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迦·奈特雷第一次抱着比他还高的炮筒,真正上前线时还没满七岁,在前线的第二个月,他迎来了自己的七岁生日,也迎来了第一次濒死的重伤。
大概因为记忆太久远,后来的兰迦其实说不太清当时的战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那支装备落后,甚至大半都由孩子组成的小队遭遇了多大规模什么样的虫,他和兄长被虫群冲散,兄长的方向传来炮轰的声音,人和虫的残肢被炸得飞溅。
他大声吼着兄长的名字,但多日未进食水的嗓子只能发出干涩的气流,又因为呛进了硝烟,兰迦最后只记得自己将炮口塞进一只几米高的巨虫的身体里,在最近的距离引燃。
然后意识就中断了,脑子被炸得嗡嗡作响,一片黑暗中,唯一浮现出来的居然是那些鼓动孩子成为雇佣兵的宣传词,一句一句,循环又机械地向他们描绘着帕拉美丽优雅的生活,像是悬在驴前的胡萝卜。
他从不觉得,追求更好的生活有什么不对,不觉得想要从泥坑往光亮的地方爬值得羞愧,但第一次听到那样的描述时,比起渴望,他的愤怒反倒更多。
在他血肉模糊地和巨虫厮杀的时候,帕拉的孩子,是不是正坐在日光温暖的草地上,就那样悠闲地晒着太阳呢?
看,他连想象都如此贫瘠。
*
不知道多久之后,兰迦醒了。
身体像是被浸泡在什么奇怪的液体里,但却并不会觉得窒息,那些灌满了肺的粘稠液体有香甜的味道,甚至熨帖得让他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居然……还没死吗?
有哪里断掉了吗?那种距离直接受到爆炸波及……应该至少断掉了几根肋骨吧?
他浑浑噩噩地思考着,突然听到“滴滴”两声,随后浸泡着他的液体被无声地抽走,液面下降,之后又是“滴”的一声,头顶的罩子被打开了,兰迦看到雪白干净的天花板,精致的吊灯折射出辉煌又柔和的光线。
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其实已经死了,这是死后才能看见的天国。
“还有哪里疼吗?”
平淡温柔的声音让他猛的一个激灵,随后一只手伸过来,用拇指擦去他脸上残存的粘液:“还是不喜欢这个修复液的味道?不应该啊。”
修复液?
修复液! ! !
小兰迦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身上一点都不痛,传说中只有帕拉军人才能用上的修复液和治疗仓,兄长跟他提过,一个最便宜的治疗仓折合成卢锡都要七十多万,修复液更是价比黄金!
他终于从天国的幻想里回过神,视线顺着那条手臂聚焦过去。
兰迦看到一个约莫二十多岁,黑发黑瞳,笑容柔和的女性。
她的头发柔软地垂在肩上,白瓷一样的面孔点缀着清淡标致的五官,乍一看并不让人印象深刻,但却极其亲切舒服,看得他几乎有些晕晕乎乎,半分多钟后,才注意到自己甚至没有穿衣服。
这其实很正常,泡在修复液里当然不该穿衣服,但是他的眼睛依旧瞬间瞪大,七岁的孩子已经有了寡薄的性别意识,更何况他的确极其早熟早慧,伸手就想去挡自己身上的关键部位。
他的动作大概很蠢,因为那个女性轻轻笑了声,笑声里有种兰迦从未感受到过的……应该被称为从容的东西。
卡斯星的每个人都像一根紧绷的弦,好像随时准备发出谩骂尖叫。
“你……”兰迦终于发出声音,“是谁?……我哥哥呢?”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人贩子——毕竟卖掉他的价格远远不如刚刚用在他身上的那仓修复液,甚至百分之一都不到,妥妥的赔本买卖。
但眼前的场景又实在太荒唐了,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放心吧,你哥哥没事,很幸运地只受了点皮外伤,而且拿到了首功。”她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转而问,“饿不饿?虽然我给你打了点营养针,但果然还是吃美食更容易有幸福感吧?”
兰迦再次愣住了,一直到他被她套上衣服,坐在餐桌边,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一整桌……他不认识的食物。
各种各样的,他都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手,那个女性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她说因为桌子太大了,如果坐到对面两个人会显得很远。
她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些他没见过的肉食,又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是浓稠的白色液体,散发出酸甜的奶香:“对了,小孩子应该不喜欢直接吃正餐吧,要不要先吃点零食?”
兰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从玻璃瓶子里舀出一勺酸奶,直接塞进他嘴里。
甜美的味道简直像是直接在舌尖上炸开的,兰迦早就已经习惯吃那些苦涩的劣质营养膏,进食只为了生存,他甚至从来没有意识到过,食物原来是可以好吃的。
兰迦这个瞬间觉得哪怕这是毒药也没关系了。
那一勺酸奶被他很珍惜地抿着,舍不得咽下去,这幅样子大概实在有些穷酸,那个女性又笑了:“哎,小兰迦的嘴巴被占着,其他更好吃的东西就进不去了啊。”
兰迦差点被呛到,伸手用力捂住嘴。
但好歹是把酸奶咽下去了。
他咳得眼睛发红,一时间都忘了去震惊她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有点羞耻地低下头,狭窄的视线里,那个已经装满了各种食物的盘子又被往他这边推了推:“尝尝这些,都是你以后喜欢吃的东西。”
他好一会儿才从她的话里揪出两个字:“……以后?”
“对,以后。”她用叉子叉起一块拇指大的肉,抵在他的唇边,“只是我以后害得大兰迦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吃东西,再加上大兰迦太能忍了,所以到好多年之后,我才慢慢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小兰迦被浓香的酱汁勾引着,嘴唇张开一条缝,酱汁就顺着渗进去。
好吃。
牙齿咬在肉块上,一下就陷进了纹理里,柔软得几乎要化开,牙齿切断肌肉的过程鲜美得让人心惊,迸溅的肉汁烫得他嘶嘶吸气。
然后是嫩绿色的菜,咬上去脆脆的,但有种清新的鲜香。
一开始兰迦还能控制自己,对方给他夹什么才吃什么,不久之后他吃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变得狼吞虎咽。
但他还能从中勉强抽/出一点理智,注意到那个女性一直没吃东西,立刻强逼着自己停下,他很聪明也有着敏感的直觉,没有用自己的叉子,用桌上的另一副干净餐具,从自己没有碰过的那些菜里叉起一些,犹豫着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他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动作有些僵硬,中途还有一滴酱汁落在了桌子上,让他非常懊恼。
他像个蚌壳似的,做完这件事就又缩回去,也不继续吃东西了,只是用渴望的目光扫了眼桌子,咕咚用力往下吞咽了下。
那女性似乎愣了愣,随即垂眸微笑,慢条斯理地把他夹给她的食物吃掉了,动作优雅从容,让兰迦觉得自己刚才像个野人,粗鲁得不行……
那女性好像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单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眉眼弯起:“小兰迦知道你刚刚吃东西的时候像什么吗?”
兰迦一下子掀起眼皮,有点惊慌,她就伸手轻轻揉了下他的脑袋。
兰迦其实很讨厌有人碰他的头,哪怕他兄长要碰他都不太乐意,其他人要是敢碰肯定会被他咬下块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个瞬间居然没升起讨厌和反抗的念头。
“像只饿坏了的小野猫,一边大口大口吃,一边害怕突然被人踢一脚。”她笑着说,用餐巾擦干净他嘴边的酱汁,“别怕啊,我看上去像坏人吗?”
兰迦又用力抿抿嘴唇,手指绞在一起,小声说:“坏人都不会在脸上写自己是坏人。”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个人给他用这么贵的治疗仓和修复液,还让他吃了这么好吃的食物,他还说这种话……
到底还是小孩子,心脏还很柔软,哪怕在泥潭里挣扎滚爬,到底还没有那么多的警惕和对坏人清晰的认知。
很好哄,但兰迦在她面前其实一直很好哄,未来那个已经给自己筑起坚硬的盔甲,警惕敏锐的大兰迦也总是会轻易相信她。
“那小兰迦要不要猜一猜,我为什么请你吃东西?”她收回手,看着他的样子极其温柔,“猜对的话,我就满足小兰迦一个愿望好不好?”
兰迦眉尖蹙起来,他见对方并没有阻止他吃东西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又往自己的盘子里挖了些肉:“因为……你认识以后的我?”
这是从她说的话里推断出来的,虽然兰迦觉得这件事很荒唐——如果这么说,她岂不是从未来来的?
而且,如果这是真的,岂不是意味着,他未来会认识这样一个……一看就是和边境星格格不入的人?
那意味着他成功从卡斯星离开了吗?
但又实在没有别的理由。
她就笑,说:“答对了一半,我可不会请我认识的每个人吃好吃的,猜一猜,我们是什么关系?”
兰迦的眉尖蹙得更紧了,用贫瘠的想象思索了所有可能,好一会儿,才从里面揪出他所认为的唯一可能。
于是别别扭扭,不情不愿地小声问:“难道是……嫂嫂吗?”
说着,目光暗淡下来。
女性:“……”
她的笑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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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乌瑞(笑容消失):你再说一遍,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兰迦(委屈):圣使大人,我那时候才七岁……
哥哥:不用说了,我就是你们play的一环吧……
路西乌瑞又去兰迦的记忆里玩啦,这次是养小兰迦,不会真的改变过去,相当于给他一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