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流言蜚语

刘彻越想越心酸,决定再找谢晏试探一二。

抵达狗舍,谢晏不在。

刘彻抱着小霍去病到狗窝,在门外看到几个啬夫忙着给狗洗澡,狗摇着尾巴抖身体,三步之内湿漉漉的。

“谢晏呢?”

刘彻不想靠近,高声询问。

啬夫慌忙起身回话:“小谢在河边洗药草。这两日他随附近乡民前往秦岭挖了几筐药材,他说他会炮制,这两日早晚都在忙此事。”

“他不是不学?”

刘彻吐槽一句,回到宿舍门外林檎树下。

谒者从室内找出干净的草席铺在地上,刘彻和小霍去病席地而坐。

小霍去病一脸好奇地问:“不去找晏兄吗?”

“我们只知道他在河边,不知他在西南还是东南。日头上来,易中暑,在这里等着。”刘彻转向春望,“室内定有茶水,再去摘几样瓜果。”

春望令禁卫摘果子,他领着两个下属搬茶几拿水壶。

刘彻闲着无聊,又叫春望去谢晏房中找两卷书。

春望因识字不多,随意拿两卷。

结果书是谢晏自己抄的。

一卷书上记录着牲畜喂养以及病症,一卷是食谱。

刘彻看着食谱吐槽:“一天到晚就想着吃什么。”

小霍去病不禁问:“晌午吃什么啊?”

刘彻呼吸一滞,叫春望拿笔墨,他教小孩写字。

小不点吓得不敢多嘴。

端的怕叫他习武。

小霍去病不是不喜欢习武,而是不喜欢炎炎夏日累得吭哧吭哧。

一卷空白的竹简没写完,东方朔求见。

刘彻奇怪:“他不在城中跑到这里做什么?”

春望:“陛下见还是不见?”

刘彻沉吟片刻:“闲着也是闲着。”

春望转向打建章寝宫过来的黄门:“去把人带过来。”

东方朔以为皇帝在校场,因此也没问黄门去哪儿。

随着马车越走越偏,东方朔心里越来越慌。

看到两排房屋和几间茅草屋,不像皇家宫殿,东方朔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东方朔苦着脸问:“这里是狗舍?”

黄门闻言反而感到奇怪:“你不知道陛下在狗舍?”

“你又没说,我哪知道陛下在何处。”东方朔想回去。

黄门:“这边有阴凉地,马车放这里,走过去吧。”

东方朔的双腿如同灌了铅:“陛下要是很忙,我改日再来。”

“陛下不忙啊。”

太皇太后不同意年轻的帝王推行新政,一切跟先帝在世时一样,小事三公九卿可以定夺,是以刘彻这个皇帝是真的很清闲。

黄门愈发奇怪:“着急忙慌求见陛下的人是你,来到跟前你又不见,东方朔,你拿陛下逗闷子呢?”

东方朔吞口口水:“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大步跟上去,跟慷慨就义似的。

到林檎树下,东方朔暗暗长舒一口气,太好了,谢晏个狗官不在!

刘彻仔细把李子皮削掉递给小不点,不紧不慢地擦擦手,抬眼看向东方朔:“找朕何事?”

东方朔左右看一下:“杨得意不在?”

刘彻:“杨得意在狗窝。你找他?”

“不,微臣不找他。”东方朔又朝前后看一下,确定陛下身边只有禁卫和宫中太监。

刘彻蹙眉:“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陛下,微臣要说的就是狗舍。”

东方朔弯腰细禀——

去年在酒肆听到有人说可以弄到宫中名犬,他只当那人吹嘘。

谁知前些日子又听到两次。

前几日还亲眼看见一次,那只犬同陛下的猎犬长得一模一样。

东方朔感到奇怪,请知情者去酒肆喝一顿,终于被他弄清楚,自去年秋狗舍就有人监守自盗。

此人说出来陛下都不敢相信,正是最为年少的狗官谢晏!

啪!

东方朔感到脸疼,定睛一看,面前多个李子核。

“陛下?”东方朔不敢信,陛下竟然用李子核砸他。

刘彻乐得把小不点抱到怀里:“你这个性子,真是你晏兄的亲弟弟。”

东方朔张口结舌,“这孩子,怎么乱扔果核?”

刘彻:“他没乱扔,就是朝你扔的。朕看得一清二楚。”

小孩瞪着眼睛看着他的样子,东方朔自然知道小孩故意的,大抵因为他骂谢晏。

东方朔是混不吝,可他不想死,自然知道卫夫人的亲外甥开罪不起,因此才睁眼说瞎话。

然而没想到皇帝还笑得出来。

“陛下,微臣说的是谢晏,可不是卫青。”东方朔提醒。

刘彻:“朕不聋。你说谢晏监守自盗。”

“难道有什么隐情?”东方朔不信。

刘彻给春望使个眼色,又令谒者打盆水来给小不点洗手。

春望笑着问:“东方朔,你可知淘汰的猎犬傻狗如何处置?”

东方朔脱口而出:“杀了吃掉?”

春望噎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谁手狠心黑。

“狗的鼻子很灵,闻到杨得意等人身上的狗血,发狂大叫如何处置?”春望又问。

东方朔隐隐懂了,可是不甘心忙了多日白忙一场,故意说:“活埋啊?”

春望不想和他说话,看向皇帝。

刘彻注意到谢晏拎着柳筐越来越近:“无事就退下吧。”

东方朔还想为自己找补:“陛下——”

“东方朔?”

疑惑的声音从东方朔身后响起。

东方朔下意识回头。

不知何时,身后多出个半大少年。

少年身着葛布短衣,唇红齿白,乌亮的眼睛透着精明,脚上是草鞋,手里拎着一筐草,不像养狗的,倒像是喂猪的。

东方朔面露疑惑:“陛下,这位小,小公子是?”

刘彻:“你口中的狗官谢晏。”

谢晏很是无语。

[你才狗官!]

[你们全家都是狗官!]

刘彻无视谢晏的心声,看着东方朔的脸色白了红红了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顿时乐不可支。

小不点从他怀中起来朝谢晏跑去。

谢晏随手把草药递给身边人。

机灵的谒者接过去就送到院中草棚下。

谢晏抱起小不点:“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啊?感觉比去年重了。明年晏兄就抱不动你了。”

小不点听到“长高”很是高兴:“我抱晏兄!”

刘彻收起笑又想笑,拍拍身边草垫:“坐下歇会儿。”

谢晏先把小孩放席上,盘腿坐下,给自己倒杯水。

东方朔看着谢晏像个主人家,见着皇帝不行礼也不谢恩,顿时感到心慌,他不就是个小小的狗官吗。

上次见到在皇帝面前如此做派的还是韩嫣。

没听说陛下厌恶韩嫣改宠狗官啊。

刘彻指着茶壶:“有点苦。”

“良药苦口利于病。”谢晏瞥他一眼,“这是微臣特制的凉茶。担心同僚喝不惯,原本的药材只用了三成。大宝,苦吗?”

小不点点头。

去年这个时候只会直来直去。

如今学会拐弯抹角。

小霍去病靠在他身上:“晏兄,我吃鸭腿就不苦了。”

扑哧!

谢晏扭头,喷到席子外。

始作俑者很是奇怪:“晏兄,你又呛着了啊?”

刘彻抬抬手:“到朕这里来。”抬眼注意到东方朔还在,“还有事?”

东方朔很想弄清楚刘彻和谢晏的关系,“这位——谢公子认识在下?”

谢晏不傻,结合刘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和东方朔窘迫的样子,便猜到东方朔才编排过他。

对于背后告状的人,谢晏一向不喜。

再说了,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东方朔怕是又想升官,拿他作筏子呢。

谢晏不阴不阳地说:“先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鼎鼎大名的金马门待诏啊。”

东方朔羞得从头红到脚后跟。

谢晏抿一口凉茶,不禁啧一声。

刘彻替东方朔感到尴尬,再次叫他退下。

东方朔匆匆行礼后就遁走。

谢晏转向刘彻:“东方朔来此是不是同微臣有关?”

小不点点头:“晏兄,他骂你,我打他!”

刘彻指着不远处的李子核:“冲着东方朔的脸砸去。他在朕怀里坐着,朕都没反应过来。”捏捏他的小脸,“脾气真大!”

谢晏:“东方朔又想升官啊?”

刘彻被问愣住。

忽然想起一段往事。

前两年东方朔奉禄微薄,刘彻又一直没有召见他,东方朔为了见到皇帝,就吓唬养马的侏儒,说人家不会打仗不会种田,养着他们没什么用,早晚会被皇帝杀掉。

那几人没想到东方朔敢扯谎,跑去向皇帝求饶。

刘彻当时只觉得荒谬,便召来东方朔,问他为何这样做。东方朔巧言令色一番把刘彻哄高兴了,令他在金马门待诏。

刘彻:“你知道那件事?”

“宫里都传遍了。”谢晏实话实说,“马棚离狗舍并不远。若非我年少,也是后来才听说此事,定会带几个人把他揍一顿,让他从此以后不敢信口开河!”

刘彻:“你认为东方朔不应当那样做?”

谢晏点头:“他若有治国之策,写出来递上去,陛下自会召见。即便写不出来,也可以在宫门外堵陛下。偏偏想出个这么不入流的主意。”

“病急乱投医吧。”刘彻说着一顿。

刘彻沉思片刻,又说:“朕真不知道叫他做什么。”

谢晏:“不能为政一方当个县令?”

刘彻没有问过东方朔。

春望:“他可能并不想去外地做官。”

谢晏:“那就叫他继续待在金马门吧。”

刘彻挺意外,谢晏居然心口如一。

“他在宫里都敢欺负弱小,你不怕他到了外地祸害乡邻?”刘彻问。

谢晏摇摇头:“东方朔应该不是奸猾之辈。否则早投到武安侯,亦或者魏其侯门下。”

刘彻:“窦家和田家的门人在你看来都是奸猾之人啊?”

谢晏下意识朝左右看去。

刘彻:“他们不敢胡言乱语。”

“是与不是,您不清楚?”谢晏直言,“陛下,恕小人直言,您用您亲舅舅,真不如用魏其侯窦婴。最少他不是贪得无厌之辈。”

刘彻:“朝中又不止他二人。”话锋一转,“朕如今无子,各地藩王因此虎视眈眈,不宜整顿朝纲。”

谢晏闻言皱眉。

[刘彻什么意思?]

[有了儿子再整顿朝纲?]

[要是这样,你可有的等了。]

刘彻心想说,朕只想要一个儿子也如此艰难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过一两年,两个女儿前后出生,儿子也可以提前出生。

刘彻决定改日试试,“什么时辰了?”

春望抬头看去:“午时了。”

刘彻:“去病,在这里还是随我去找你舅舅?”

小孩朝谢晏跑去。

刘彻回离宫。

三伏天过后,刘彻又试两个月,后宫一潭死水。

刘彻在宣室自闭几日,决定先把女儿养大。

小孩十个月大,长安下雪,因为可以走几步便不愿意待在殿内。

刘彻抱着小公主去王太后宫中,小孩见着小白狗不撒手。

春望前往狗舍,令杨得意给长公主选个温顺的小狗。

这一日卫青也在狗舍,盯着谢晏练剑。

小霍去病拿着木剑在他身边比划。

春望抱着小狗出来看到这一幕险些被雪绊倒:“咱家没看错吧?”

杨得意点头。

春望看看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杨得意失笑:“不是。原先卫青好说歹说都无用。前些日子,卫青病了,担心回家传给他娘和身体羸弱的兄长,就在狗舍养病。闲着无事,卫青再次劝他拿起剑。这小子耳朵塞驴毛了。卫青就给他外甥做个桃木剑。小家伙说,晏兄不练他也不练,他和晏兄是一起的。”

春望想象一下当日情形,“我猜谢晏定是大惊失色。虽然他立志要当个无作为的人,但他不希望小去病同他一样。”

杨得意点头:“从那之后,每日清晨读书,下午练剑。因此卫青还感慨过,原来外甥可以这么用。”

春望摇摇头,上车。

到宫中,春望就把此事告诉皇帝。

刘彻也乐了,抱着闺女说:“一物降一物!”

小孩眼中只有狗。

春望把狗放地上,小公主就抛下父皇去抓狗。

刘彻便回宣室处理政务。

谁知不到半个时辰,皇后求见。

刘彻皱眉:“她也想养一只狗?”

春望很是无语。

陛下不愧是皇帝。

想法就是如此与众不同。

春望低声说:“皇后兴许是担心天冷陛下着凉生病,想看看陛下是否安好。”

刘彻懂了:“去告诉皇后朕——”忽然想起谢晏不曾说过,二女儿和三女儿的生母是何人,“再叫杨得意挑一只狗,令谢晏送过来。”

春望:“谢公子下午要习武。”

“顺道给宫中的狗看看身上有没有虫。”刘彻又补一句,“他巴不得可以少练一日。”

春望不禁点头:“若非因为小霍公子,卫侍中给他磕一个,他也可以冷眼相待无动于衷。”

说完,春望叫黄门跑一趟。

午饭后,谢晏抱着纯黑的卷毛小狗来到宫中。

刘彻担心贼精贼精的春望看出一二,令春望留下,他和谢晏两人乘车前往椒房殿。

路上,刘彻指着狗胡扯:“朕觉得皇后也是病急乱投医。听说子夫养了一只狗,她也要养狗。难不成她和子夫一样,就能给朕添个女儿?”

[不能!]

[你俩八字不合,注定无儿无女!]

[皇后再怎么折腾都是白折腾!]

刘彻险些没坐住。

缓了片刻,刘彻才朝谢晏看去:“怎么不说话?”

谢晏不知道说什么:“皇后也是替陛下心急。多个小狗,多点人气,兴许来年就有好消息。”

刘彻心底冷嗤,见天的心口不一!

刘彻:“若是真如你所说,朕叫皇后赏你千金。”

谢晏脸上可惜的神色难以掩饰。

刘彻见他这样,无比失望,似真似假地说:“朕也想给扬儿添个弟弟妹妹。”

谢晏想问什么扬儿,忽然想起卫大宝说过,表妹叫刘扬。

“陛下,不是微臣说你,这世上向来好事多磨。”谢晏明白他的焦虑,可是他真不敢说实话,他怕迷信鬼神的刘彻找个真大仙给他下降头,“您是天下英主,上天不会叫您失望。”

刘彻揉揉额角,看来这两个女儿也没有那么快到来啊。

既然如此,日后他不再为此事忧心,一切顺其自然便是。

抵达椒房殿,谢晏把狗递给刘彻。

刘彻:“不想进去?”

谢晏:“微臣心眼很小。”

“明白了。在车里等着吧。”

馆陶险些害死卫青,而皇后是馆陶公主的女儿,谢晏不想看到皇后,倒也情有可原。

刘彻把狗送过去,一炷香后便从椒房殿出来。

谁也没想到此事第二天就传遍未央宫——

狗官谢晏不但与皇帝同车,到了椒房殿竟然不下车拜见皇后。

韩嫣也不敢无视皇后。

看来韩王孙地位不保啊。

当日,椒房殿的瓷器碎了一地。

卫子夫听说此事,该吃吃该喝喝,跟与她无关似的。

实则卫子夫确实不在意皇帝身边多了谁少了谁。

盖因她到皇帝身边之前,皇帝就有很多人,她也在意不过来。

何况卫子夫所求又不是帝王的爱。

不过涉及到卫青好友,卫子夫还是忍不住问一句:“确有其事?”

女官:“卫侍中更清楚吧。”

小年那日,卫青进宫,卫子夫便问陛下身边是不是换人了,比如谢晏。

卫青没听懂,而谢晏也算是皇帝身边人,就点了点头。

翌日到建章见着韩嫣,卫青恍然大悟。

晌午跑去狗舍,特意问谢晏知道不知道宫里人把他和韩嫣相提并论。

谢晏正在准备午饭,险些切到手:“放屁!污蔑!谁说的?我找他去!”

卫青也觉得此事荒谬。

陛下又不是受虐狂,怎么可能往谢晏跟前凑。

卫青:“我三姐。”

“啊?卫夫人?那算了。定是有人在她面前胡言乱语。”

卫青想笑:“又不生气了?”

谢晏摇摇头:“我就是生气也不该找她。”对两个同僚说,“改日在门外竖个木牌,狗窝腌臜,天子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