大家都一样,是丈夫和孩子身后的影子,她们这样表达自己的爱,可是有什么堵住了她的喉咙,最后她只是麻痹自己一样地说,“我爱他们……”
阿瓦莉塔已经退开,她弯着眼笑,笑容倒也并不显得失望,一半美丽至极,一半骷髅恶鬼,垂落的花朵鲜红柔软:“……爱吗?”
她别过头:“缇娜,你可以做任何决定,你也可以爱任何人,我不会阻止。只是我很快要离开这里,那个孩子,我会找合适的人收养他。”
屋外似乎拂过一阵风,那些蝴蝶又飞起来,交错着充满了这个小小的,美丽的洞xue ,阿瓦莉塔静静看着它们,忽然听到缇娜低声说:“桑小姐,对不起。”
阿瓦莉塔摇头,只问:“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我小时候女仆唱给我听的。”缇娜回忆着说,“是很老的歌了,看词其实更像是情歌,但调子很柔,所以反倒常被她用来哄我睡觉。”
“再唱给我听听吧。”
缇娜立刻答应了,咬咬嘴唇,调整呼吸让略带哽咽的声音平静下来,开口唱道。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卡格拉的流水,乌里亚山脚下
鼠尾草没过马蹄
迷叠香缠绕发梢
请为我向远方捎一句口信
告诉她慢慢地走啊
至少让我的歌声追上
在她独自望月亮的时候……
……
很久很久以前。
任何故事的开端,仿佛都是这样一句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乌里亚山水草丰茂,越过冬后,长风刮去积雪,雪下鲜嫩的绿色就这么一块块斑点一样地长了出来。风还冷着,毡屋上裹着厚厚的皮毛,里边烧着暖盆,拨弄的时候噼啪响一声。
有人在毡屋外喊:“桑医生,桑医生在吗?”
阿瓦莉塔就把毡屋的帘子卷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窗口,那人拉着板车,望着她问:“小桑小姐,你姐姐在吗?”
“姐姐出诊了哦。”阿瓦莉塔趴在窗口笑,“有谁病了还是谁家驼羊要接生?让我来看看,我也会……嗷呜!”
她捂住被敲了一下脑袋蹲下去,小小的窗口边换了个人影,面容平淡神色沉静的年轻医生一手卷着帘,垂眸温和道:“请进来吧。”
毡屋外面的人松了口气,连忙抱起板车上的孩子小心地走进去,车上另外两个小孩自己爬下来跟在后面。
阿瓦莉塔盘腿坐在羊绒地毯上,烤着火盆,看着急匆匆的牧人。她的姐姐示意牧人把孩子放下,一边听牧人描述症状,一边仔细检查孩子的口腔和脉搏。
“只是风寒,有些低烧,换季的常见病。”桑烛下了结论,“吃点药之后在这里观察一段时间。”
牧人松了口气,抱歉地说:“这孩子身体实在太弱了,总是要麻烦您……您刚刚是正准备出门吗?”她现在才注意到桑烛一身外出打扮,因为她进门才又解下驼色的围巾。
阿瓦莉塔已经笑起来,抱着膝盖越过桑烛回答道:“我不是说了吗,姐姐要出诊,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编来骗你的吧?明明我也可以治病的,怎么就不信我?”
牧人有些讪讪地笑了下:“小桑小姐……”
“你们就是以貌取人。”阿瓦莉塔嘟囔,“桑小姐就算了,还非得在前面加个小,你们怎么不叫我姐姐叫小桑医生?”
牧人:“小……咳……”
她差点被带跑了,两个跟她一起进来的小孩听得咯咯笑起来。
“桑落。”桑烛抬起一只手,一个“停”的动作,“拿几个银币带尼娅和小卓去镇子里玩,买点糖给他们,再跟哈里先生说我今天有别的安排,身体检查需要推迟到明天。”
两个小孩立刻欢呼起来,牧人推拒着说“这怎么好意思”,但并不坚定。阿瓦莉塔从后面抱住桑烛的腰往她口袋里掏钱,笑嘻嘻地说:“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就是个小孩所以只能坐小孩那桌陪小孩玩是吧。”
缩手的时候被桑烛轻轻打了一下,阿瓦莉塔“嘶”的一声松开手,一把钱币叮叮当当掉回去,她鼓起嘴摸了两枚往桑烛面前一晃:“小气鬼。”
桑烛随口叮嘱:“别玩太晚。”
阿瓦莉塔穿上厚厚的大氅,带着个白色的小羊毡帽子,白绒绒一团,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两个小孩已经一左一右抱在她的大腿上,恨不得把自己当挂件。
两枚银币,一枚用来约来回的马车,一枚给两个小孩买糖,精打细算,可怜巴巴。
马车吱嘎吱嘎地往镇子里走,尼娅叫她:“小桑姐姐,你看!镇子要到了!”
阿瓦莉塔:“对,镇子要到了,你们的糖也要到了。还有你们怎么也叫'小'!”
尼娅和小卓就头凑着头笑起来,更加“小桑姐姐”“小桑姐姐”叫个没完。马车在镇子边缘停下,阿瓦莉塔跳下车,把两个孩子抱下来,和车夫约好回程的时间。
车夫和阿瓦莉塔也挺熟,笑着说不用着急,他会在这儿等的,不管玩到什么时候都肯定把他们安安稳稳地送回去。
毕竟桑医生是这一片口碑最好的医生,医术好脾气好,为人温温和和的,遇上什么急事,或者谁家一时拿不出诊费,也从来不会拒绝治疗,是个慈悲心肠的好人。小桑小姐是桑医生唯一的妹妹,年纪倒不算小,但被桑医生宠得一团孩子气,他们也就都拿她当孩子看。
这里是乌沙镇,两个国家的边境地带,乌里亚山隔开了里奇顿和邻国阿坎拉,这些年两国交好,边境安定,贸易往来也算得上繁荣,整个镇子热闹又祥和。
镇子的人口算不上特别密集,但比起牧区还是热闹得多。在马车上时无法无天的两个小孩这会儿也安分了,阿瓦莉塔一手牵着一个,顺着人流,准备先去哈里先生家通知他姐姐要推迟检查的事。
寒风挤过人群的间隙,也变得暖热起来。街边满是将各种小玩意铺在摊子上售卖的小贩,讨价还价络绎不绝,看得两个小孩眼珠乱转。
远远的歌声就这么穿过了嘈杂。
很明亮的高音,清澈得仿佛刚刚从最高的山巅融化,流淌而下的雪水,被毫无遮拦的日光照得闪闪发亮。
阿瓦莉塔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眼前却被人潮挡住,连歌声也听不清楚了,只有最初听到的那一句勉强能够辨认。
——所以亲爱的,夏天还没有到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个单元,贪婪篇开启!
请吃一周目还没那么多心眼,像朵小白花的阿瓦莉塔!以及致死量的路西乌瑞!
ps.开篇这小段里的缇娜就是色·欲篇结尾的时候,躲避追捕结果掉到阿瓦莉塔身边的孕妇小姐姐,这一小段的时间线大概在阿瓦莉塔去找古拉之前,找古拉之后马上就是接着傲慢篇的结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