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冬后,长风刮去积雪,乌里亚山脚下,雪下鲜嫩的绿色就这么一块块斑点一样地长了出来。
乌沙镇中到还没什么春天的气息,连花都没开一朵,人群熙熙攘攘,冷风钻过人群的间隙,也显得温暖了些,但还是有些呛嗓子。
塔吉尔放下克鲁琴,从美人身上解下水壶,拉开遮挡着脸的围巾小口喝了点。感觉像含了口冰渣子,冻得他浑身一缩,他只好含着,等那口水稍微暖一些,才一点点往下咽。
但水骗不了饥饿的肠胃,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咕——”,塔吉尔看着自己脚边空荡荡的地面,轻轻叹了口气:“美人美人,你说这儿的人怎么都不愿意用银币换一首好听的歌呢?”
他好饿。
美人幽幽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他们前天刚刚到达这座两国交界处的小镇,到时身上已经没什么钱了,塔吉尔七拼八凑,只勉强付了旅店的费用,剩下的饭钱是一点没剩。旅店的老板倒也不是太坏,每天给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干面包。
非常难吃且根本不够吃,只能保证他还活着。
塔吉尔算不上个特别娇气的人,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没钱吃饭就努力赚钱,只是乌沙镇大概风俗如此,他在路边席地唱歌时,凑过来听的人其实不少,叫好喝彩的也有,但似乎没有一个认识到,其实可以给他一枚银币,这比口头夸赞要好得多。
他真的很需要。
塔吉尔叹了口气,低头随手扫了两下弦,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歌词写得还是太含蓄了,所以好心的路人们没有理解他迫切的需求。
塔吉尔正明媚地忧伤着,人群里突然挤出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手里举着一小把银币,大大方方一下子伸到他眼前:“给你!”
塔吉尔一双眼睛瞬间瞪圆了,眨巴两下,看看银币,又看看这个缺了颗门牙的小姑娘,咕咚吞咽了一下,以极大的意志力摇头:“小小姐,你还小,不能乱花钱,你爸爸妈妈会说你的。”
“哪儿小,我都八岁了!”小姑娘显然不满意他的说法,又突然明白了什么,又晃晃手里的银币,“不是我要给你的!是桑姐姐……就是……那儿!你看那儿!”
小姑娘伸手指了个方向,塔吉尔就顺着看过去,人群间一抹雪白色一闪而过,塔吉尔看到了她的眼睛,只一瞬间,看不清晰。
她像是在躲他。
塔吉尔一时有些茫然,他应该不认识这样的人,但心脏无端跳得快了些。
只是这个孩子实在太小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这样理直气壮地拿她的钱,小姑娘见他死活不收,急得跳脚:“你快拿着呀,我还要去跟桑姐姐买糖吃呢,你不拿着我都不好给她交代!”
塔吉尔忍不住笑了下,小声开玩笑,叽叽咕咕像教坏小孩的坏大人:“可是小小姐,万一我拿了你的钱,下一刻就有一群壮汉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说我欺负小孩,我就没处说理了呀。”
小姑娘呆住,半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塔吉尔笑眯眯地扫了下弦:“出门在外,安全是自己给的,小小姐要小心坏人哦。”
小姑娘脸都皱起来了,一把银币抓在手里,足足有七八枚,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气得一跺脚,又捧着银币钻进人群,大概是找那位“桑姐姐”告状去了。
塔吉尔被逗得笑起来,只是肚子又长长地叫了声,肠胃绞在一起,从饿变成了疼,他嘶嘶地吸着冷气,扫弦的手都抖了。美人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地嘶鸣,一副“让你逞强不拿钱”的表情,但蹄子稍微动了动,让他可以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腹部。
正当塔吉尔准备放弃唱歌挣钱的念头,回旅店去问问老板要不要短工,多给两块面包就行,刚才那个小姑娘又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这回手里没捧银币,而是抱了一大袋热腾腾的饵饼,板着脸一下子砸进塔吉尔怀里。
塔吉尔:“?”
他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懵了。
“桑姐姐说。”小姑娘大声道,“有钱不赚王八蛋!”
塔吉尔:“……”
“桑姐姐还说。”小姑娘继续大声,嗓门还挺高,清亮亮的,“在食物堆里还能饿死也是王八蛋!”
塔吉尔眨巴眼睛,小声虚弱地问:“那个,我和你这位桑姐姐……有仇吗?”
小姑娘根本不理他:“桑姐姐还还说,自以为大人就把人当小孩子也是……”
“懂懂懂!”塔吉尔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反正我是王八蛋。”
小姑娘被打断了话,瞪他一眼,又钻进人群,一通操作看得塔吉尔目瞪口呆,他流浪多年,走南闯北,也不是没见过怪人,但的确第一次遇到这样……明明对方看上去没什么恶意,甚至很善良地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却又让他哭笑不得的境况。
他试图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张望,但她口中的人好像真的在刻意躲着他,他盯得眼睛都疼了,也没有看见哪个像“桑姐姐”。
除了刚开始那一瞬间,那道一闪而过的雪白影子。
“算了。”塔吉尔也不再纠结,他的性格一向豁达,遇到这样的怪事也只是疑惑,很轻易地接受了,从那袋子饵饼中摸出一个。
饼还是烫的,显然刚刚出锅,塔吉尔小心咬了一口,薄薄的皮破了之后,里面流出又甜又烫的深褐色糖浆,烫得他不得不小口吹气,原本因为胃疼稍显青白的脸色在热气的氤氲下很快红润起来,他用两只手捧着饼,鼓着脸颊吃,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因为啃坚果而十分幸福的小松鼠。
阿瓦莉塔将自己藏在人群中,透过人流间狭窄的缝隙看着塔吉尔,好像也被那种幸福感染,嘴角轻轻翘起来。尼娅挤过人群,拉住她的手晃了晃:“桑姐姐,任务圆满完成!我要比小卓更多的星星糖!”
“真棒。”阿瓦莉塔夸奖。
尼娅就咧开嘴笑起来,又好奇地问:“话说桑姐姐,你认识他吗?那个坏家伙居然嫌我年纪小!”
阿瓦莉塔乐了,轻轻弯了弯嘴唇,眼睛在日光下,深蓝底色中闪着暗金的碎光:“我们尼娅可是都八岁了呢,哪儿小了?”
“对呀!”尼娅哼哼两声,小孩子总是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很快就把话题重心从“桑姐姐认不认识那个唱歌的”转移到了“没错我八岁我好厉害”上面,叽叽喳喳说起自己帮家里做过多少事。她弟弟小卓是个相对腼腆的孩子,姐姐说话时就在一边拍着手捧场。
阿瓦莉塔将两只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要推着他们往小镇的边缘走,准备带他们回牧区,远处的席地而坐,正埋头苦吃的歌者却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饼,抱起克鲁琴,清亮的歌声仿佛从身后追了上来,轻轻巧巧地落在阿瓦莉塔的耳边。
“好心的小姐,愿你今晚有个好梦。”
阿瓦莉塔的眼底就这么轻飘飘地红了一下,溢出来的一点水雾很快被乌沙镇的冷风吹干了。
*
从乌沙镇回程到牧区的马车晃晃悠悠,尼娅和小卓因为分糖小声吵闹着,尼娅的气势要强得多,念叨着“小卓一颗我一颗,妹妹一颗我一颗,阿妈一颗我一颗……”一边把糖分得极不公平,小卓手舞足蹈,但又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阿瓦莉塔就听着他们分糖,随手在尼娅那堆理摸了两颗。
一颗浅绿,一颗浅蓝。
她扯了下嘴角,把糖扔进嘴里,仰头看着昏暗的天空。
这是她第二次经历这一切,奥斯蒂亚是掌控时间的魔女,她掠夺了奥斯蒂亚的力量,于是时间倒转回她刚刚诞生的时刻,无论痛苦还是美好的瞬间都消失不见,如今只剩下她还记得过去的故事。
可是她太弱小了,贪婪的魔女一无所有,她必须以掠夺来变得强大,她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现在要做的,是等待。
尽量不要惹人怀疑地等待,等待某个时机。等到怠惰沉湎于世界的腐烂,她会和傲慢交易得到规则的力量,以时间和规则构筑起囚禁愤怒的陷阱,再燃起愤怒的烈焰,掠夺嫉妒那双全知的眼睛。
先拥有这些力量,再一步步地扩大自己的力量,将无数的世界当做被掠夺的养料,被摘取的果实。
她一直做得很好,大部分事情都如时间重置前一样发展着,一切都在掌控中,但还是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偏差。
比如,尼娅这些孩子不再叫她“小桑姐姐”,牧区的牧人们也不再叫她“小桑小姐”了。
那个称呼孩子似的,亲昵的“小”字消失了,阿瓦莉塔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她做着和从前差不多的事情,依旧会笑会闹,像个孩子一样被姐姐宠溺着,天天混在孩子堆里,但这个称呼就是变了,好像她在这些人类眼中,已经在某一刻突然地,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大人。
但好在,这并不是很重要的事。
而塔吉尔,是另一个偏差。
她本来应该在今天和他相识,她应该在听到歌声很自然地走过去,应该像初次见面那样笑眯眯地抛起银币,应该坐在他为她铺起的毯子上,跟他一唱一和地胡说八道。
但当见到他的那个瞬间,阿瓦莉塔忽然意识到,她没办法做到这件事。
她曾以为,那短暂相处的一年对她而言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故事了,她还记得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情绪早已经淡去,她会很高兴看到一个鲜活的塔吉尔,会高兴他如今自由地在唱歌,在流浪,把自己的每一天都认真地过得很好。
但事实上,当听到那句“夏天”的曲调时,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光打磨得光滑的情绪又伸出了刺人的棱角。
她想到爱,她想到死亡。
她会忍不住想亲吻他,会忍不住想笑又想落泪。
塔吉尔会被吓懵,把她当成变态吧。又或者像面对那个想要用十枚银币摸一下他的脸的夫人一样,被吓得落荒而逃,一路狂奔。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却又觉得难过。她幽幽地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她想,或许她应该让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一个好心的过路人,一个受到帮助的流浪人。
这样才是真正的萍水相逢,她有她必须要做的事情,塔吉尔也还有那么多未曾去过的远方。
她应该放开他,放开这只飞鸟。
作者有话要说:
二周目开始
阿瓦莉塔:对他来说,不要认识我比较好吧。
塔吉尔:小姐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不要担心,小鸟会飞扑向阿瓦莉塔,塔吉尔永远会一见钟情。
ps.从现在开始会甜一大段,最后也是he ,但是中间还有一个比较虐的剧情点,关于“塔吉尔”是怎么变成“塔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