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算新账

公孙敬声回到少年宫安心读书的同时,刘彻令谢经选出三十名禁卫。

这些人无一不是长相路人,身材称不上高大,但因特长而被招入禁宫。

以前禁卫们除了老老实实当值没别的心思。

毕竟经过先帝时期的“七国之乱”,先帝差点把自己的皇位打没了,新帝轻易不敢动藩王。

自从“推恩令”把藩国变成一盘散沙,皇帝抓住淮南王最疼爱的女儿,淮南王也只能乖乖认罚,参与抓捕刘陵的护卫骑兵不是升官就是得了赏赐,禁卫们出来进去便很注意这方面的情况。

现今一听刘陵再次出现,禁卫们眼前浮现出整箱整箱的黄金。

无需谢经叮嘱,一个个就承诺谨慎行事,宁可把人跟丢,也不会叫刘陵起疑。

可惜时机不对!

天寒地冻,刘陵不常出现。

在东西市章台街转悠了半个月才看到刘陵。

找到刘陵的住所后蹲三日,禁卫们就扛不住。

往年寒冬腊月巡逻,北风呼啸也冻人,可是不断走动,脚上和身上是热的。

即便一动不动守城门,也是守一日歇上两日。

考虑到蹲在路边引人瞩目,几个禁卫商量一番去找谢经。

蹲守这点小事,谢经不敢劳烦日理万机的天子,就去犬台宫找他侄儿,叫谢晏给他出个主意。

谢晏给他叔画几张图。

过了七八天,路口卖咸菜的农民身边多个大大的烧饼炉子。

饼做的很难看,怎奈猪油馅料很香。

第一天就有许多人光顾。

在附近路口卖菜卖野味的人注意到这一点,就把摊位移过来。

又过几日,街角多了十几家摆摊的。

这些人从不大声吆喝扰民,考虑到出门买菜方便,住在附近的富贵人家倒也没有出来撵人。

路口离刘陵的住所有二十几丈,刘陵自然不会故意出来显眼。

担心一个路口看不住刘陵,又过几日,在另一边路口搞个卤肉炉子。

卤的尽是些猪头肉猪下水等物。

禁卫们起初不乐意。

能进宫当差的这些人,身份最低也是平民。

平民家中男主外女主内,哪干过洗碗洗菜的活啊。

谢经告诉他们,卖的钱归他们,俸禄一文不少,他一文不取。

这些人才有一点点动力。

富贵人家不屑食用猪下水,但贵人家的奴仆没什么钱,乐意买来尝尝。

腊月二十七,霍去病载着他表弟前往犬台宫吃杀猪菜。

谢晏收拾猪下水,霍去病蹲在他身边帮忙舀水冲洗猪肠,趁机询问:“晏兄,我家后边再后边的路口最近多了一个卖卤肉一个卖烤饼的,跟你什么关系啊?”

公孙敬声捂着鼻子想叫他表兄玩儿去,闻言一步蹲到表兄身侧,竖起耳朵等着偷听。

谢晏看到公孙敬声的德行,想数落他两句又想笑:“你家附近的事,你不问陈掌,不问你娘,问我?”

霍去病:“你不要狡辩。我吃过那家做的烤饼,跟你做的一个味。”

谢晏往左右看了看。

赵破奴见他这样,就把手里的猪肠子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放哨。

霍去病:“说吧!”

谢晏好笑:“我不是怕人听见。犬台宫的这些人除了我,没人三天两头往外跑,也不跟外人接触。我是怕你俩过年遇到亲戚说漏嘴!”

公孙敬声捂住嘴巴:“我知道,谢先生说我。谢先生,我,我用我爹起誓,我要是口无遮拦,让我爹没钱!”

这个誓狠啊。

谢晏不得不信:“好吧。那些人是宫中禁卫。在那边盯梢呢。”

公孙敬声目瞪口呆。

亏得他还怀疑谢先生不信任他。

要知道是这事,他一定躲得远远的。

霍去病眼角余光瞥到表弟没出息的样儿,气得朝他背上一巴掌:“记住了?”

公孙敬声慌忙点头!

霍去病转向谢晏:“什么人啊?直接抓了便是。”

谢晏想说放长线钓大鱼。

到嘴边换个说法:“抓贼拿赃!”

“原来是盯着赃物的下落?”霍去病懂了。

赵破奴蹲下,继续收拾猪肠子。

霍去病好奇地问:“谁呀?也值得劳烦您出面?”

谢晏挑眉:“我是什么厉害人物吗?对了,今天回去吗?”

霍去病摇头:“我把你的猪下水吃完再走。”

谢晏点点头:“走的时候给你大舅和祖母拿几坛酒,再给你二舅几坛。听他的意思开春出兵。也不知道前几年连续出兵亏损的身体有没有养回来。”

霍去病:“舅舅看起来很好啊。”

谢晏:“有的人看着高高壮壮白白胖胖,走三步就满头汗,你说他病在何处?”

赵破奴吐出两个字——体虚!

公孙敬声摇头:“谢先生,你一定是太久没有见过我二舅。他一只手就能把我甩房顶上去。”

谢晏不答反问:“你的身体好吗?”

公孙敬声毫不迟疑地点头。

谢晏:“你从这里到边关,一路上什么也不做,只是骑马赶路,也会累病倒。你二舅不止身体累,还要用脑。幸好如今大汉兵将不怕匈奴。要是以前你二舅还要带头杀敌!”

赵破奴想起一件事:“我听同僚说过,当年要不是他的主将公孙敖带头冲上去,他们看到那么多匈奴人都想直接投降。”

谢晏看向公孙敬声:“那个时候你还小。李广连个送战报的都找不到,只能他自己向陛下禀报战况。你可知为何?”

公孙敬声:“他运气——”

啪!

后背挨一巴掌!

公孙敬声想哭:“你又打我?”

霍去病:“你不长脑子!这是运气吗?是不是还要说舅舅封侯也是靠运气啊?你爹把大军带迷路,也是运气不好?”

公孙敬声一直认为他爹不行。

“——我说错了。”

公孙敬声理亏,不敢再大声嚷嚷。

谢晏:“你舅舅一想到几万人全指望他一个,这个压力就能让他寝食不安。但凡心理弱一点都撑不到找到匈奴便会病倒。”

公孙敬声终于明白,带兵出征不是一对一单挑。

谢晏看到孩子真懂了,便转移话题,问这些猪下水怎么食用。

霍去病指着新鲜的猪肝:“你说可以煮粥。”

谢晏:“行吧。今天就多做几个菜。剩下的边角料大锅烩!”

翌日上午,李三打算驾车送他们回去,毕竟有酒有菜。

没等李三把骡车拉出来,陈掌到了——送来满满一大车年货。

犬台宫众人知道这是给谢晏的谢礼,也就没同他们客气。

年礼卸下来,他们就把猪肉和酒放上去。

霍去病把自己裹严实,公孙敬声坐车上,陈掌同他俩回去。

谢晏注意到赵破奴一直望着霍去病:“也想进城玩玩?”

赵破奴摇头:“我刚刚发现,他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啊?”

谢晏:“一起扮鬼吓春望!”

赵破奴恍然大悟。

“对,是从那个时候!”

杨得意正要回屋,闻言停下:“谁吓谁?”

谢晏:“皇后的两个外甥装鬼吓唬陛下的心腹春望!”

杨得意的神色变得微妙,憋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被他俩看上,只能自认倒霉!”

可不是吗。

谁叫他俩还是长平侯的亲外甥呢。

杨得意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他俩扮鬼吓春望,陛下不可能毫不知情。陛下既已知晓,怎么还信那个少翁可以把先帝和太后请出来?”

谢晏:“不见棺材不掉泪!”

杨得意顿时不知该说什么。

冬去春来,粮草先行。

大军出发前两日,刘彻带着儿子来到犬台宫,说给儿子选个宠物狗。

虽然除了皇帝和主将卫青,没人知道大军何时出发。

包括谢晏。

史书上没有记载具体时间。

谢晏仍然觉得奇怪:“陛下这个时候不应该很忙吗?”

“行军打仗的事朕又不懂。”

刘彻把儿子递给谢晏。

谢晏下意识接过去,小孩搂住他的脖子,吧唧亲一下。

刘彻吓一跳。

谢晏也吓一跳。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异口同声:“跟谁学的?”

小孩奶里奶气地说:“敬声表兄啊。”

果然是他!

两人闻言毫不意外。

刘彻:“何时?”

小刘据仔细想想:“在椒房殿啊。”

刘彻想起一件事,今年春节难得卫家几个兄弟姊妹一起进宫探望皇后。

那日公孙敬声也在。

刘彻:“日后不许公孙敬声亲你。他嘴巴臭!”

小刘据摇头:“表兄不亲我。表兄亲小表弟。大表兄说他口水脏。晏兄,我不脏。”

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完就盯着谢晏。

谢晏哭笑不得,在他脸上亲一下:“晏兄也不脏。”

刘彻把儿子抱回来,决定跟他好好聊聊,谁可以亲,谁不可以亲。

小刘据似懂非懂,不妨碍他爹说完,在他爹脸上吧唧一下。

刘彻又吓一跳。

“父皇,我不脏!”

小刘据以为他嫌弃,委屈的想哭。

刘彻回过神,笑着说:“父皇不是嫌你脏。父皇还没说完。你要是正在用饭,父皇突然给你一下,你会不会吓到?”

小孩想象一下,郑重地向他爹道歉。

刘彻被儿子严肃的样子整的无语又想笑。

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孩子依然很小,必须为人父母者手把手教养。

谢晏感觉刘彻好像不太习惯同儿子亲昵,便问是进屋还是去狗窝。

小刘据手指狗窝。

谢晏前面引路。

抵达狗舍,刘彻把儿子放在狗窝的矮墙上,叫他先挑。

刘彻左右一看,宠物狗狗窝附近没旁人,他便把话题转移到战事上,“过几日仲卿就出发了。也不知仲卿这次能不能找到匈奴。”

谢晏:“不是有匈奴向导?”

“离上次出征过去三年,匈奴又是游牧民族,放牧的地方换了三次,匈奴人也不像以前对汉军毫无防备。”刘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这一次,朕总觉得不踏实。”

[有卫青在,你还不踏实?]

[你爹泉下有知,能被你这番话气活过来!]

谢晏多么想说真话啊。

“仲卿一向谨慎。”谢晏不想暴露自己,只能这样劝,“陛下尽管放心。仲卿定会令斥候探查。若是早早发现匈奴主力,他不会逞强。要是不巧迎头遇上,以仲卿的胆识也可以同匈奴一换一,不会全军覆没!”

刘彻踏实了。

谢晏敢这样讲,说明卫青此后损失惨重也只是折损一半。

功过相抵不算战败。

是不是说卫青从无败绩?

大汉立国七八十年也只出现一个大将军韩信。

他不该奢求再来一个卫青。

否则上天都看不下去!

刘彻:“说来也怪,你认真起来,朕就忍不住信你。”

谢晏:“臣骗过陛下?”

“多了去了!”

刘彻身为皇帝不同小人计较:“朕不想同你算旧账。”

“陛下,还是算算吧。”谢晏笑着说。

刘彻想起什么:“还是算了。”

谢晏:“别啊。不说旧账,就说年前,臣发现刘陵,这笔账,陛下打算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