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抵达皇宫就请皇帝看看他的马掌和马鞍上的脚蹬。
刘彻骑术精湛,认为马鞍上的脚蹬子可有可无。
春望在他身边直呼,“关内侯心思巧妙!”
刘彻不确定了,令其招来十多名禁卫。
禁卫看过之后无一不称赞马蹄铁和马镫极好。
刘彻见他们这样,想起近日发生的一件事——匈奴盗掠边境。
饶是刘彻上半年提醒过各地,前些日子又往边境增兵,仍然有几处被侵扰。
好在跟以往比起来损失不算严重。
可是匈奴是什么性子。
大汉同匈奴和亲都不耽误他们在边关烧杀抢掠。
卫青霍霍了匈奴心中最神圣的地方,匈奴没能泄愤,明年一定继续。除非匈奴大单于突然崩掉,匈奴内部争权夺势分身乏术。
刘彻计划最快后年出兵匈奴。
之所以用最快,是因为不缺粮不缺钱的刘彻缺马。
这次李广和公孙敖损失了一万多匹马,公孙贺损失了几十匹,短时间之内刘彻很难集齐四万匹良驹。
倘若真如卫青和禁卫所言,有了马蹄铁,战马不再是一次性耗材,日后再出兵匈奴便无需相隔太久。
刘彻令春望把卫青的马交给少府,令少府比照马蹄铁和马镫先做一千份。
卫青以为需要劝说很久。
皇帝这么容易妥协,卫青反倒愣了一瞬。
回过神来,卫青便盛赞皇帝英明。
旁人这样恭维,刘彻会认为溜须拍马。
换成卫青,刘彻觉得他真心实意。
刘彻笑着说:“这两样当真可以延长战马寿命和提高战斗力,实乃大功一件。朕应当谢谢你。”
卫青有点难为情:“陛下有所不知,这两样并非臣之功。前几日臣同谢晏聊起去病的马最多再用两年。谢晏提议给马穿鞋。起初臣觉得他异想天开。后来臣仔细一想,马掌好像很厚,这才想到在马蹄上加快铁。”
刘彻心说,他怕不是异想天开。
谢晏个混账!
来到此间十多年,居然才想起马蹄铁和马镫。
平日里定是净想着吃吃喝喝。
刘彻面上不动声色:“原来是他?上马的脚蹬子又是怎么回事?”
卫青:“去病前几日醒来迷迷瞪瞪的,便想着骑马跑一圈醒醒困。因为腿短,险些一脚踏空摔断腿,他就想在马鞍上加个木块,用绳子串起来。再后来就改成陛下方才看到的皮圈。”
刘彻觉得谢晏没少参与。
否则不能这么巧,舅甥二人同时一人想出一样。
刘彻转向春望,叫他改日令人打一副纯金的送给霍去病。
卫青赶忙替外甥婉拒。
刘彻:“又不是打一匹金马。两个脚蹬子两斤黄金足矣。”
如今卫青也算财大气粗。
觉得不是很多,他就替外甥谢恩。
半个月后,霍去病收到一副金环。
谢经亲自送到学堂。
正好碰到窦婴给霍去病上课。
教了这些年,窦婴其实没什么可教的,很多时候是陪霍去病读书。
霍去病看不懂再问他。
读书累了,他就陪霍去病下棋,盯着坐不住的少年练字。
谢经走后,窦婴问他两个金环做什么用。
看着不像金手镯,也不想脚链啊。
霍去病说挂在马鞍上。
窦婴想象一番就问霍去病怎么安装。
霍去病诧异:“您叫我用这个?您不愧是魏其侯。财大气粗啊。这俩是陛下给我留作纪念的。放在马背上的当然是铁打的。”
家财万贯的魏其侯潜意识以为用金环。
霍去病震惊的样子令他老脸一红,还死不承认,“老夫说安上试试,又没叫你一直用这个。”
霍去病不敢同同他犟。
要叫二舅知晓,又得给他一巴掌两脚,数落他不敬师长。
“您说是就是吧。”
霍去病一副我很通情达理的样子,魏其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看到魏其侯的样子,霍去病才发现他的话噎人,赶忙躲出去叫人把他的马牵过来。
魏其侯五年前还可以自己上马。
现如今不是踩着木凳,就是在奴仆的搀扶下上去。
窦婴不服老,不想听到家人劝他小心仔细,索性不再骑马。
若是可以借力,窦婴相信他仍然可以自己上马。
是以,窦婴也出去等着霍去病的马过来。
建章卫把马送来,霍去病就把缰绳交给窦婴。
窦婴没有伸手,而是看着他手中的两个金环:“这个怎么用?”
“用什么啊?我马背上有。”霍去病心说,老师傅人老了,眼神也不如从前。
窦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马鞍上多了两个脚蹬子。
合着这俩金环真是皇帝赏给他留作纪念。
窦婴有点尴尬。
再一想,不知者无罪。
窦婴坦然地接过缰绳就想试着上马。
送马的建章卫赶紧伸手护着他。
老侯爷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摔出个好歹,陛下指定饶不了他。
窦婴先抬脚试试,确定铁环足够结实,他踩上去的一瞬间马晃了一下,他就在这时翻身坐稳。
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窦婴顿时觉得年轻十岁。
骑术精湛的建章卫见状也不再觉得马鞍上的脚蹬子实乃多此一举。
虽然好用,刘彻也没对外公布,他不希望匈奴学去。
所以除了霍去病和卫青的马,只有宫中和建章园林有马蹄铁和马镫。
刘彻也令少府盯着,胆敢外传,叛国罪论处!
此事霍去病听他舅提过,便提醒窦婴,脚蹬子和马蹄铁还在保密阶段,他若想用,只能在园子里过过瘾。
窦婴可是当过大将军的人,自然知晓多了这两样多么方便,他笑着点点头,骑着霍去病的马跑一炷香,回来就把马交给建章卫。
谢晏也知道刘彻为何保密,考虑到自己经常进城,就没给自己的马安马镫和马蹄铁。
这两样谢晏都有。
卫青和霍去病一人送一样。
九月中旬,天气转凉,谢晏进城买半头羊。
回来切掉一个羊腿,用羊腿炖汤煮面。
午饭后,谢晏把剩下的羊肉放在一口锅里炖煮。
傍晚,霍去病回来就闻到肉香。
霍去病把他的书箱往卧室一扔就钻进厨房:“晏兄,是不是牛肉?”
今日依然是赵大烧火:“闻闻这个膻味,肯定是羊肉!牛肉要看运气!”
谢晏拎着布袋进来:“已经托人留意。我们晌午吃的面汤。你呢?”
霍去病:“我吃的馒头。陛下的厨子不行,今日蒸的馒头发酸。我说不好吃,窦老头还说我打小没吃过苦嘴刁。”
谢晏失笑:“我算是明白仲卿为何喜欢收拾你。陛下都不敢喊他表叔窦老头。你倒是叫的顺嘴。”
“你们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啊。”霍去病皱了皱鼻子,“他堂堂皇亲都想过用金子打的脚蹬子,竟然数落我没吃过苦!”
谢晏:“魏其侯少时家境不如你。”
霍去病闻言感到惊讶:“窦家不是世家?”
谢晏:“窦家家境清贫。魏其侯是窦太后堂兄的儿子。你想想,窦太后和堂兄同一个祖父,她家穷,堂兄家怎么可能富得流油。”
霍去病不禁点头:“若是堂兄有钱却没有帮衬过窦太后的父亲,窦太后也不会帮衬侄子。”
赵大看向二人:“窦太后前些年不是把魏其侯给撵回家了吗?”
谢晏:“那是因为国事。国事面前没有任何亲情可言。陛下的长兄怎么死的?”
坊间谣传,先帝废了长子的太子之位,担心长子心有不甘日后给新帝添堵,便想方设法逼死长子。
赵大听人说过此事,不禁叹了一口气,“皇家啊。”顿了顿,“幸好我们在建章离得远。”
谢晏掀开锅盖,捞两块羊排,问霍去病是直接吃还是等蘸料。
霍去病很饿很饿,“先吃点垫垫。”
说完便去洗手。
谢晏看向赵大:“晚上吃面?”
赵大:“不是还有剩馒头吗。你把馒头放笼屉里,在汤锅上面热着。再和一盆面做面条。回头谁想吃什么吃什么。”
这个法子也行。
谢晏把橱柜里的馒头拿出来。
随后他挽起衣袖和面。
没等谢晏动手,杨头跑进来:“我来和面。你去拿药箱,有人被毒蛇咬到。”
谢晏下意识问:“这个天?”
“就是觉得这个天蛇开始冬眠,没留意才在林子里被咬。他们有经验,已经处理。又担心没用,叫你开两副药。”杨头说着话把他往外推。
霍去病想跟上去又不舍得肉,犹豫片刻,端着盆随谢晏去果林。
犬台宫南边的林子里没有毒蛇。
去年霍去病拿着小铁锹四处挖坑,夏天又钻进去抓知了,蛇被他烦得受不了,都去别处安家。
这片果林也无人精心打理。
杨头说的林子在这片果林南边,和犬台宫门外的果林用篱笆墙隔开。
无法直达,谢晏跑了一炷香才看到许多人蹲在路边,显然是等他。
谢晏去年夏天治过蛇毒。
到跟前谢晏就拿出一把半边莲,令中毒人的家属煎汤。
此地不产半边莲。
这草是谢晏在城里买的,价钱不低,林子里的果农不舍得在家中常备。
谢晏蹲下去为中毒者检查一番,比去年那个轻多了。
“是不是照着我去年告诉你们的法子处理的?”谢晏问围在周围的果农。
几个果农连连点头。
谢晏:“日后无论夏天还是秋天都找个小棍,先敲打一番再往前。对了,毒蛇呢?”
“跑了。”中毒人很后悔没有一把捏死毒蛇。
谢晏惊得张张口:“跑——跑了?这里那么多人,还不去找?跑到屋里如何是好!”
众人恍然大悟。
赶忙那铁锹找棍子找毒蛇。
眨眼睛,谢晏身边除了中毒人只剩霍去病。
谢晏看他手里还端着盆,哭笑不得:“羊肉香吗?”
霍去病点点头。
谢晏:“吃完了?”
霍去病再次点头。
“吃饱了吗?”谢晏又问。
少年可算反应过来:“我先回去吃饭。再叫他们给你留点面条和一个馒头。”
谢晏看着中毒人把药汤喝下去,把药渣敷在他伤口处,令家人今晚盯着,他才回犬台宫。
半道上遇到巡逻卫,巡逻卫停下,问谢晏有没有发现他们今日和往常有何不同。
谢晏真想送他们一记白眼:“马蹄声哒哒哒,我又不聋。都安上马蹄铁了?”
几个巡逻卫笑着点头说今日才轮到他们。
谢晏又同他们寒暄两句便回去用饭。
睡前,谢晏不放心,又拿两副草药去中了蛇毒的人家中。
谢晏令其家人夜里煎一副以防不测。
在园子里做事的人极多,不可能人人都认识谢晏。
这家人之前没见过他。
没想到谢晏跟传说的一样,给他们看病抓药不收钱。
这家人不知如何是好,看到墙头上的大公鸡,伸手抓住叫谢晏带回去。
谢晏笑着拒绝。
女主人直接塞谢晏怀里,又说他不收的话,那两副药也拿回去吧。
谢晏只能拎着公鸡回去。
霍去病还没睡,听到脚步声就推开窗:“晏兄,你回来了?”
谢晏:“回来了。还给我一只鸡。我找个绳子拴起来。明早给你做炖小鸡,吃了再回家。”
霍去病趿拉着鞋出去帮他找麻绳。
翌日上午,霍去病吃饱喝足,骑着他的小马回城。
谢晏送他到城门口。
谁也没想到,谢晏还没回到建章,他又回来了。
马背上多个瘦弱少年。
少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跟难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