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邯郸之前,江充找人打听过皇帝的喜好。
谄媚奸佞如韩嫣和谢晏,能征善战如卫青和公孙敖,皆和丑没有半点关系。
据说邋里邋遢如东方朔也长得浓眉大眼。
可见当今天子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江充自认为长得不错。
——当年他妹妹凭借美貌嫁给赵王太子,太子见着就说“你二人很像。”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皇帝身边那么多俊美的人,他如何才能令皇帝记住。
江充想到用浮夸的装扮骗取皇帝的恩宠。
如今天气炎热,原先准备的厚重的衣裳换成又轻又薄的丝织单衣,动起来飘飘洒洒。但单衣上的花纹并不出众。江充自己准备许多艳丽到女子才用的饰物。
旁人用漆黑的纱冠,江充为自己定做一顶花里胡哨的丝帽。但是依然不够浮夸。他找来几根鲜艳的羽毛镶在丝帽上。
定做帽子和纱衣的钱是他找主父偃借的。
主父偃认为不必如此浮夸。
江充心说,我又不是你,一出手就是令天下藩王无法破解的谋略。也没有同当朝丞相公孙弘唇枪舌战的机敏,我不靠浮夸吸引陛下,还能靠什么。
文采莫说同司马相如一较高下,他甚至不如东方朔。论骑术兵法,他还不如靠兄长推荐到卫青身边的韩说。
江充很有自知之明,是以,今日就用这副样貌面圣。
谢晏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替江充感到尴尬,险些抠出一处犬台宫。
刘彻眼中一亮,心想说,不愧是主父偃举荐的人,身材魁梧,容貌不错,重点有胆识,敢用这身装扮见他。
果真与众不同啊!
刘彻瞥一眼离他不足三步的谢晏。
谢晏眉头紧皱,看起来只顾得嫌弃,忘记在心里胡言乱语。
刘彻便问江充擅长什么。
谢晏听到说话声,回过神来,盯着江充打量片刻,又看一眼被江充挑起兴趣的皇帝,忽然想到多年前的那位神棍李少君。
当日不管谢晏怎么阴阳怪气,刘彻都对他半信半疑。
倘若他此刻出去拿来一把大刀把江充砍了,刘彻一定怪他胆大包天,兴许还会怀疑他居心叵测。
唯有江充自己露出小人行径,刘彻才会相信他是个奸佞。
好比公孙弘,刘彻先前一直认为他是位宽厚的长者。
输给谢晏两百两黄金,刘彻才勉强接受。
之所以用勉强,只因刘彻仍然用公孙弘为相。
可见他没有对公孙弘彻底失望。
不过主父偃留不得。
谢晏不怕江充日后掀起腥风血雨,他的脑容量有限,想不出什么高深计谋。
但是主父偃可以做到。
是以,刘彻一直等着谢晏腹诽,谢晏不但心里没有犯嘀咕,也没有开口发表任何意见。
这可不像平时的谢晏。
结合谢晏很少直白地点出谁该死,刘彻怀疑日后“戚夫人”身边的奸人正是江充。
一个江充和一个“戚夫人”成不了事,一定还有同谋。
刘彻决定留下江充,在谢晏出手前废物利用一下。
在此期间还要把江充和太子隔开。
刘彻令江充先退下。
江充不希望给皇帝留下个刺头的印象,便乖乖告退。
转身之际,他忍不住打量一番殿内第二人。
皇帝的心腹之一春望都要在殿外候着,此人想来就是那位名满京师的谢晏。
看着谢晏身着草鞋和短衣,江充心里不禁犯嘀咕,难不成皇帝山珍海味吃多了,便留着清粥小菜偶尔打打牙祭。
江充回到主父偃家中把他的猜测告诉主父偃。
早年间主父偃送刘陵回淮南,从随行护卫口中得知她是谢晏亲自带人抓的。
主父偃自是不信。
护卫信誓旦旦地说,宫中禁卫找了刘陵许久一无所获,谢晏出面,很快就找到她的老巢。
自那时起主父偃就不信谢晏只是一个厨艺不错的兽医。
主父偃可不想被谢晏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便严肃警告江充离谢晏远点。
江充不以为意。
皇帝惜才,本是奴隶的卫青都能得到他重用,要是谢晏的才能同他的相貌一样出众,怎么可能十多年了,他还是个黄门。
谢晏自己不觉得委屈,皇帝都会觉得羞愧。
江充考虑到日后还要劳烦主父偃,便乖乖点头表示自己谨记。
话说回来。
江充出了犬台宫,刘彻就问谢晏此人如何。
谢晏:“长得很好。”
刘彻等着他继续,谢晏以为刘彻没听清,又重复一遍。
“没了?”刘彻不敢信。
谢晏仔细想想:“了解你。知道那样浮夸的装扮可以令陛下记忆深刻。”
“还有吗?”刘彻又问。
谢晏:“巧舌如簧。同臣一样,样样都懂,样样稀松!”
刘彻好气又好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谢晏毫不客气地收下他的称赞:“臣一直有自知之明。”
刘彻噎了一下:“——朕没同你说笑。”
“陛下想问是否是栋梁之材?”谢晏嗤笑一声,“还不如一棵歪脖子。歪脖子树拾掇拾掇还能做几个板凳。”说到此,摇了摇头,“还不如朽木。朽木还可以用来引火。”
评价这么低啊。
看来他是后来构陷太子的人之一。
刘彻:“那是你不会用!”
谢晏想起什么,笑道:“臣是不如陛下。否则——”
停下,给刘彻个你懂的眼神。
刘彻替他说:“否则你就成了朕!”
说完起身。
谢晏跟着起来:“臣恭送陛下。”
“谁说朕要走了?”刘彻回头白了他一眼,“准备饭菜,朕和太子在此用饭。”
谢晏没心情做饭,叫李三等人看着准备。
李三等人看着谢晏准备了十多年,自然知道皇帝喜欢吃什么。
翌日,谢晏带上五十两黄金去找多年前帮他找红珊瑚麒麟的那位。
此人几年前在路上碰到过谢晏一次。
当日他向谢晏表示有个相好的,但没钱迎娶对方,请谢晏借他两贯钱。
谢晏令其过两日去茶馆。
男子两日后到茶馆拿到十贯钱。
看到这么多钱,男子心慌,留下家中地址,又留下一句话,先生日后用得着他,可以直接去家里找他。
谢晏找到男子家中,险些以为走错了,一个小院十多人,乱糟糟,如同菜市口。
男子看到谢晏赶忙出来,解释说房子是爹娘留下的,他们三兄弟住一起。
谢晏递给他一个荷包,低声说:“里面有五十两黄金,足够你在城外买一处民宅。过几日搬出去。”
男子顿时感到荷包千斤重,结结巴巴地问:“先生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个价啊。”
谢晏:“我要你做的事凶险。但不会连累你的家人。他不敢动你的家人。”
男子一听只要自己一条贱命,顿时放心下来:“先生请说。”
谢晏:“查找主父偃的罪证。”
“这事好办啊。”
主父偃这些年从不收敛,男子就认识几个给主父偃送过钱的人。
谢晏摇摇头:“不止如此。我还要你对外放出流言,主父偃一直记恨齐王,查找齐王的罪证。主父偃知道因为推恩政令许多藩王都想弄死他,他决定先下手为强,除掉一个是一个。”
男子心慌:“这这——”
谢晏:“主父偃同齐王有嫌隙,这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藩王也不敢动他吧?主父偃可是陛下心腹之一。”
男子成天混迹市井,不止一次听人说起主父偃,皇帝明知他贪还留着他,就是因为用得着他。
谢晏闻言就想想藩王当中谁可利用。
当年王太后得到先帝的宠爱就把妹妹带到宫中。
姊妹二人感情很好。
虽然母亲和姨母都不在了,刘彻仍然把姨母生的四个弟弟当亲弟弟一样纵容。
谢晏:“陛下最小的弟弟常山王是他姨母生的。常山王骄奢淫逸无恶不作。常山国民怨声载道,时常有人进京告状。你查查京师有没有常山王的亲戚,他的三位兄长的亲戚也行。你把此事透露出去。”
男子瞬间懂了,“就说进京告状的人找上主父偃。先前主父偃就曾帮助过被藩王欺压的百姓。”
谢晏:“我不想看到他活到腊月底!”
要叫男子上阵杀敌,或者弹琴作赋,不如杀了他。
喝酒饮茶的时候搬弄是非对他而言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男子心里还有个疑惑:“主父偃得罪过先生?”
主父偃把江充送到刘彻面前就等于得罪了谢晏。
谢晏原以为江充没被赵王府追杀,不会再出现在京师。
结果他出现了。
即便没有主父偃也有旁人,可谁叫举荐人恰好是主父偃呢。
谢晏:“主父偃不该死吗?”
“该!”
单凭主父偃这些年贪污所得,足够他死三次。
谢晏:“涉及到藩王的案子,陛下有可能交给张汤。张汤冷酷无情,不等于他爱草菅人命。经查实,谋害齐王和常山王皆是诬告,张汤自会把他放了。”
男子明白,倘若主父偃真有此心,被常山王和齐王弄死,也是他自找的。
心里没了顾虑,男子郑重地应下此事。
谢晏提醒:“你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
男子知道该怎么做。
此刻已经决定拿出三十两置办房产搬出去,以防回头人来人往,被家人看出来,嘴快传扬出去。
剩下二十两,一半留着他喝茶喝酒,一半交给几个至交。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过半个月就有人找到主父偃。
几年前,燕王刘定国想要诛杀一人,那人提前得知这个消息就打算上告燕王刘定国夺取弟弟的妻子又和女儿通奸。
可惜燕王更快一步,把人除掉。
此人的兄弟就上告朝廷燕王的丑事。
恰好赶上主父偃查赵王。
刘彻不希望四面楚歌就把此事压下去。
此人的兄弟以为求告无门,又担心被燕王除掉就躲藏起来。
得知主父偃再次出手,他就找到主父偃。
当然不敢提到坊间传言主父偃一心想要除掉齐王。
主父偃要是把他的事排在齐王后面,他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燕王伏法。
起初主父偃不想插手此事,但他一听到通、奸就想到多年前在齐地听说的传言,齐王和其姊也有一腿。
主父偃很想借此事引出齐王早年的罪行把人除掉,翌日就拿着罪证找到皇帝。
深秋时节,大将军坐镇京师,刘彻不必担心藩王起事。
主父偃又说死者亲戚已经告到廷尉府,证据确凿,刘彻就令主父偃前往燕国核实此事。
帮谢晏办事的男子一听说主父偃前往燕国,顿时急了,主父偃要是年后回来,谢晏对他很是失望,以后肯定不再找他。
男子写了两封似是而非的信,信中提几句主父偃的罪证,一封经驿馆送到齐王手上,一封送到常山王手上。
一个月后,主父偃回来,宣室御案上堆满了弹劾主父偃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