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鸭绒裤

小霍去病不开口也不点头,只当没听见。

卫青把腰带给他:“自己系上!”

回屋拿一双羊皮靴,扔到大外甥面前,“天凉了,今日也有骑射,穿这个?”

羊皮柔软舒适,少年喜欢,连连点头。

谢晏看向卫青,语气温和:“你大姐的长子几岁了?”

卫青潜意识认为谢晏同他唠家常,不假思索地说:“四岁。”

谢晏点点头,浅笑着说:“不小了。比大宝第一次来建章那年还要大上一岁。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吧?”

卫青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少年哈哈大笑,跳起来直拍大腿。

杨得意扑哧喷了一地口水。

卫青回过神,哭笑不得:“你怎知他调皮不懂事?”

大外甥的笑声过于张狂,卫青终于意识到这孩子同谢晏抱怨过。

谢晏:“大宝,小点声,你吵的我耳朵疼。”

少年捂着嘴巴继续笑嘻嘻。

谢晏毫不客气地说:“自家儿子管不住,反倒操心起别人家的孩子。我看她纯属吃饱了撑的!”

卫青微微叹了一口气,神色带有些许窘迫和无奈:“这个,当爹娘的,总认为自家孩子千好万好。”

“老鸹落到猪背上!”谢晏脸上划过一丝嘲弄,“你也任由她猖狂。”

卫青不禁摸摸鼻子,“她毕竟是大姐啊。”顿了顿,“姐夫也在。我们把大姐数落一顿,公孙家奴仆极有可能因此看不上大姐。”

谢晏:“那就叫你大姐和离。如今可不是你大姐离不得公孙贺。”

卫青的呼吸停顿片刻,一时不知该夸谢晏洒脱,还是该数落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敬声都四岁了。哪能说离就离。”

霍去病是卫青一点点带大的,被他大姐嫌弃,卫青心里也有气,“改日我同她说说。”

谢晏:“那你等着挨骂吧。”

如今卫家身份最尊贵的是卫子夫,其次便是嫁给公孙贺的卫家大姐。

这大姐比卫青大六七岁,绝对无法忍受卫青以下犯上。

谢晏看向霍去病:“日后你姨母再说你不懂礼数,你就问公孙敬声有没有开蒙。要说你小小年纪嘴巴厉害,你就说你骑射同样出众。再问公孙敬声有没有跟着师父习武。无论你姨母和姨丈问什么,只要你扯到公孙敬声身上,他二人绝对无言以对。”

少年放下手:“还会恼羞成怒。”

谢晏点点头,转向卫青:“你母亲也是。在身边长大的孙子,竟然不如一个外孙!”

卫青担心大外甥误会,连忙解释:“去病比敬声大六岁。母亲总不能说,敬声,别跟你表兄一般见识吧。”

谢晏:“为何不可?”

卫青张张口:“——不要胡搅蛮缠!”

谢晏抬手搂着他家大宝的肩膀:“过些日子你姨母再带你表弟过去,就告诉他犬台宫有许多小狗,可以上树抓鸟,下河捞鱼,还可以烤鸭烤板栗,要多好玩有多好玩。”

卫青瞬时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那个小外甥也不知道怎么教的,平日里称王称霸惯了,要知道建章园林这么有趣,定会哭着闹着过来。

到了犬台宫,还不得任凭谢晏揉搓。

“去病,你晏兄说笑呢。”卫青给大外甥使眼色,不许听他的。

霍去病转向谢晏:“我饿了。”

“我去洗漱。”谢晏去厨房打水。

每晚犬台宫诸人都会打两缸水,沉淀一夜,第二天清早正好洗漱做饭。

卫青一看谢晏进厨房,拽着外甥回屋,指着对面:“站好!”

霍去病立正站好。

卫青:“你想看到你姨母到你母亲跟前哭哭啼啼吗?”

少年眼珠一翻,事不关己地说:“又不是找我哭哭啼啼。”

卫青噎了一下,指着他:“你——难怪陛下几次三番叮嘱,不要什么都跟阿晏学。”叹了一口气,“去病,家和万事兴啊。”

霍去病:“太后对弟弟田蚡好吗?”

卫青下意识点头。

“陛下为何容不得田蚡?”少年又问。

卫青:“他不该收买术士欺君,更不该高价屯粮。哪怕他拆了武库修花园,陛下都可以饶他一命。”

少年又问:“舅舅,很早很早以前,田蚡敢这样做吗?”

卫青明白了。

民间有句俗语,小时偷针,大时偷金。

放任下去,公孙敬声日后也会无法无天。

霍去病:“舅舅想明白啦?陛下有个祸害舅舅,你有个祸害外甥,一样的道理啊。”

卫青上面有兄长有姐姐,还有母亲啊。

越过几人教训外甥,卫青可以想象,他将面对母亲的埋怨,大姐的责怪,大姐夫的嫌弃。

卫青:“我突然明白为何你大舅隔三差五躲到这里。”

霍去病又不禁哈哈笑。

卫青愁:“回头我跟你祖母说说,由她出面劝劝你姨母。”

霍去病觉得说了也白说。

他二舅的脑子啊,撞到南墙都得疑惑一下,是真的吗。

事实胜于雄辩。

霍去病懒得同他掰扯。

“我去洗脸刷牙。”少年跑去厨房找谢晏。

谢晏洗漱后,把昨晚睡前泡的黄豆拎到院中,杨头牵驴。

磨出半桶豆浆,杨头把豆渣过滤出来,一半留着喂牲口,一半做豆渣饼。

豆浆煮沸,一半做豆腐,一半分两份,一份是豆浆,一份是豆腐脑。

昨日做的馒头放入锅中热透,又放几个咸鸭蛋和鸡蛋进去,早饭就成了。

谢晏准备叫众人用饭,杨得意抱个冬瓜进来。

“还做啊?”谢晏问。

杨得意点头:“用猪油渣炖冬瓜。林子里全是这个。我记得没种多少啊。”

杨头:“我听果农的妻子说,咱们这边林子里有草,冬瓜喜欢草地。也不知道哪来的歪理。我们昨儿还说,今天摘几个晒冬瓜干。回头天凉了,挖个地窖专门放冬瓜。我感觉可以吃到来年春天。”

卫青惊叹:“这么多?”

杨头点点头:“南边那片果林以前地没劲,果子很小。不知道是不是果树少了,地也有劲了。”

谢晏把冬瓜一切两半,早上一半,晌午一半。

“这几年果树落叶没人收拾,沤烂了就是粪。”谢晏一边削冬瓜皮,一边叫杨头摘小葱,又叫另一个同僚把昨晚刷干净的锅再刷一遍。

大火炖冬瓜,约莫一炷香就可以吃了。

一人半碗冬瓜汤,一碗豆浆或者豆腐脑,一个馒头和一个蛋。

小霍去病拿着白水蛋到他舅舅身边,眼巴巴看着他。

卫青想给他一巴掌。

无奈地摇摇头,卫青把流油的鸭蛋黄拨给他。

“我舅最好!”

少年用馒头夹着鸭蛋黄回到谢晏身边。

谢晏好笑:“真是你舅的亲外甥!”

卫青瞥一眼外甥:“以后我晚上不过来,看你早上找谁要鸭蛋黄!”

“你才不舍得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少年咬一口馒头夹鸭蛋黄,满足地眯上眼,“晏兄,我觉得养鸭子极好。鸭子下蛋可以做咸鸭蛋。鸭子不下蛋可以做烤鸭。”

谢晏随口说:“这样就好了?”

少年点点头。

谢晏想说,没见识。

忽然觉得可以给他个惊喜。

“好就多吃点。”谢晏说完就端起碗喝豆浆。

饭后,谢晏拿着他用木炭画的图纸前往建章铁器坊,请铁匠给他做三把兵工铲。

铁匠看着兵工铲折叠处眉头紧皱。

谢晏掏出三块金饼,一块一斤,放在后世就是两百五十克。

铁匠眉头舒展,“小谢先生,不瞒你说,你这个太小巧,我们需要好好琢磨琢磨。”

谢晏:“明年端午?”

铁匠笑着说:“够了,够了!你早说啊。我以为你下个月要呢。”

“不急。”

谢晏又宽慰几句便起身告辞。

回到犬台宫,谢晏带着一贯铜钱,十个麻袋和两把麻绳,叫李三随他进城。

二人在城里转一圈,收了两车鸭毛。

回来后,谢晏把鸭毛倒入以前的狗窝里面。

杨得意得了信跑过去,被鸭毛糊一脸,气得大吼:“要死?!”

谢晏从鸭毛后面钻出来:“谁叫你突然把门打开。不知道穿堂风的厉害啊?快点关门!”

杨得意赶忙把门带上:“你买这么多鸭毛做什么?”

“不是正在琢磨吗。”

谢晏嫌弃地瞥他一眼,“我要知道做什么,还在这里挑挑拣拣?有事没事啊?没事帮我一块挑。”

杨得意开门出去,有多远跑多远。

谢晏气得想骂人。

李三:“消消气干活吧。”

谢晏蹲下去挑鸭毛。

每天上午下午各忙一个时辰,九月底,终于把鸭毛挑拣干净。”

挑剩的鸭毛被谢晏和李三分批埋进果树林深处。

幸好天气不是太冷,还可以去河边洗鸭毛。

又忙了一个月,北风呼啸,鸭毛蓬松没有异味。

谢晏拎着三袋干净的鸭毛去皇帝离宫附近,那边住着一群养蚕织女。

十贯钱,谢晏请织女照着他用木炭画的图纸做四个鸭绒斗篷和四条鸭绒裤。

若有剩余,做鸭绒手套。

织女们先做绒芯。

绒芯完成,谢晏会把布送过来。

十贯钱就这一点活,哪怕需要她们自备裹鸭绒的麻布,织女们也乐意为小谢先生效劳。

过了半个月,巡逻的建章卫经过犬台宫,提醒谢晏该准备布料了。

谢晏带着四匹布过去,两匹做里,两匹做面。

冬月底,谢晏收到四件斗篷四条裤子,还有四双鞋。

鞋子比他脚上的大一点,过了年穿上正好。

谢晏接过斗篷和裤子,看着递给他鞋子的女子:“姑娘,我绝非良配!”

姑娘把鞋子往他怀里一塞:“想什么呢?我哪敢跟陛下抢人!”

谢晏呼吸一顿,紧接着想解释,打眼一看,这屋子里最少有二十位云英待嫁的女子。

哪怕只有一半隔三差五前往犬台宫——谢晏打个哆嗦,抱着衣物就跑!

身后传来嚣张的笑声。

笑声此起彼伏。

谢晏面红耳赤。

今日就该叫李三过来!

幸好织女的住处离犬台宫甚远。

半道上他的脸就不烫了。

回到犬台宫,谢晏把一大一小两条裤子和两件斗篷放到舅甥房中,他的放他房里,然后去找李三。

李三惊喜万分:“我也有?”

谢晏点头:“原本想给杨公公做一件。可惜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三:“有没有给你叔父做一件?”

“叔父在宫里不能用斗篷,我给他做了一条鸭绒裤。我的鞋他可以穿,再给他两双鞋。改日请春公公帮他捎过去。”

谢晏早就打算好了。

李三放心收下。

杨得意这些日子一直认为他胡闹。

半个时辰后,李三披着斗篷到他跟前显摆,杨得意朝自己脑门上一巴掌。

李三担心那一巴掌待会拍到他身上,去找赵大、杨头等人显摆。

赵大难以置信:“这鸭毛真能做御寒的衣物啊?”

李三:“小孩说了,鸭子冬天在冰面上都不嫌冷,全靠一身毛。我后背是烫的,你摸摸。”

赵大把手伸进去,里面很热。

杨头给赵大一胳膊肘子:“开春咱们也收点鸭毛做这个?”

又问李三能不能做被子。

李三把斗篷拿下来盖在身前:“晚上就可以当被子啊。”

杨头恍然大悟。

赵大朝谢晏的卧室看去:“同样是人,他的脑子怎么长的啊?”

杨头:“阿晏可是问过我们。我们嫌臭,那些日子都绕道走。”

赵大搓搓脸:“我这个不长记性的。这都几次了啊。”

杨得意从他们身边过去。

“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赵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李三拽住他的手臂,低声说:“这次没有他的,心里头后悔着呢。你别招惹他。”

晚上,舅甥二人洗漱后,扑到床上才发现有新衣服。

小霍去病迫不及待地披到身上。

卫青拿起长裤,不禁说:“这个太贵重了。”

少年好奇地问:“很贵吗?”

“又滑又软,想必是极好的蚕丝。哪能用来做裤子啊。”卫青叹气,“我知道他有钱,但也不能这样用。”

谢晏在门外停一下,感动又想笑:“卫仲卿,咱别不懂装懂行吗?”

卫青看看长裤又看看他:“这,不是蚕丝啊?”

谢晏:“还记得先前你帮我洗的鸭毛吗?”

卫青难以置信。

谢晏点点头:“肯定没有你的皮裤防风,但穿在里面舒服。”

小霍去病立刻脱光光穿上裤子。

谢晏慌忙过去给他裹上斗篷:“这个有可能漏毛。不可以贴身穿!”

少年又要脱掉。

谢晏:“我看你是又想着凉生病。到被窝里试试。”

卫青把被子扔到大外甥身上:“你这个急性子随谁啊。”

谢晏松了一口气:“你们试试就睡吧。马棚那边有点事,我过去看看。”

卫青随口问什么事。

“下午有几匹马肚子胀,可能吃了不干净的草料。我用了芒硝。”谢晏不放心,“我担心他们觉得没事了又喂草。我得提醒他们喂盐水。”

卫青:“哪来的草料?”

谢晏:“有人以次充好了吧。下午我回来的时候管事的就挨个查了。毕竟是人家的事,我后来就没再过去。”

卫青提醒他带上宝剑,晚上的建章园林很危险。

谢晏点点头,拎着灯笼,披着斗篷,拿着剑过去。

小霍去病听到脚步声远去,一把扯开被子。

卫青:“你就作吧。”

少年又捞起被子裹上:“舅舅,过两日我穿这件斗篷去姨母家陪表弟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