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婴多年不管事,在朝中的号召力远不如从前,到头来不但白忙一场,兴许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等等看吧。江山是陛下的江山,陛下不会为了一个田蚡任由民不聊生揭竿而起。”
涉及到国舅和太后,谢晏别无它法,只能这样宽慰众人
杨得意叹了一口气,大骂田蚡作孽。
长安城中,刘彻没有前往太后所在的长乐宫,而是直奔未央宫。
以刘彻对他娘王太后的了解,证据确凿,他娘也能说出“郑当时不是还没回来?一切还来得及。你舅舅糊涂,哀家会骂他。看在哀家的面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刘彻不想上赶着给自己添堵,决定釜底抽薪!
回到宣室,刘彻还没坐下就召集多人。
春望放出消息,郑当时和汲黯不日返京。
当天下午,几名骑兵六百里加急赶往河北。
几名能臣也被刘彻分别派往灾区以东和以西购粮。
刘彻又把公孙贺派往灾区,韩嫣带着赈灾银钱从建章出发。
原先想用卫青。谢晏的腹诽在耳边响起,刘彻担心水灾过去出现疫病,他的大将军不幸中招。
考虑到这一点,刘彻又拨一笔钱购买药材,又把建章太医派往灾区。
谢晏若是北门侍卫,一定可以看到皇帝派出去的太医正是嘲讽他的那几位。
短短半日,刘彻便已安排妥当。
十日后,灾区传来消息,郑当时仍然忙着堵决口,但灾民得到安置。
多地开仓放粮,又有朝廷购买的赈灾粮,商人的高价粮无人光顾,匆忙降价清仓。
武安侯封地管事淡定自若笑看风云。
不必急,不必慌,朝廷已经传来消息,皇帝令郑当时等人即刻返京。
郑当时和汲黯现下不过是负隅顽抗。
汲黯个老小子,他还不了解吗,一向喜欢抗旨。
过些日子没了赈灾款,没钱买粮,使唤不动役夫,他自会滚回长安。
三伏天过后,河南迎来秋老虎,太阳炙烤着大地,水位下降,决口终于堵住。
郑当时着手修补堤坝疏通河道填栽树木,汲黯用余下的赈灾款购置衣物,令当地官吏组织百姓加盖房屋,老弱妇孺下地补种。
粮食是来不及了,但可以种植过冬的蔬菜。
逃亡河北的灾民骤减,武安侯的家奴以为只是暂时堵住决口。
这种情况他们一个月遇到过三次。
因此依然稳坐钓鱼台!
八月初,粮价越来越低,武安侯的人坐不住了。
管事的派人前往河南一探究竟。
田间地头全是忙碌的身影,要不是仍然可以看到残垣断壁,任谁都会怀疑滔天洪水不过是一场梦。
家奴回到河北把所见所闻悉数上报,管事面如土色。
这些日子囤了太多粮食。
粮仓早已放不下。
如果不能妥善安置,被老鼠吃掉是小,发霉生虫就全完了。
此等大事,管事不敢自专,粮食又等不了,他只能火速赶往京师。
管事担心被田蚡一剑捅了个对穿,就把此事推到皇帝身上。
皇帝为了打压屯粮的商人,故意令人放出假消息,这才导致他们的粮食砸手里。
一手消息来自田蚡本人,田蚡不舍得责怪自己,只能在心里咒骂,皇帝外甥心狠手黑实属混账,竟然连亲舅舅都骗。
田蚡问管事的,如今怎么办。
管事小心建议:“尽快脱手呢。过些日发霉生虫,只能喂牲口。”
田蚡不甘心,“先下去休息。”
立刻令人备车,前往东宫。
田蚡见到他的太后姐姐只说他的封地今年收成不错,家人吃不完,听说河南发生水灾,就把粮食运到灾区。
谁知到了灾区卖不动。
朝廷的赈灾粮源源不断地运过去,他身为皇帝的舅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皇帝这是故意瞒着他啊。
王太后恼怒不已,嫌他眼皮子浅不争气:“你屯粮还有理?!”
“我的粮食都是地里收的。哪敢故意屯粮。我只是想多赚点钱也有错吗?”田蚡说着说着泪眼汪汪。
看着着实可怜。
王太后心软:“哀家能有什么法子?粮食卖给皇帝?秋收在即,关中不缺粮!”
不是赶上秋收,即便没了水灾,田蚡也不担心粮食被虫鼠祸害。
田蚡抹着泪说:“陛下一向孝顺。”
王太后隔空指着他:“哀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此事成了!
田蚡心中暗喜,面上惨兮兮:“您是我姐姐,除了依靠您,我还能依靠谁啊。”
王太后心烦,不想看到他,抬抬手叫他退下。
田蚡依依不舍地离去。
王太后叹气。
女官问:“奴婢去请陛下?”
“明日吧。”
弟弟干的缺德事,王太后暂时没脸立刻找儿子。
翌日上午,刘彻抵达东宫。
王太后一问灾情,刘彻就知道田蚡来过。
刘彻咬定朝廷不缺粮。
王太后好话说尽,即将耐心告罄,刘彻才勉为其难地表示,朝廷可以收粮,但要根据市价。
王太后笑着说:“自然是你来定!”
刘彻把此事交给仍在河南的郑当时。
郑当时前往河北,收购价比灾前市价低了三成。
武安侯府后来买的几批粮比灾前市价高出一倍之多,自然不乐意如此贱卖。
郑当时令人告诉侯府管事,他不卖有人卖。朝廷拨下的购粮款只有那么多,用完了就没了。
河北不少商人屯粮,听说朝廷收粮,立刻前往驿馆打听收购价。
侯府家奴听说此事就劝管事尽早脱手。
河北商人一看皇帝的舅舅着急清仓,皆沉不住气。
先前开仓放粮,多地粮仓都空了。
不过半个月,郑当时就把多地粮仓填满。
郑当时回京复命,田蚡也收到河北送来的卖粮钱。
仔仔细细核算三遍,何止竹篮打水一场空,田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以刘彻对田蚡的了解,他这次亏大了,定会因此寝食不安。
如今田蚡在朝中没有官职,无法从朝中弄钱,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收钱办事。估计他会找太后打秋风,便令人盯着东宫。
王太后正要打开私库给弟弟挑几件礼物,刘彻进来。
儿子不在身边,弟弟是个宝。儿子和弟弟在一起,王太后偏向儿子,立刻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直到田蚡起身离去,太后也没再提此事。
田蚡前脚离开,刘彻便随便找个借口告退。
甫一上车,刘彻就乐不可支。
随行的春望也看到田蚡神色萎靡眼底乌青,也忍俊不禁。
刘彻笑够了又感到悲哀,忍不住叹气。
春望理解:“陛下,此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彻:“田蚡是不是还不知道那些术士被朕砍了?”
“建章园林的消息,没有您的示下,奴婢等人不敢外传。”
一日死了十几人,血流成河,人人自危,谁敢胡言乱语啊。
刘彻:“回头把消息放出去。”
“武安侯会不会因此吓破胆?”春望问。
刘彻挑眉:“武安侯胆大包天,用不着你为他担忧。”
春望心想说,贪财的时候他胆大,平日里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叫他吓破胆啊。
皇帝可能巴不得他惊惧而亡。
春望不敢多言,回到宣室就把消息透露出去。
不过几日,此事就传遍京师大街小巷。
谢晏进城买石灰、硫磺和盐,从盐贩口中得知此事。
起初谢晏左耳进右耳出。
先前他就料到那些术士的结局。
回去的路上,谢晏闲着无事瞎琢磨,越想越奇怪,术士的尸体该化成一堆白骨了,这件事怎么才传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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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天气还没转冷,刘彻来到建章。
卫青等人被刘彻撵去秦岭训练,刘彻前往纸坊。
年初东方朔泡了许多楮树皮和竹子。
东方朔同谢晏一样先做楮皮纸,再做竹纸。
不同的是谢晏做厕纸,懒得费心改进,一切顺其自然。
东方朔奉旨做纸,不得不用心,自然比谢晏做的慢。
又因他泡的竹子多到把下游河道堵满,以至于深秋时节他的竹子还没用完。
幸好竹子长得快,否则建章园林再多一片竹林也经不起这样祸害。
刘彻听韩嫣提过此事,
韩嫣原是抱怨东方朔急于求成,越做越差,都能从纸上看出他心浮气躁。又说一次泡那么多竹子,短时间内用不完,他也不担心竹子泡化了。
刘彻觉得竹子不是什么珍宝,对此只是无奈地笑笑,说一句“好过他喝酒不干事。”
心想着,回头有时间去纸坊提点东方朔几句,以免他又闯祸。
刘彻是皇帝,又不是东方朔他爹,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给他善后。
来到纸坊,刘彻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
院里院外不是做纸的工具就是晾晒的竹纸。
刘彻庆幸今日过来。
“东方朔,你一直这样晾纸?”刘彻进门便问。
东方朔慌了一下,湿漉漉的双手往身上一蹭,上前弯腰行礼:“微臣拜见陛下。”
刘彻看着他身上的水印眉头微蹙。
朝中怎会有如此不修边幅之人!
三十多岁的人,还不如尚未及冠的谢晏讲究。
卫青成天水里来土里去,也不像他这样。
刘彻微微别过脸,眼不见心不烦:“朕问你你没听见?”
东方朔听见了。
槽多无口,不想理他。
“陛下,这里有太阳啊。”东方朔不想再惹怒皇帝被贬为庶人,心里觉得皇帝问了句废话,依然用谦卑地语气回禀。
刘彻:“有没有试过阴干?”
谢晏的纸不是放在屋里就是放在草棚下。刘彻没有问过谢晏为何不搬出去——谢晏不晒自有他不晒的道理。
刘彻没有闲到事事留心的地步。
否则天下那么多事,三个他也忙不过来。
东方朔反问:“阴干?”
刘彻:“今年你做的几批纸一次不如一次,就没有想过天气炎热暴晒所致?”
东方朔被问愣住。
刘彻指着院里院外:“这些纸你还记得是何时做的吗?一次抄几下,这次粗糙,下一次有没有改进?改进后又是什么样,有没有留有样纸和详细记录?”
东方朔哑口无言。
刘彻心累:“朕过些日子再来,如果还是这样,给我滚回家去!”
说完拂袖离去。
春望小跑跟上:“陛下息怒。东方朔毕竟不是工匠。”
“谢晏是吗?”刘彻停下。
虽然谢晏从没腹诽过他前世家境。
以谢晏的做派和性子,刘彻可以看出,谢晏上辈子非穷人。
兵法史书信手拈来,看到鲍鱼人参没有表现出稀奇,喜爱钱财又不像田蚡贪得无厌跟穷了八辈子似的,宫中御厨不擅料理的螃蟹河虾,他也知道怎么食用,配什么蘸料酒水。
谢晏前世家境极有可能同今生谢氏嫡系不差上下。
兴许生活方面同皇亲国戚一般无二。
这样的出身绝不可能当过工匠。
春望在刘彻身边多年,瞬时听出皇帝弦外之音。
春望听不见谢晏的心声,但他还记得谢氏乃蜀郡望族。
谢氏分支也不必亲自做事。
春望:“这,满京城也只有一个小谢先生不是吗。说起小谢先生,陛下,咱们是不是去犬台宫看看?”
刘彻回头看一眼纸坊,匠人忙着把堆在外面的工具和纸往院里搬:“朕怎么会叫他负责做纸!”
“事已至此,陛下不妨再给他一年时间。”春望道。
刘彻叹气:“走吧。”
抵达犬台宫,谢晏在不远处犁地。
刘彻看向春望,“他还会犁地?”
春望:“奴婢也是第一次看到小谢用犁。奴婢记得以前是用铁锨刨地。”
刘彻:“朕应该修个兽苑。”
省得他闲着无事,今日琢磨这个,明日折腾那个。
春望笑道:“陛下,许多病无药可医。您修两个兽苑,小谢也不会忙到脚不沾地。”
牲畜病了还有可能传给人。
以前刘彻没有这个意识。
那年猪瘟,寝宫内外到处弥漫着石灰味,刘彻才意识到牲畜多了也会酿出大祸。
刘彻哼一声,算是赞同他的说辞:“随朕过去看看。”
走到跟前,刘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春望少时家穷,没有牛也买不起犁,对农具知之甚少,以至于主仆俩外行人看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
谢晏也懒得用曲辕犁和耙邀功。
能者多劳!
主动邀功的结果很有可能忙成陀螺。
谢晏把地耙好,用耧车把冬小麦种下去,也快晌午了。
李三和赵大把农具抬进老宿舍,谢晏把驴栓到草丛边,给驴弄一盆水,就朝犬台宫狗苑走去。
刘彻和春望趴在狗窝门边闲聊前些日子出生的小狗。
谢晏听一会儿,什么小黄生来便忠诚讨喜,小黑神鬼不惧,小花看着就风流花心,是条渣狗。
谢晏听不下去。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皇帝这么幼稚啊。
谢晏走过去几步,来到皇帝另一侧,听到“通体雪白看着就晦气。也不知道母后和扬儿为何都喜欢白狗。黄色多好啊。”
谢晏:“陛下,不如把这条白狗杀了吃掉?”
刘彻吓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
[明明就是你聊的忘我!]
谢晏心里吐槽,面上微笑:“微臣同仲卿习武多年,脚步愈发轻了。说起此事,还要感谢陛下——”
“停!”
谢晏虚假的样子,刘彻怎么看怎么膈应,还不如他表里如一,“朕近日没什么胃口,你吃什么朕吃什么。”
谢晏退下。
刘彻指着黑白花狗对春望说:“这个也太丑了。”
谢晏脚步一顿,迅速离去。
选才用人他挑好看的就算了,怎么选狗也挑好看的。
他是不是忘了,田蚡用术士给他下套,就是因为他迷信。
再叫旁人知道他颜控,定会有人用美貌对付他。
谢晏猛然停下——
钩弋夫人脸嫩长得好,又带有奇幻色彩,简直双重保障,难怪一击即中!
谢晏不禁回头,刘彻仍在狗窝门口指指点点,仿佛要选出狗中佳人。
就这德行,不怪后来重用李夫人一家。
可惜李夫人此时可能还没出生。钩弋夫人的母亲可能才出生。他还要再等几十年,但愿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任重道远!
小谢要努力保证人设不崩啊。
谢晏在心里给自己鼓鼓劲便大步去厨房。
狗官也要吃好喝好。
前几日,谢晏找上林苑管事买了许多藕,有炖汤的藕,有做菜的藕。
谢晏叫同僚杀一只鸡,做藕块炖鸡。
做菜的藕切片,醋溜藕片。
莲子用来做银耳莲子羹。
银耳是陈掌送来的。
前些日子卫少儿出面同陈家大闹一场,陈家不敢得罪卫少儿,担心她找卫子夫告状。卫少儿趁机提出逢年过节正常走动,平日里各过各的。
陈掌耳边清净了,五味楼人心齐了,日子舒心就想到谢晏。
谢晏不缺钱财,陈掌跑遍东西市,找到许多干果干货和香料,花了几十两黄金。
银耳便是其中之一。
谢晏还做个辣炒藕丁。
半个时辰后,刘彻面前摆了八个碟子两个碗,同他在宫里有一比。
“小谢先生,今儿什么日子?”
刘彻今年突然觉得喊“小谢先生”挺有趣,盖因每次都能看到谢晏生无可恋的样子。
谢晏低头翻个白眼,想说无事,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上林苑的术士死了?”
“你才知道?”刘彻脱口道。
谢晏呼吸一顿,想说什么,先看到刘彻脸色微变,顿时意识到此事有古怪。
兴许是他搞出来的。
“陛下不知道小人为何才知道吗?”谢晏盯着刘彻。
刘彻夹菜的手停一下。
谢晏看得真真的:“陛下,小人有话就直说了?”
刘彻夹一块藕片:“先前朕令人瞒着此事,是担心传到田蚡耳朵里。如今令人放出此事,是怕田蚡不知道!”
谢晏想起田蚡的死法:“您想吓死武安侯啊?”
刘彻:“他屯粮一事在太后面前过了明路,不一定能吓死他。朕希望他寝食不安三个月,身体虚弱下去,没有精力贪赃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