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命丧草原的将士们的家人,身为帝王的刘彻只能口头上尽力安抚。
至于抚恤金,律法定多少是多少。
刘彻不可能按闹封赏。
那些人家想要的肯定不是轻飘飘的几句安慰。
没有达到目的,定会琢磨别的法子,比如诋毁谢晏泄愤。
刘彻觉得该去建章散心了。
过了五月五,此次出兵后续事宜安排妥当,李广花钱买命,公孙敖功过相抵,公孙贺无功而返不予追究,刘彻便前往建章。
未央宫很大,卫子夫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走的,以至于恰好同一天,卫子夫带着三个孩子前往东宫给太后请安。
以前太后便认为卫子夫此女有福。
不然为何只有她一人有孕。
皇帝后宫女人不算多,也有十几人啊。
个个如花似玉身体好呀。
如今卫青为国争光,太后愈发觉得卫子夫有福。
要不是她陛下又怎会注意到卫青。
太后一看到卫子夫进来就起身迎上去。
多年来第一次。
卫子夫甚是惶恐,疾步上前。
不等太后迈出第三步,她就扶着太后坐下,没有因为兄弟争气而张狂。
太后对她愈发满意,拉着她坐下:“听说皇帝这几日在你的昭阳殿?”
“是的。”卫子夫小心应对。
太后微微摇头:“昭阳殿小了。”
卫子夫心里咯噔一下,不管太后有意无意,她都不可顺杆爬,“陛下令人修整过,很宽敞。”
“也小啊。”太后继续说。
卫子夫:“听人说,屋子小聚气。”
太后看向她:“皇帝说的吧?一定是听他养的那些术士说的。”
说起术士,太后也不敢当他们胡言乱语,毕竟田蚡真是被恶鬼吓死的。
太后给自己找台阶:“说起这事哀家就来气。不提他们!哀家听说皇帝又去建章了?”
未央宫果真有太后的眼睛,且不止一双。
幸好她素日深居简出不惹眼。
卫子夫:“陛下忙了多日,也该去建章散散心。”
“你呀。他的力气都用在他人身上,你什么时候才能给哀家添个孙子?你不想给陛下添个儿子?”太后怒其不争。
陛下什么样,您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跟我急有什么用啊。
卫子夫腹诽不断,面上愈发柔顺:“听说韩大人年龄不小了,哪有精力陪陛下打猎啊。陛下应当是想清净几日。”
太后想起她听到的风言风语,气的哼一声:“谁说他?哀家说的是那个谢晏!”
关他何事啊?
卫子夫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
“笑什么?哀家是为你着想。要是旁人生下皇帝的长子,还有你什么事啊。”
这要是她闺女,非得给她一下!
太后气得瞪卫子夫。
卫子夫笑个不停。
太后:“别笑了!”
卫子夫止住笑,从多年前霍去病第一次前往狗舍说起。
那个时候霍去病有时跟着谢晏睡,有的时候跟卫青住,两人卧室相邻。
几年前搬到犬台宫,卧室依然相邻。
卫子夫打趣:“您要说仲卿和谢晏有什么,妾身得回去问问。陛下极少前往犬台宫。即便过去也是用饭。陛下嫌那是狗窝,从不留宿。”
太后瞠目结舌,“——谁说的?”
卫子夫:“去病啊。”
太后讷讷道:“那么小的孩子,不会撒谎。真是哀家想多了?可是,可是皇帝的几个姐姐也这样说。有理有据啊。”
卫子夫忍着笑说:“陛下提过,谢晏不可为官。陛下只给他赏钱。可是赏钱对他而言也少。所以做出出格的事,陛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做过什么?不是个狗官吗?”太后很是困惑。
卫子夫低声解释,谢晏多年前用重金叫铁匠打铁锅。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重金的驱使下,铁匠真做出来了。
陛下后来叫铁匠用那个法子改造兵器。
卫子夫看向太后案上的纸,“最初也是他改进的。陛下后来令东方朔专做此事,做了几年才做出书写用纸。平日里谢晏给牲口诊治,也给附近百姓治病。去病说看病不收钱,收一两个鸡蛋,回去做给他吃。”
太后可是穷过的。
很清楚农家人病不起。
听闻此话,太后极为震撼。
卫子夫:“坊间说谢晏贪钱,妾身也问过。担心仲卿跟他学歪了。陛下说那些事他知晓。实则只有两次。一次他带人抓到刘陵,刘陵的财物归他。淮南王送来的二十车财物归了陛下。”
这件事太后只知道后半段。
“他和皇帝合起伙来坑淮南王?”太后不敢置信。
太后可以这样说皇帝,卫子夫不敢附和,“正是那次,陛下令主父偃前往淮南国。主父偃不想去,拿钱请谢晏说情。他拿钱没办事。再后来便是不久前帮世家子弟换到李广军中。”
这件事太后知道,她听平阳公主说的。
以前她也不信。
正是因为谢晏敢插手军事,太后深信她不省心的儿子又找个不省心的。
“谢晏不会早就知道李广此战必败吧?”太后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往往越是难以置信越是真的。
太后:“他给贫民看病不收钱,听起来心善不贪财。若非事先知晓,怎会接下此事?”
卫子夫无语,她竟然还怪陛下信术士。
卫子夫不敢指责太后,索性说:“他相信仲卿。”
“李广多大的名气,他不知道?”太后问。
卫子夫不敢任由她胡思乱想下去,只能压低声音解释,这几日她听皇帝说到了塞外李广的经验无用。也有可能仗着经验丰富成名已久,听不进向导的劝说。
卫青第一次领兵,又因为校尉比他年长几岁,反而信任校尉和向导。
实则是刘彻派给卫子夫的女官说的。
此女父兄皆是军人。
父亲戍卫京师,兄长是宫中禁卫。
出征前他们也不信任卫青。
这些日子仔细分析失败原因,赶上女官休沐回家,父兄找其打听卫青的性格以及行事做派才得出这番结论。
卫子夫要说身边女官说的,太后定是不信。
搬出皇帝,太后觉得能跟她儿子同流合污的人想必十分聪明,应当早就想到李广此番会倚老卖老。
可是为何不告诉皇帝——太后瞬时想起一件事,出征前听说皇帝令公孙敖和卫青为将,不想用李广,她怒气腾腾地去找皇帝,逼皇帝派个老将军。
闹了半天,祸根在她?
太后心里一阵尴尬羞愧,神色极为不自然,“哀家也是老了,听风就是雨。”
卫子夫:“太后关心陛下啊。陛下若是知道太后这么关心他,定会立刻从建章回来。”
太后臊得慌:“别告诉他。忙了几个月叫他好好歇息。”
卫子夫毫不意外,顺着太后的意思转移话题,改聊衣食琐事。
同时,刘彻前往建章的路上也想起太后的猜测——谢晏很清楚此战李广全军覆没。
原先刘彻以为李广此次一个人回来是因为军中太多世家子弟,李广管不住他们,如同一盘散沙,导致匈奴冲上来很容易各个击破。
谢晏以前腹诽过李广,刘彻没忘,出兵前才犹豫。
群臣和太后施压令刘彻心存侥幸——
这次只有骑兵,打不赢可以跑,不会输很惨。李广再不行也不会不如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公孙敖。
刘彻也做好卫青和李广分别折损两到三成,公孙贺和公孙敖分别折损四成的准备。
是以,出征前他不曾试探谢晏。
谁能想到!
——早知如此,他用术士招魂也要弄出谢晏的真实想法!
刘彻又细细回想一番谢晏经手的名额,只是卫青和李广两军对换。
谢晏不曾插手公孙敖部,定是因为他不清楚哪些人牺牲,哪些人兵卒能逃脱,他不敢罔顾人命。
合着达官贵人的命不是命!
难得一次,刘彻从北门直奔犬台宫。
谢晏在犬台宫门外晒艾草。
艾草洗头有用,谢晏早上又割了许多,准备再给霍去病用几次。
刘彻下马就令谢晏随他去正殿。
谢晏拍拍手跟上去。
[看来要问我事先知道不知道李广此战必败!]
[我是知道。]
[可是谁信啊。]
刘彻不自觉停下,不得不承认,谢晏对天发誓李广会全军覆没,他也是半信半疑。
毕竟那是成名已久的飞将军李广。
刘彻突然没有底气质问谢晏。
“陛下,怎么了?”
谢晏到他身后半步,心下奇怪,前面什么也没有,怎么突然停了。
刘彻沉声道:“无事!”
步入正殿,刘彻坐下,杨得意进来请安。
刘彻抬抬手。
杨得意如今不担心皇帝一怒之下把谢晏砍了。
皇帝很有可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所以他放心滚犊子。
刘彻指着离自己只有两步的坐垫示意谢晏坐下。
“先前朕忘记问你,你把李广军中的贫民子弟换到仲卿帐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苦命人会更惨?”刘彻旁敲侧击。
[来了!]
谢晏转向皇帝,恭恭敬敬地回答:“不会比在李广帐下惨。”
“说来听听!”刘彻盯着谢晏,我看你怎么编。
谢晏:“民间有句俗语,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好比公孙敖,但凡他怯战,此次不可能剩五千多人。也有一句俗语,一将不行,累死全军。陛下不妨回想一下李广这些年干的事以及他的性子。再想想仲卿的性子。”
卫青谨慎稳重,熟读兵法,从不恃才傲物。
没有上过战场,但他近几年领兵同公孙敖较量,公孙敖时常不知道怎么输的。
李广个人勇武,但他从未当过主将。
先帝时期“七国之乱”,他也不曾出任主将。
脑子还有点拎不清,身为朝廷的人,李广竟敢私受梁王印。
刘彻把他所知道的说出来,便问谢晏:“只凭这些?”
谢晏:“仲卿做事认真,看起来不知变通。去病时常嫌他不好玩。自己每日看书习武,也不许他玩。这样的做派到了战场上会很谨慎,容不得兵将嬉闹。
“传言李广爱兵如子。对兵将十分和善。没有敌人的时候饮酒打猎等等。陛下,如此散漫能成什么事?别怪臣心理阴暗,兴许被匈奴包围的时候他正和兵将大吃大喝!”
刘彻看出谢晏没说完,点点下巴示意他继续。
谢晏:“陛下可还记得李广杀降?还是他诱骗外族投降,乘人不备把人杀了。比仲卿这次还多了一百多人。若是叫他找到匈奴祖坟,他会杀的一个不剩。”
刘彻想起卫青前几日呈上的塞外舆图以及有关匈奴的资料。
换成李广他连一个字也见不到。
谢晏问:“陛下觉得这样的人会听从匈奴向导的劝说吗?臣敢说,行军途中,卫青找匈奴向导聊十次,李广最多找向导询问一次。”
“你换人的时候有没有同他们说起这些?”刘彻问。
谢晏:“谁信?”
刘彻被问住。
谢晏:“不瞒陛下,臣料到他损失惨重。没想到所有人都看好他,偏偏他这么不争气!”
刘彻不禁叹气,他不该心存侥幸啊!
谢晏还没说够:“恕臣直言,那些人活该!他们找上臣的时候一定在想卫青奴隶出身不配为将。陛下是被枕边风吹糊涂了。”
刘彻尴尬。
出兵前朝会上就有人直白地点出他任人唯亲。
在他面前敢这样说,面对谢晏时兴许比谢晏说的要难听十倍百倍。
刘彻看向守在门外的春望:“听见了吗?”
春望进来:“奴婢听到一点。”
刘彻:“近日一定有人找你打听朕是不是在犬台宫。若是问起谢晏,就说谢晏以前说过李广会比卫青损伤惨重。问你原因就把方才听到的告诉他们。”
春望:“陛下这样做只会令那些人更恨小谢。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失去理智。”
刘彻代入自己,儿子没了,怕是会让全天下人陪葬!
“这可如何是好?”
谢晏就是死也应当由他亲自了结。
“陛下,顺其自然啊。”谢晏道,“计划再好也赶不上变化。好比这次出征,您事先计划的有用吗?”
刘彻:“不许把那些生死状透露出去!”
“臣可以不说。倘若他们不仁,您别怪臣不义。”谢晏道。
刘彻:“他们敢要你的命,你也不必忍让!”
谢晏很意外。
[看你还算有良心,我一定不会叫你失望!]
刘彻放心下来,起身返回离宫。
谢晏不怕死,不等于他想枉送性命。
此后两个月他都老老实实地窝在建章园林。
七月底,天气转凉,应当置办两件秋衣,谢晏叫上李三。
杨得意拦下李三,担心谢晏遇到事,李三不能帮一把还起哄架秧子。
杨头说:“我去吧。顺便看看我的房子。”
杨得意不放心,又叮嘱杨头:“拦住他不许惹事。衣物买齐就回来!”
谢晏:“杨公公,我二十岁,不是十岁!”
“还不如你十岁。你十岁的时候多乖?我就没有见过那么乖的小子!”杨得意嘴上这样说,实则并不怀念那个时候死气沉沉的谢晏。
谢晏白了他一眼就回屋。
杨头问杨得意等人要不要他捎点物什。
杨得意左右看看,好像什么都不缺,“下次吧。”
谢晏挑几张“生死状”揣怀里。
先前他跟刘彻提过,那些人不要脸就别怪他厚颜无耻。
谢晏并非随口一说。
不过这些生死状有可能激化阶级矛盾,能不用还是不用为好。
一旦贫民和权贵发生冲突,折损的必是贫民!
谢晏入城后直奔布庄。
买了几件成衣,又买些便宜的碎步和蚕丝。
杨得意针线活还行,碎布和蚕丝可以缝鞋垫。
谢晏之所以买便宜的,是因为杨得意不舍得用贵的,还会唠叨个没完。
从布行出来,谢晏直奔肉行。
买了许多猪肉和猪皮,谢晏就去药材铺补充药材。
杨头一直悬着心。
箩筐放到马车上,杨头上车,松了一口气,便扬起马鞭。
“这不是谢先生吗?”
讥讽声从身侧传来,令杨头眼前一黑,险些从车上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