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卫青出现的时候两手空空。
想到这点,谢晏不禁问:“去过东宫?”
“我猜太后没心思见客,就没进去,请黄门给俩外甥女送过去。”卫青想不通,“皇后也不傻啊。怎会想到这种法子?巫术要是有用,我等何必辛苦训练。”
谢晏:“陛下令你等练兵抗击匈奴,也没妨碍他对鬼神一事深信不疑。”
卫青点点头:“陛下是很奇怪。”
“陛下也许是想都试试。尽人事,听天命。”谢晏躺下,“别琢磨了。回头大长公主请人劝劝陛下,结果肯定跟之前一样只是废后。”
卫青看向他:“请谁啊?太后很生气,说大长公主挟恩自重。”
“皇亲当中谁喜欢揽事且和陛下感情深厚?”谢晏问。
卫青:“平阳侯府。以前陛下出宫必去平阳侯府。先前咱们出去踩坏农田,陛下也是自称平阳侯。明明他和隆虑侯陈蟜年龄相近,扮成他最稳。”
谢晏点头:“兴许此刻平阳公主已经进宫劝陛下。”
本是陈家的事,同卫家无关。
卫青看着谢晏信誓旦旦不会闹大的样子,也觉得继续琢磨没意思,就在他身边躺下。
两大一小进入梦乡,平阳公主才到椒房殿。
椒房殿正殿内,平阳公主一手指着馆陶公主母女二人,一手抚着胸口,“没脑子!”
馆陶大长公主猛然抬头。
平阳公主:“我说错了?那是皇帝!别说当年你歪打正着出点力,就是被先帝托孤的辅政大臣也不该当众责骂陛下忘恩负义。”
“我,我是被陛下气糊涂了。什么也不说就要废后。”馆陶心虚,“抓贼还要拿脏。哪有他这样的?”
平阳公主头疼:“不解释正是因为事情严重。能拿出来议论的都是小事!你也快六十岁了,历经三朝,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
馆陶张口结舌。
平阳不待她开口:“念你关心则乱,罢了。”看向已经收到废后明旨的前皇后,“先前我找你劝劝陛下,你话里话外认为陛下没错。那个时候是不是在琢磨巫术?明知陛下迷信,就没有想过一旦事情败露,可能连累姑母和整个陈家?”
馆陶看着闺女眼睛通红很是心疼:“她已知错。皇帝废也废了。再说这些也迟了。你帮我想想接下来怎么做。我不会叫你白出力。”
平阳公主冷笑:“现在知道听我的?之前我说你们一家子迷信,你还不乐意!”指着陈废后,“好像我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馆陶不禁阻止:“没完了?”
这口气平阳公主憋了许久,不吐不快,“不想听?那你找别人!”
馆陶能找谁。
太后生气不理她,她连长乐宫都进不去。
馆陶也不可能求卫子夫。
再说了,她也见不到卫子夫。
皇帝的二姐不顶事,三姐难得怀上孩子,馆陶至今还瞒着儿媳。
馆陶只能指望平阳公主。
看在卫子夫出自平阳侯府,为皇帝生了三个女儿的份上,皇帝也会给平阳公主个面子。
“我错了还不行吗。”馆陶起身拉住她的手,自我安慰,“这事说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平阳公主:“我不信巫术,对我而言不是大事。可是皇帝信!”
馆陶公主顿时感到泄气:“那那,这事拖不得啊。不抢在今日休沐解决,明日朝会上定会有人提议这事。”
平阳公主:“怪谁?你不大闹一场,谁知道皇帝为何废后。最多猜无子被废!”
馆陶明说:“你祖母送我的财物,随你挑任你选!”
平阳公主长叹一口气。
馆陶劝女儿老老实实等消息,别再做无用的事,就拉着平阳公主出宫。
犬台宫诸人用午饭的时候,平阳公主和馆陶公主同车,带着车队前往东宫。
宫门守卫敢把馆陶挡在门外,可不敢阻拦平阳公主见亲娘。
馆陶随她进去见到太后,平阳公主又从中劝和,给太后铺了一排台阶,太后抱怨几句便原谅馆陶。
过了约莫两炷香,三个女人前往未央宫。
馆陶公主准备了一沓地契呈给皇帝。
翌日,朝会上果然有人提起此事。
刘彻说一句“姑母关心则乱罢了。”
精明的朝臣明白皇帝不再追究,便附和道:“为人母者,情有可原。”
待卫子夫听闻此事,陈氏已经搬出椒房殿。
卫子夫问身边女官:“确有其事?”
女官:“您只有三个女儿,后宫也没有旁人传出喜讯。陛下有心为太子的母亲腾出后位,也不会这个时候算计她。”
卫子夫对此感到困惑:“巫术有用的话,也等不到她出手啊。以前陛下养了那么多术士,肯定能试的法子都试过。”
女官笑着打趣:“当局者迷吧。听说平阳公主在椒房殿说你们一家子迷信。您也在其中啊。”
卫子夫不在意地笑笑:“信不信的要分什么事啊。陛下没有问罪陈家,定是也不信椒房殿的巫术有用。”
女官心想说,您倒是了解陛下。
“两位公主还在东宫,奴婢去把公主接过来?”
卫子夫微微摇头:“我去吧。也该给太后请安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东宫,刘彻带着一支禁卫抵达建章。
八月初的建章秋高气爽。
刘彻在宫里感到压抑,到了建章顿时觉得看花是花看人是人。
多日不来建章,多了许多篱笆墙,刘彻觉得新奇又陌生,便带着几个心腹随从逛一圈。
最终绕到犬台宫。
谢晏忙着打桂花——
几年前谢晏在宫殿内外空地上种了几株桂花树。
前两日下了一场雨,谁知雨过天晴,有两株桂花树一夜之间开花了。
谢晏站在细细的树杈上使劲晃荡,杨头、赵大等人扯开草席接桂花,无人注意到皇帝悄然靠近。
刘彻抄手看着片刻,轻咳一声。
赵大转过头来,很是惶恐。
刘彻:“你先做事。”
赵大连连点头。
杨头提醒谢晏差不多了。
谢晏抬抬手,几人后退,他一跃而下。
刘彻吓一跳:“——几岁了?还跟猴似的?”
“二十!”谢晏拍拍手上木屑,很是恭敬地抬手行礼。
刘彻暗骂一句,表里不一,惺惺作态!
“二十岁了啊?”刘彻感叹一句,“谢经有没有说何时为你行冠礼?”
谢晏被问愣住。
刘彻了然:“谢经应当还以为你是个半大少年。看来还要朕为你操心啊。”
谢晏被他接二连三的话搞蒙了。
赵大推一下谢晏。
谢晏回过神来赶忙道谢。
刘彻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便入犬台宫内寻找杨得意。
杨得意平日里多在狗苑,今日也不例外。
刘彻到狗圈门外,看到杨得意亲自伺候还没睁眼的小狗崽,心里感叹,他是真爱狗啊。
杨得意听到脚步声随意一瞥,赶忙起身。
刘彻:“免礼。出来,朕同你说点事。”
考虑到宫里宫外关于他和谢晏的流言传疯了,刘彻自然不能再给谢晏大操大办。可是只有几个亲友观礼,也要准备几样茶点,清扫房屋。
刘彻正是把这些事交给杨得意。
盖因犬台宫只有他最为年长。
虽然还没到不惑之年,但他也比杨头、李三、赵大等人懂得多见得多,也知道加冠那日该请谁不应当请谁。
杨得意乍一听到皇帝亲自为谢晏举行冠礼,许久才回过神。
不合时宜地腹诽,难怪世人认为谢晏乃新宠。
连皇帝发小公孙贺也对此深信不疑。
要不是谢晏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气他,他肯定也有所怀疑。
杨得意郑重地应下此事,刘彻就出去看谢晏在门外树下挑桂花,问他打那么多桂花做什么。
谢晏还没回答,杨头便迫不及待地禀报,用来做桂花蜜。
赵大附和,桂花牛乳鸡蛋又甜又嫩,卫青吃着也说好。
刘彻挑起眉梢,兴致盎然地看向谢晏:“他又不闹肚子了?”
谢晏:“喝凉的闹肚子。”
牛乳和鸡蛋养身体。因此刘彻想起他的家人。
刘彻令谢晏把法子写下来。
[事真多!]
谢晏毫不意外,瞥一下嘴就起身回屋。
刘彻倒是有些意外,这小子竟然没有骂他。
难不成因为他要为谢晏办冠礼。
刘彻越想越觉得他猜对了。
算他小子有点良心。
谢晏今年的生辰已经过去,无法选在生辰当日加冠,刘彻回到离宫就令术士挑个黄道吉日。
术士掐指一算,近日就有个好日子,八月十六。
刘彻令身边谒者告诉杨得意。
八月十六一早,杨得意就催谢晏换新衣,他挑几人把犬台宫里里外外清理干净,杨头和几个同僚在厨房忙活。
先前杨头看出皇帝对桂花牛乳鸡蛋很感兴趣,早饭后就准备这道甜点。
牛乳是由今儿一早养牛户送到北门,李三去取的。
也是李三付钱。
谢晏什么都不缺,杨得意就说不必给他准备礼物,每人出点钱,准备吃的用的便可。
厨房准备好各种点心,院内弥漫着香甜味,卫青拉着外甥进来。
霍去病进门就喊:“晏兄。”
“在这儿。”谢晏从卧室出来。
霍去病拉着他的手臂转一圈,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啊。
谢晏好笑:“看什么呢?”
“舅舅说晏兄长大了。”少年困惑,“哪里大了?”
卫青朝外甥脑门上敲一下:“我说成年。”
霍去病:“成年和以前有何不同啊?”
卫青看向谢晏,意有所指:“可以成家立业!”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笑嘻嘻说:“成家是不可能成家,我是小孩,这辈子都是小孩!”
卫青气得不想理他。
此话随着秋风伴着桂花香飘到门外,刘彻停下,很是无奈地看向身边人,一脸“朕怎么会认识这种废物”的样子。
韩嫣低声劝慰:“陛下消消气。听说比以前长进多了。杨得意说以前在宫里,咱们之所以不曾留意到他,只因他一直萎靡不振。对人对事漠不关心。您也看出来了,他不怕死。”
刘彻叹气:“他是不怕啊。”顿了顿,“能用来威胁他的人,朕还不能动。”
韩嫣瞬间想到了卫青和霍去病。
“他也在意犬台宫这些人。不过以他的脾气,也敢鱼死网破。”韩嫣道,“用他的话说,死都死了,还在意谁为我陪葬。”
刘彻骂一句:“滚刀肉!”
韩嫣失笑:“进去吧。”
刘彻甫一进门,谢经就拽着谢晏上前迎驾。
谢经昨日过来过了中秋就没回去,晚上和谢晏歇在一处,念叨至半夜。可惜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谢晏心烦,要不是一直提醒自己这是亲叔,此间唯一的亲人,更深露重也不能阻止他把人踹出去。
言归正传!
皇帝亲至,谢经、杨得意两位长辈只能靠边站。
韩嫣立于皇帝身侧,手捧金冠,冠上镶有宝石,很符合谢晏爱钱的性子。
谢晏不经意间瞥到了,眼睛一亮。
刘彻走近:“看什么?不懂礼数!”
谢晏:“您给我戴上就得了。您不说,臣等不说,谁知道具体细节啊。”
刘彻不由得想起他的冠礼。
那时先帝病重,以防朝臣为了把持朝政,用新帝尚未成年阻止他亲政,先帝站都站不稳了,还要为儿子行冠礼。
当日便是同谢晏说的一样。
想起往事,刘彻准备趁机叮嘱谢晏的说辞一时说不出口。
再想想谢晏的性子,多说无益。
刘彻无奈地看他一眼,在韩嫣的提醒下为他戴上。
谢晏抬手摸摸,刘彻朝他手上一巴掌。
在皇帝身后的杨得意赶忙给他使眼色。
谢晏愣了一瞬,满心不愿地给他磕一个。
[小爷我上辈子只跪过爹娘祖宗!]
[便宜你了!]
刘彻诧异,这小子前世竟然没有见过皇帝。
难不成还没成年入仕就死了。
果然是个小鬼头!
刘彻原谅他的无礼:“这几日为你寻个表字,日后你便叫坦之。”
[什么鬼?]
[卫青是仲卿,我就是坦之?]
[嫌我不够坦率,时刻提醒我吗?]
刘彻故意问:“不满意?”
“臣不敢!”谢晏把吐糟的话咽回去。
刘彻看着他吃瘪,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起来吧。”
霍去病不禁扯一下舅舅的衣袖,低声问:“就这样啊?”
卫青:“一切从简是这样。”
刘彻朝霍去病看去:“朕听见了。等你二十岁,朕给你举行个盛大的冠礼。”
卫青立刻替外甥道谢,紧接着又说他年少福薄恐怕受不起。
刘彻:“你又不是去病!”
霍去病点头:“对!”
卫青回头瞪外甥,对什么对!
霍去病转身去找他晏兄,“晏兄,以后你还是我晏兄吗?”
谢晏摇了摇头:“是你晏叔!”
少年愣了一瞬,朝他身上一下。
谢晏拉住他的手:“晏叔带你去厨房吃好的。”
少年瞬时停止挣扎。
一大一小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刘彻不禁骂:“不懂礼数!”
谢经替侄子告罪。
刘彻心想说,朕都习惯了。
无奈地抬抬手,刘彻用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语气道:“朕懒得同他计——”
黄门匆匆跑进来。
刘彻眉心一跳:“何事?”
黄门停下,意识到皇帝在忙什么,很是惶恐不安:“奴婢,奴婢一时心急,忘记——”
刘彻打断:“结束了。说,何事如此慌张?”
黄门:“边关急报!”
刘彻瞬时怒上心头:“又是匈奴扰我边关,杀我边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