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两口数落公孙敬声不懂礼数,无法无天,将来必然祸国殃民。
公孙贺听不下去,来到儿子身边。
他爹吓得后退,先声夺人:“你想干什么?”
公孙贺看着他爹满脸警惕的样子又失望又无语。
光天化日之下,他还敢同他爹动手不成。
不孝在本朝是重罪。
公孙贺可不想还没见到食邑就被夺去侯爵。
“敬声才几岁,什么都不懂,想得简单,看到你们哭哭啼啼没完没了,他心烦才这样做。你们怎么可以咒他祸国殃民?”
公孙贺孝顺惯了,不习惯同爹娘起冲突,这番话说得他像无事生非理亏之人。
饶是如此,也把老两口说的心虚羞愧。
公孙贺他弟一看爹娘要退,而他答应亲戚的事还没办成,心里着急:“敬声十来岁不小了。旁人像他这么大都娶妻了。”
霍去病佯装好奇地问:“那个旁人是你吧?”
公孙贺他弟怀疑泼尿铲屎是霍去病的主意,一看到他就来气:“我们家的事与你无关!”
公孙敬声不由得想起上午祖父母和他叔羞辱母亲和外祖母一家,二话不说抄起带屎的铁锨朝他们身上砸去。
老两口惊呼一声,仓皇逃窜。
公孙敬声掉头找他叔,他叔慌忙上车叫驭手驾车。
霍去病拉住公孙敬声:“别追了。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陛下。”
说话间,霍去病扫一眼看热闹的人,仿佛说包括有哪些人起哄架秧子。
这些人非富即贵,不是家人在朝中做官,就是亲戚是天子近臣,因此十分清楚霍去病随时可以见到皇帝。
众人讪笑着数落几句公孙贺的弟弟便告辞。
仿佛公孙敬声不是不敬长辈,而是被逼无奈不得不反击。
一个两个的神色态度同一个时辰前截然相反。
公孙敬声感到奇怪:“表兄,他们好像怕你?”
霍去病:“不是怕我,是怕我到陛下面前告状,说他们附和你祖父母,认为你父亲应当给亲戚安排差事。”
公孙贺不希望事情闹大气死爹娘:“去病,这点小事就别劳烦陛下了。”
“爹!”公孙敬声大喝一声,“你不识好歹!”
公孙贺拿走儿子的铁锨,苦笑道,“现下你叔叔是朝中官吏,你祖父母就来哭闹,若是因为我没了官职,咱家将永无宁日。”
公孙敬声不信他爹,转向他表兄,问是这样吗。
霍去病:“你可以先把他们气死。”
公孙贺的脸色很是复杂,有心数落霍去病几句又觉得自己忘恩负义,犹豫片刻,叹了口气:“要是把人气得瘫痪在床呢?”
公孙敬声:“你和我娘要给他们端屎端尿啊?那算了吧。”
霍去病:“姨丈,你爹娘和你弟不会善罢甘休。你瞻前顾后,结果可能两败俱伤。好比你想征战沙场忠君报国,就不可能在父母面前尽孝。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这样的道理,公孙贺何尝不知。
好比他以前不舍得管教儿子,又希望公孙敬声懂事。
结果是他被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孩子也越长越歪。
公孙贺又想叹气:“——容我考虑考虑。”
公孙敬声把铁锨递给奴仆。
小奴接过去到路边铲几下尘土,铁锨上的屎被蹭的干干净净,便拿着铁锨回院。
赵破奴提醒天色不早了。
公孙贺叫公孙敬声随两人去建章,省得明日送他去少年宫。
公孙敬声不禁嘀咕:“我都多大了,还要你送。方才不就是我自己去的。”
公孙贺拍拍儿子的肩膀:“我儿长大了,知道为爹娘分担。”
公孙敬声扬起下巴,一副“还用你说”的样子。
霍去病朝他脑袋上一下:“多大点事就得意上了。”转向门边的姨母,说一声“走了”,便和赵破奴去牵马。
公孙敬声提醒他娘,明日同他爹一起进城。
卫大姐怕了公婆,哪怕有奴仆陪她,也不敢在茂陵等着公婆再次登门。
翌日有朝会,公孙贺又去晚了,同皇帝前后脚进去。
刘彻想起公孙贺上次来迟是搬去茂陵的第二日,他一直怀疑公孙贺故意惹他询问出什么事了。
今日刘彻怀疑公孙贺故技重施。
但他当真好奇。
倘若和茂陵的事一样呢。
刘彻打量一下公孙贺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调侃:“公孙太仆昨晚做什么去了?”
公孙贺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先告罪,然后唉声叹气一番,说出昨日弟弟携爹娘到他家中哭哭啼啼,哭得他脑子疼,四更天才睡着。
这件事同刘彻设想的不一样,以至于他又忍不住问是不是他爹娘病了,要不要宣太医。
公孙贺谢过皇帝的好意,便说爹娘希望他把无才无德的弟弟提到身边,给他当副手,被他拒绝后便不依不饶。
日后爹娘可能骂他不孝,请陛下明鉴。
刘彻毫不意外,“你爹娘是越老越糊涂。”
同他祖母窦太后有一比!
“你爹娘是不是忘记自己姓什么?”刘彻问。
公孙贺便说,改日提醒他爹他姓公孙。
言外之意,不姓刘!
刘彻对这个回答勉强满意,便问他有没有别的事。
公孙贺说一声“无事”便坐下。
三公九卿等人瞥向公孙贺的神色各异。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眉头紧皱。
眉头紧锁之人下朝后就叫住好友问,“公孙贺想要做什么?怎么能把家事搬到朝会上?”
友人见他十分困惑:“这是公孙贺的高明之处啊。如今他只是获封侯爵,是大将军的姐夫,他爹娘就提出那等无理要求。过几年小殿下长大,被立为太子,他是太子的姨丈,登门求他的人会越来越多。今日得了陛下一句糊涂,他日就可以用此话拒绝他父亲。父权还能大过君权?”
想不通此事之人又问:“一家人不能好好商量?”
“不能!”友人摇摇头,“也不知道多少人找他,听说这些日子东躲西藏。不是实在没招,他应当不会当众说家丑。”
那人又问:“他弟是个纨绔?”
“吃喝玩乐,不干正事。公孙贺把他弟提到身边,他弟不做事还好,一旦做事,不出仨月极有可能连累他罢官丢爵。”
这番话令那人感到奇怪:“公孙贺的爹娘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
“你儿不成器,你也会一直坚信他有朝一日定可以光耀门楣。”
此话一出,问话的人无言以对。
今日韩说也在。
韩家这些天也是宾客盈门。
这种盛况,韩说以前从未见过。
多年前韩嫣身为天子近臣很是得宠,但谁都知道这个宠很虚,所以只有没钱又没骨气的人登门。
韩说的军功是实打实的,手上也有实权,远亲旧友便找各种理由上门叙旧。
起初只要亲友们的请求不过分,韩家长辈来者不拒。
张次公被贬为庶人把许多人吓得不轻,其中就有韩说的长辈。
担心糟心亲戚连累韩说被夺去侯爵,就叫他去上林苑找他兄长避一避风头。
韩家长辈又不好意思全部拒绝,便叮嘱韩说平日里多多留意,碰到无关紧要的空缺就用自家亲戚。
韩说觉得可以。
今日公孙贺的这番话令韩说意识到,一旦他答应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若是明年后年陛下继续对匈奴用兵,亲戚一定会叫他把人带上。
战场上刀剑无眼,火头军也有可能留在草原上。
韩说听他兄长说过,多年前世人认为追随李广十拿九稳,跟着卫青可能全军覆没,就把卫青麾下的子弟调到李广帐下。
明明半路拦截谢晏软硬兼施,令谢晏不得不同意。
结果反而怪谢晏。
如今亲戚们说的好听,日后是好是歹全是他们的造化。
真出事了,肯定怪他无能!
休沐日,韩说回到家中就告诉父辈们,先前答应的事全拒了。
公孙贺的父母把事情闹大,陛下可能会令人严查朝中闲散官吏。
此话并非无的放矢。
建元三年,刘彻就令人把无事可做的宫人放出去。
也是那次卫子夫自请出宫,刘彻再次记起她留下她,才有了如今的皇长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刘据。
韩家长辈不好意思言而无信,就说看看情况。
刘彻没叫韩说失望,当真借着公孙贺的那番说辞严查各府官吏。
短短一个月就清退一成。
期间有人反对。
不过刘彻谨记谢晏很早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不能四面楚歌。
所以刘彻没有动军人。
动了军部,裁的是不曾上过战场且不干事的那些人。
兵将们无不拍手称快。
这种情况下反对者联合淮南王起事也威胁不到皇权。
甚至无需大将军出面。
苏建带着他手下的兵就能解决此事。
朝中的人精们意识到反对无用,只能认命,以至于此事进展的十分顺利。
就在前朝热热闹闹大搞精简之际,后宫也传来喜讯,王美人有了。
上报刘彻此事的人是王美人身边的黄门。
刘彻最先想到他的长子,便问黄门,皇后知道不知道。
黄门还没上报皇后。
刘彻让他先退下,他去告诉皇后。
满脸喜色的黄门傻眼了。
皇家不是讲究多子多福吗?
陛下的第二个儿子,陛下不应当先去探望身怀六甲的王美人吗。
春望见他傻愣着,便问:“还有事?”
黄门回过神来赶忙说无事。
“无事就退下吧。”春望说出这句就令人备车。
卫皇后其实已经知道此事。
在宫中经营多年,身边还有几个能干的女官和黄门,可以说除了宣室,她的眼线无处不在。
见到皇帝,卫皇后佯装一无所知,
听说王美人有孕,卫皇后替皇帝感到高兴,说据儿终于要有个弟弟了。随后又问是不是提一下王美人的品级。
刘彻心里很是感动,拉着她的手说:“你是皇后,这事你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