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嫣被问住了。
战场上风云突变谁说得准啊。
韩嫣琢磨片刻,道:“虽然你的话不无道理。可也有句俗语,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李广没有当过主将,但他跟随主将上过战场。卫青和公孙敖呢?不止我,窦婴也认为令他二人为将有些冒进。”
谢晏心底好笑,自己说服不了我,竟然还知道拉上窦婴。
自从跟窦婴斗了多年的田蚡惊惧而亡,灌夫没了消息,窦婴便无心仕途,每日同霍去病斗智斗勇。
窦婴怕是还不知道朝廷又要发兵匈奴。
“陛下只令他二人出兵啊?”谢晏问。
韩嫣又被问住。
谢晏:“你能想到的问题,陛下会想不到?一定还有别人。不妨再去打听打听。”
韩嫣打量着他:“你知道什么?”
谢晏指着自己的脑袋,不言而喻。
被讽刺无脑,韩嫣瞪一眼谢晏转身便走。
谢晏心说,可算把你糊弄走了。
韩嫣走后,谢晏和往常一样先去狗窝,挨个摸摸狗狗们,又去他的猪圈马棚。
谢晏把牲口圈打扫干净,便拎着小篮子去河边捡鸭蛋。
拎着十几个鸭蛋回来,谢晏碰到李三拎着一桶草木灰从院中出来。
谢晏随口问:“去哪儿?”
李三:“粪坑太臭,我用草木灰盖上。幸好咱们人多,几日就烧出一桶草木灰。又有这么多鸭蛋啊?那些鸭子是不是一天一个?”
谢晏点点头:“果林里有虫子有坏果,河边还有小鱼小虾。这些鸭子跟外面用粮□□养的没两样。”
李三顺嘴问:“这么多鸭蛋怎么吃?”不待谢晏回答,自说自话,“我觉得这些鸭子有点多,应当杀几只,把鸭圈缩小,鸡窝扩大,多养几只鸡。”
谢晏:“怎么突然这么说?”
“鸭蛋腥啊。”李三说起这一点不禁皱眉。
谢晏:“谁叫你煮着吃?可以炒着吃,放一点点黄酒去腥。不想炒着吃,也可以烙几张饼,加个鸭蛋,做成鸭蛋卷饼。”
李三顿开茅塞。
谢晏:“明日进城买点东西,改天给你做个别样的。”
“那我和你一块去?”李三问。
谢晏点点头,便拎着鸭蛋去厨房。
翌日上午,谢晏和李三进城先买石灰和碱,再绕去茶叶店。
谢晏没有买压成型的茶饼,而是找伙计买两斤茶叶渣。
来都来了,难道就这样回去。
谢晏又去买一些生活用品,比如牙粉和皂团。
霍去病晚上回来,而孩子这个年龄见风长,营养必须跟上,因此谢晏又拐去肉行。
谢晏买的皂团、牙粉等物,李三等人也跟着用,因此李三背着竹篓随他走街串巷没有一丝埋怨。
肉行的张屠夫一见着谢晏就跟看到亲人似的,没等谢晏和李三靠近就踮起脚招手。
谢晏笑着走近:“近来生意如何?”
张屠夫笑着回答:“托您的福,没有不好的时候。”
谢晏曾跟张屠夫聊过肉皮的做法。
张屠夫的肉皮卖不出去,又赶上谢晏几日不进城,肉皮不能久放,他就把做皮冻的法子告诉别人。
自那之后,有几家食肆日日找张屠夫买肉皮。
食肆不可能只做肉皮生意,自然要卖些别的,比如肥猪肉炼油,五花肉酱烧,因此张屠夫的生意过来越好。
谢晏:“今日还有什么?”
“您来得早。五花肉、排骨,猪下水、肉皮都在这儿。”
城门打开不到半个时辰,张屠夫的猪肉还剩一半。
谢晏指着五花肉:“我家大宝近来辛苦,吃不够。再给我来十斤排骨。这几根骨头也给我,我煮汤炖豆腐。”
张屠夫停一下:“炖什么?豆腐?淮南王的豆腐?那白白嫩嫩的,不得炖成碎渣啊?”
“做豆腐的时候多压一会儿,压成老豆腐。放在骨头汤里炖,吸满汤汁,味道挺好。”谢晏道,“改日你不妨试试。豆子一不小心吃多了肚子胀。但喝汤吃豆腐不会吃过。”
豆腐便宜,骨头自家有,张屠夫决定回头试试。
张屠夫用荷叶把猪肉骨头包起来,谢晏接过去放竹篓中,李三背上,谢晏给了钱,二人就回建章。
这一次谢晏走东门,被人堵在半道上。
李三下意识朝车上看去,除了背篓,空无一物:“你的剑呢?”
谢晏:“进城买菜拿什么剑?再说了,不是有你陪我?”
“那现下怎么办?”李三压低声音问出口,盯着牵着马朝他们走来的两人。
谢晏:“天子脚下,动了天子的人,和谋反有何不同?他们不至于青天白日截杀我。”
李三本能想问,什么意思。
冷不丁想起关于谢晏和皇帝的流言蜚语,李三的神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这小子,倒是知道狐假虎威!
谢晏拍拍他的肩,笑着下车:“两位兄台有何指教?”
两人一高一矮,三十来岁,同时拱手道:“小谢先生。”
谢晏:“直说找我何事。我还着急回去。”
矮个男子道:“借一步说话?”
谢晏看向李三。
李三微微点头表示,一有不对我立刻回建章找人。
谢晏随二人走到十丈外,便等二人开口。
高个低声道:“小谢先生快人快语,我兄弟二人也不拐弯抹角。听说陛下有意征讨匈奴?”
谢晏神色一怔,怎么连外人都知道了。
高个见状立刻说道:“小谢先生别误会。我家主人也在朝中做事。我们只知道陛下想出兵,又不知从何处出兵。这个消息传到草原上也不会把匈奴吓跑。不是我长他人志气,匈奴压根不惧。”
谢晏:“既然你家主人在朝中任职,还找我做什么?”
“我家主人是筹集粮草的官吏。陛下令谁为将,调用哪里的精兵,他一概不知。”高个男子道。
矮个点头附和:“听说陛下要令卫青领兵。小谢先生,别怪我多嘴,陛下此次有些任人唯亲。卫青才多大,二十二岁。听说实打实才二十一!没有上过战场,又是奴隶出身,他懂什么带兵。我大汉男儿要死也要死得其所!”
谢晏心中有气。
不过代入他们也能理解。
谢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呢?”
“主人的侄子有可能被挑中。我们希望小谢先生把他调到李广李老将军帐下。”高个男子说出口,从怀里拿出一个手帕,手帕中包着锦盒,盒中是一块美玉。
谢晏摇了摇头。
矮个男子解释:“这是见面礼。小谢先生明日有时间吗?明日午时,章台街青梅阁不见不散?”
谢晏又想拒绝,忽然想到一件事:“可以!”
高个男把锦盒递过去。
谢晏微微摇头:“该回去了。”
兄弟二人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谢晏已经到驴车旁。
车旁有外人,二人互看一眼,决定明日再说。
李三驾车越过两人就说:“阿晏,我看见了。他们找你帮忙吧?不会又要敛财吧?主父偃送你的财物还没用完。刘陵的财物足够你用到七八十岁。你不能——”
“停!”谢晏嫌弃地瞥他,“年纪轻轻的怎么跟杨得意似的,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李三扬起皮鞭,毛驴猛然跑出去,谢晏险些从车上摔下来。
“欠打?”谢晏抡起拳头。
李三:“你敢打我?我就把今天的事告诉杨公公。”
谢晏放下手:“等着!”
“等着就等着!”李三转向他,“明日我和你一块去!”
谢晏:“人家找我不是找你。再说了,我弄到钱才能隔三差五买几十斤肉。没钱吃空气啊?”
李三说不过他。
翌日清晨,看着谢晏骑马出去,李三就去找杨得意,说谢晏又要借机敛财。
杨得意沉吟片刻:“你盯着他。回头我告诉陛下,不管他收多少财物,全给他缴了。”
李三点头:“对!以前年少,胡作非为,陛下不跟他计较。如今成年了,哪能还这样干。”
杨得意想想谢晏以前也有分寸,“我们先看看他要做什么。”
青梅阁中,高个男子奉上一小盒各种珠宝,说道:“我家主人的侄子此战回来若能封侯拜将,主人还有重谢。”
谢晏看着珠宝不为所动,盖因还没有他从前世带来的多。
“二位有没有想过,我把你家主人的侄子调到李广帐下,就要从李广帐下调出一人,否则人数对不上?”
矮个男子点头:“此事对您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也就刘彻不在这里。
否则就算听不见谢晏腹诽,听他直呼“李广”其名,而不是李老将军,便能猜到谢晏不看好此人。
此话落到高矮兄弟耳中就是谢晏果然跟传言一样狂傲,对李老将军这样的名将都没有一丝敬意。
愈发觉得找他找对了。
谢晏:“对我而言很容易。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我说句不中听的,若是回不来,人财两空,你家主人会不会恼羞成怒上奏弹劾我趁机敛财?”
“这!”
兄弟二人迟疑不定。
谢晏:“听说长安城中有赌狗的,有斗鸡的,也有摔跤赌命的。比赛之前会签字画押。回头叫你家主人给我个保证。记得写两份,我一份,你家主人一份。他敢反悔,我可以告他。我拿钱不办事,他也可以告我。”
高矮兄弟出面就是不想把主人牵扯进来。
没想到谢晏如此小心。
难怪能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
谢晏起身:“言尽于此!”
青梅阁的茶水点心,谢晏一口没用,就怕着了道。
二人可能不敢算计谢晏,可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谢晏回到犬台宫,李三从室内窜出来,见他两袖清风,很是意外:“你没有趁机受贿?”
“滚!”谢晏白了他一眼,回屋换下长袍,身着方便做事的短衣。
谢晏没有做出格的事,李三被嫌弃也不恼。
翌日上午,东门守卫到犬台宫,说有人找谢晏。
谢晏从东门出去,往东走了十余丈,看到一辆宽大的马车。
高矮兄弟在车外候着。
谢晏把缰绳扔给其中一人,拉开车门进去。
车内坐着一位年过不惑的男子,谢晏从没见过此人。昨日出现在青梅阁的小木箱就在此人身侧。
此人笑着见礼,但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谢晏估计此人心里对他嫌弃的不行,还有可能骂他狗官奸佞!
谢晏心想说,有能耐别找狗官啊。
很是敷衍地回礼后,谢晏也不开口,用下巴看着此人。
此人把两张绢帛递出去。
谢晏仔仔细细看一遍签上他的名。
此人也把自己的名写上。
谢晏拿到手中,确定绢帛内容跟签名一样,便收起一块,拿走那个小木箱。
前后不到一炷香。
此人看着谢晏骑着马抱着木箱走远,不禁对高矮兄弟说:“这个谢晏倒是和传言一样做事爽快。”
幸好主父偃在城内,否则高低得来一句,爽快个屁!
再说谢晏,到犬台宫门口就被时刻盯着他的李三拦下。
谢晏无奈地翻个白眼,抬手把木箱和绢帛扔过去。
李三慌忙抱紧。
可惜他不识字,只能去找杨得意。
杨得意看清绢帛内容,颇为无语:“朝中刚传出陛下想对匈奴出兵,几位将领人选还没定下来,就要调到李老将军名下。这些人真是——”
李三:“就这事?也值这么多钱?”
杨得意瞪他:“人命关天的大事还小?到了李老将军名下,命保住了,还有可能封爵。得了爵位这点钱算什么?”
李三点点头:“对!也不对,阿晏把人调到李将军名下,不就要从李将军帐下调出一人,要是那人死了,他,他这是拿人命换钱,要遭天谴啊。”
杨得意没有想到这一点。
“你说得对。这事不能干。谢晏呢?”杨得意左右看去。
谢晏把马送到马棚下吃草喝水,就朝杨得意走来:“我不干有人干。这笔钱到我这里,最少不会被拿去喝酒耍女人。”
“别人干你就能干?”杨得意反问,“别人杀人放火,怎么不见你去杀人放火?”
谢晏:“不想和你抬杠。回头出了事,我一人扛!”
杨得意深呼吸,劝自己消消气:“你执意这样做是不是?”
谢晏把绢帛和木盒夺走:“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分寸。”杨得意气得咬牙指着他,“天天作死!我看你能作到何时!”
谢晏:“那你可要保重身体。因为我要作到古稀之年!”
“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再说吧。”杨得意心里有气,说出去的话一点也不客气。
谢晏抱着木盒回屋。
若是杨得意跟进来便能发现,谢晏真有分寸,因为木盒单独放着,远离主父偃和刘陵的财物。
谢晏没想到,五日后他进城买羊肉,又被人半道上拦下来。
这一次跟他一起的仍然是李三。
李三人麻了。
回到犬台宫,李三都懒得同杨得意提起此事。
此后几个月,谢晏每次出去都能收到一块绢帛和一个小木盒。
忙着“受贿”,他把鸭蛋忘得一干二净。
腊月底,难得的好天气,晒褥子时发现谢晏屋里堆满了各种各样名贵木盒,杨得意一想起来就来气。
李三等人一看见就忍不住担心,干脆不再踏进他的卧室。
谢晏啧一声:“没见识!”
正月初,卫青把外甥送来,看到谢晏屋里的东西也吓一跳:“怎么买这么多物什?”
杨得意出来迎一下他就准备走人,闻言停下:“哪是买的。全是别人送的。”
卫青不假思索地问:“及冠礼啊?阿晏人缘好,难怪收到这么多礼物。”
杨得意脚下一顿,险些被积雪绊倒。
这一刻终于明白那些人家为何要把子侄调离卫青帐下。
杨得意心累,敷衍地说:“是是是,你家阿晏人缘最好。”
卫青奇怪,看向谢晏:“你又气杨公公了?”
“别理他。”谢晏揉揉霍去病的小脸,“你姨母有没有给你们添堵?”
少年摇头:“出征的将领定了。除了舅舅和公孙叔,还有姨丈和李广。姨母因此很高兴。”
谢晏:“出去打仗值得高兴?”
卫大姐果然脑子有坑。
卫青解释:“大姐觉得陛下重视姐夫。可能还觉得姐夫上过战场,虽然没有见到匈奴人,但也比我们有经验,这次兴许可以封爵。”
“一将功成万骨枯!”谢晏不禁说,“没想到她还是个自私鬼!”
卫青哑然。
霍去病点头:“晏兄说得对!”
谢晏:“出兵日期定了吗?”
卫青摇摇头:“不出意外应该是二月底。正月过早,长城外的雪还没化。三月中出兵,等到草原上又有点晚。”
“告诉我这些没事吗?”谢晏问。
卫青笑着说:“这个时节大雪封路,就算把此事告诉隐匿在京师的匈奴细作,他们也联系不上草原上的匈奴单于。”
谢晏点点头:“兵将都定了?”
卫青点头:“这次陛下只用四万精兵,我四人一人一万,无需从外地调人,上个月便已经确定。年后粮草辎重先行。”
谢晏:“韩嫣有没有叫少府给你们做小铲子?”
卫青:“已经收到五十把。我看去病用过,可以别到身后,出其不意。”
谢晏:“给火头军配齐,余下的给校尉等人。”
“我也是这样打算的。”卫青很高兴谢晏同他的想法一样。
谢晏:“明日你进宫见到陛下,叫陛下给我个名单,四万人名单。我有用。陛下要问有什么用,就说过些日子我自会同他解释。”
卫青点点头,问他有没有别的事。
谢晏可以理解刘彻用卫青和公孙敖,因为二人是他一手培养的,“陛下怎么想到用公孙贺和李广?”
“姐夫善骑射,其他将军都不在京师。在京师的又是主和派。用李老将军不是应该的吗?”卫青有些奇怪。
谢晏不懂陛下为何用公孙贺,他可以理解。
以谢晏的聪慧,竟然不明白陛下为何用李广。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李老将军年龄不小了。听说他大儿子比你还要年长?”
卫青恍然大悟:“担心他年迈到不了草原啊?不必担心。我见过老将军,身体极好。再说,有他和我们一起,我也心里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