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后来的日子他们几乎都在海上度过,一天被拉得很漫长,但又像转瞬即逝,他们看见太阳跃出海平面,像是个正从汤匙里洒下来的蛋黄,又或者一团正在跳动的火,海面的波涛也被染上了颜色,卷着金红的光一阵一阵朝岸边推去。

阿瓦莉塔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伤,她以前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也没有为要离开哪个世界不舍过,她是和姐姐一样的旅人,她看着那些幸运和不幸像看一个个故事,她或许比姐姐在这些故事中参与更深,但本质没什么不同。

她在朝阳和夕阳中亲吻她的人类,塔吉尔很配合她,一种近乎竭尽全力的配合,好像要把自己燃烧在这次短暂的私奔中一样。他并不是个太过于世俗的,习惯被规训的人,但以往他也有着人类常有的那些羞耻和想要压抑住自己欲/望的,让自己显得体面一些的本能。

但如今他似乎扔掉了这些,他们躺在无人的沙滩上,一起望着深紫的天空,塔吉尔会主动抓住她的手,轻轻舔过指节。

阿瓦莉塔忽然问他:“塔吉尔,如果有一天不做人了,你会想做什么?”

“那太多了。”塔吉尔说,“刚认识美人的时候想做一只跟它一样跛脚的小马,春天我们就一起嗷嗷叫着,一瘸一拐地往坡上跑。”

这个画面把阿瓦莉塔逗笑了:“那现在呢?”

“现在大概……想做只鸟吧。”

阿瓦莉塔想象了一下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很奇怪,塔吉尔虽然并不寡言,但也远远算不上聒噪,但不知道为什么,阿瓦莉塔就是觉得他要是真变成了鸟,肯定会天天吵得她脑袋疼。

她拍开幻想,问:“为什么啊?”

塔吉尔侧过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映照着霞光,原本异色的双瞳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相似,一种近乎于紫红的色泽,嘴唇湿润柔软,他凑过来,亲了亲阿瓦莉塔的脸颊。

“因为小姐,你就像一只鸟,正要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啊。”

那是第三天的黄昏。

阿瓦莉塔微微一怔,她定定地看了塔吉尔一会儿,最终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只是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回到旅店。

门关上的瞬间,他们就吻到了一起。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这么凶狠的亲吻,像是在互相撕咬嘴唇的两只小兽,衣服从门口脱到床边,阿瓦莉塔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把他脸朝下地按在了床上。

塔吉尔配合着她的动作,但还是一下子冒出冷汗——痛的,然而下一刻阿瓦莉塔又掰过他的脸亲吻,塔吉尔的身体奶油一样柔软下来,声音断断续续。

“小姐……你的眼睛,其实,藏不住事情……”他的声音潮湿,像是眼泪流进了嘴里,“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会停留在一个地方的人。”

阿瓦莉塔没应声,但突然变得温柔了。

她低头看着塔吉尔,他跪趴在床上,侧着脸,眼圈通红,目光有些散,却依旧清澈温柔。他的腰很深地塌下去,手肘撑不住,整个上半身几乎完全贴着被子,但依旧把身体送到她最趁手的地方。

她的人类是个聪明的家伙,否则也无法走过那么多地方,独自一人,却能把自己养得很好。

所以他也很早就知道,他们在告别。

这是最后一次,塔吉尔断断续续地唱着歌,不成曲也不成调,被欲/望浸透的声音少了平日的清亮,仿佛在每个字眼都带上了钩子,伴着水声和呻/吟,沙哑又糜/乱。他被翻过来,就很用力地抱住阿瓦莉塔,身体痉挛着颤动,挽留一样绞紧,几乎让她没法动弹,但当结束后,他又轻轻松开了胳膊,轻轻将阿瓦莉塔的濡湿的长发理顺。

阿瓦莉塔问他:“塔吉尔,你爱我吗?”

塔吉尔笑了,声音柔哑:“我爱你,小姐。”

阿瓦莉塔:“你在决定离开的时候为了我留下了,但是现在,我却要离开你了。”

“不是为了你,小姐。”塔吉尔摇头,“我爱你,所以我留下了,这是为了我自己。所以小姐,如果离开是为了你自己,那么,请一定要这么做下去。”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她的眼底,轻轻扫过她白色的睫毛,阿瓦莉塔觉得有些痒,但没有闭上眼。

塔吉尔说:“我爱你永远不被拘束的眼睛,所以小姐,我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拘束。”

他笑着说话,但眼睛里汪着眼泪,窗外的夜很深,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几乎正圆的明月,在每一栋建筑的顶端描上雪一样的白边。

阿瓦莉塔问:“我让你难过了吗?”

塔吉尔支起身体,吻落在她的眼角。

他说:“萍水相逢,荣幸之至。”

*

飞毯在天蒙蒙亮时将他们送回乌里亚山的牧区,老图恩的毡屋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太阳正要从辽阔的草原尽头,卡格拉河的上游升起,气温偏低,草叶上凝结了露水,在他们落下时,承受不住一般滴落在土壤中。

美人以惊人的适应力习惯了飞毯,直接睡熟了,降落都没能吵醒它,塔吉尔摸着美人被编进的羊毛小球的鬃毛,忽然语调轻盈地说:“小姐离开,最伤心的大概是美人,它又要戴大红花了。”

阿瓦莉塔看着他:“别老欺负它呀,你就是仗着美人没法说话,它要是会说话,肯定每天都在骂你。”

“小姐怎么能这么说,花花绿绿的多好看啊。”

“你花花绿绿的时候倒确实很好看。”阿瓦莉塔弯起眼睛。

说到这里,话题落了地,他们都没有将它再捡起来。远方似乎有炊烟正在升起,地平线被描上了金色的光晕,长久的沉默后,阿瓦莉塔终于开口:“我该走了。”

塔吉尔轻轻点头。

阿瓦莉塔:“之后你要去哪里?”

“会继续流浪,继续唱歌。”塔吉尔说,“小姐告诉我的那些故事,它们都会变成歌。”

他和她一样,是自由的鸟,没有谁会成为谁的鸟笼。

阿瓦莉塔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塔吉尔忽然在她身后问道:“飞向远方的鸟有一天会再次飞过这片草原的天空吗?”

他说话时,天边掠过飞鸟,那是一种通体白色,有着长长尾羽的小鸟,因为长相漂亮,叫声清亮,曾被许多人尝试驯养,但没有人成功——不超过十天,它一定会在鸟笼里死去。

所以这种小鸟的别名又叫做格安,意为天空。

阿瓦莉塔的心变得轻盈了,这场宁静的告别没有泪水,他们都只是走向自己的远方。

于是她笑道:“也许会啊。”

也许有一天,也许有一个瞬间。

阿瓦莉塔背对塔吉尔挥了挥手,走过青绿的草地,路过零星的毡屋,远远的地方,路西乌瑞站在屋子前等她,阿瓦莉塔的脚步一下快了,蹦蹦跳跳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路西乌瑞的手臂,把她撞得一个趔趄。

“姐姐,等很久了吗?”

“大概十分钟。”路西乌瑞回答,又突然捏起她的脸看了看,阿瓦莉塔就笑得更灿烂一点,一如既往,叽叽喳喳。

“姐姐我们下个世界去哪儿啊?下次我们换换,跟别人说我是姐姐你是妹妹,让他们叫你小桑小姐……嗷呜!不行就不行嘛,别打头!会变笨的!”

“阿瓦莉塔。”

“在在在。”

“安静一点,别把别人吵醒。”

“这时候哪儿还能叫吵醒?太阳晒屁股啦!”

她说话的时候,太阳终于完全地跳出地平线,将她们的面孔都照得昏黄温暖,她们走过草原起伏平缓的坡道,忽然听到很远的地方,遥遥传来歌声。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卡格拉的流水,乌里亚山脚下

鼠尾草没过马蹄

迷叠香缠绕发梢

请为我向远方捎一句口信

告诉她慢慢地走啊

至少让我的歌声追上

在她独自望月亮的时候

月儿明,风儿轻

月光长长照在水底

你是否听见了我的声音

唱着愿你今夜有个好梦境……

克鲁琴的声音悠扬婉转,略带沙哑的歌声飘过一望无际的草原,阿瓦莉塔仿佛能看见塔吉尔牵着美人,拨着琴,不急不慌,走走停停。

她曾听到过这个调子,塔吉尔哄她入睡的调子,他那时说是新写的,还没有填上词,后来又在她第一次打开他时断断续续哼唱了前几句。

如今她终于听到了这首歌的全貌。

路西乌瑞侧耳,随口问:“是那个流浪唱歌的孩子吗?”

“嗯。”阿瓦莉塔弯着眼睛点头,“姐姐,我就说吧,他唱歌特别特别的好听。”

这么美的歌,这样短暂又美丽的萍水相逢,如果有一天回忆起来,一定都是枕着歌声的美梦。梦里她的人类会用那双异色的,宝石般的眼睛对她微笑,向她讲起新的旅程,和许多许多的新故事。

那时候,阿瓦莉塔曾真的以为,他们都将得到一切满足和幸福。

*

蝴蝶飞舞的洞xue中,缇娜唱完了歌,两个婴儿已经睡着了。她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有些紧张地拢着手指,忽然听到阿瓦莉塔问:“你喜欢这首歌吗?”

“啊……”缇娜小心地开口,她没敢真的表达自己的态度,只是客观地回答,“它很好听。”

阿瓦莉塔摊开掌心,细长的指骨间滴落着漆黑的液体,一只蝴蝶落在她的手指上,缓缓扇动深蓝的翅膀。

“我也这么觉得。”她微微笑了笑,“我很喜欢人类的音乐,因为哪怕唱歌的那个人消亡在历史中,但总有是一首歌会被不断地传唱,就好像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他曾经存在过,不是被想象出来的幻影。

“……桑小姐。”缇娜讷讷地开口,“你……在想念谁吗?”

阿瓦莉塔说:“我在想我的姐姐。”

缇娜一愣,阿瓦莉塔就伏在膝盖上侧过头,眼眶中花朵垂落:“以前她从来不会到处找我的,就算我突然从她身边不见了,她也不会着急,不会回头。我有段时间一直在想,或许我竟然一直跟在她身边,这件事才是不可思议的,原本我们也该像其他的姐妹一样,离开诞生我们的'母亲'后,就各自走向不同的地方。”

她静静地说:“如果那样的话,可能我也会平静地,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命运吧。”

如果不是靠得那样近,如果不是她不断地萌生出新的期待。

她们离开草原,走入下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正战火纷飞,姐姐随军行医,后在一个被毁灭的小国的废墟中,捡起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男孩。

作者有话要说:

说起来一周目阿瓦莉塔和塔吉尔的故事,在小龙那里,阿瓦莉塔就简单跟小龙说过了。

一周目大家都惨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