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已经明确告诉霍去病,休屠王八成诈降,霍去病自然要提前布防。
以免过早泄露消息,霍去病半道上才给匈奴折返时有可能经过的郡县去函,令其严阵以待,又调千名骑术精湛的弓箭手在他渡过黄河之际对二王形成合围。
——二王在黄河北岸扎营!
霍去病率军抵达黄河岸边,有些不确定他到了黄河。
只因两岸绿树成荫,河水也并非他以为的那样浑浊不堪。
当地向导以为霍去病不明白为何从此处渡河,便上前解释,此地河水缓慢,即便有人不小心掉下去也可以自己上来。
霍去病又看看两岸的树木,“黄河好像变了。”
向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禁笑了:“早在十多年前,陛下就令服劳役的人在河边种树。偷采者严惩。当年我们都不知道陛下要做什么。随着树一年年长大,打北边刮来的沙尘到了岸边就小了,有的时候我们也不用躲进屋里,咱们才懂。”
向导指着绿油油的地面,“以前这些地方都是土。自从这些树长出来,地上的草一天比一天多。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咱们可以在这里放羊,终归是好事。”
霍去病:“难怪这一路上马路两边都有几排树木。”
“有些树是咱们自己种的。掰根树枝埋下去就能成活。”向导解释,“树叶可以喂羊,树枝可以烧火。过几年树长大,可以砍了盖房子做家具。要是明年冬天比今年冷,也可以把树枝砍掉取暖。往年只能烧麦秸。可是麦秸烧完了,拿什么养牛啊。如今都有了。”
霍去病觉得这是好的开始,便令赵破奴先带人过去。
大军抵达浑邪王大营附近停下。
浑邪王派出去的斥候说霍去病带了很多人,恐怕想趁机除掉浑邪王。浑邪王心慌,问霍去病现在何处。
斥候不敢隐瞒,说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一定跟他舅大汉的大将军一样,等着五更半夜合围他们。
大汉皇帝不信他真投降,自然要做两手准备。
以己度人,他也会如此安排。
霍去病停下,是要看他的态度,他出营迎接,霍去病自然不会趁机对他赶尽杀绝。
然而有人信了。
实则也是觉得浑邪王的儿子在大汉,又因浑邪王同汉军交手时损失惨重,伊稚斜单于怀疑他消极抵抗,欲除之而后快,浑邪王才率部投降。
自己的家人在身边,单于又没有想过除掉他,他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所以就想逃走。
霍去病派出去的斥候也发现了浑邪王的斥候。
算着时间,浑邪王应该已经收到消息出来见他。
霍去病给浑邪王半个时辰,浑邪王一直不曾出现,他立刻率部闯入浑邪王军中。
浑邪王一看霍去病来势汹汹,就说休屠王突然反悔。
霍去病递给他一个香囊。
浑邪王打开一看,他儿贴身之物,还有用纸写的一封信,说他虽然被安排为大汉皇帝养马,但只是休沐日和寒暑假。平日里同十几个匈奴人一起前往少年宫读书。
少年宫的人九成是大汉农奴子弟和匈奴人。
浑邪王准备投降前找偷偷同匈奴人做生意的大汉商人打听过。
京师地界上是有个上林苑。
上林苑的少年宫不收权贵豪强子弟,只收上林苑农奴的孩子和匈奴人。
大汉商人还加一句,也不知皇帝是不是钱多没地方用,少年宫的人不要束脩也就罢了,吃喝书籍也由朝廷提供。
哪是钱多的没地方用。
刘彻只是想到多年前不想用李广,朝中半数以上官员推荐李广。
哪是推荐,分明逼他妥协。
任由这些人壮大下去,他这个皇帝和五味楼的皮影有何不同!
刘彻必须培养自己人!
话又说回来。
当日浑邪王半信半疑。
此刻深信不疑,他便配合霍去病反杀休屠王部。
霍去病一声令下,麾下将士们看到休屠王的人就砍。
浑邪王看着汉军双眼通红,心里又有些后悔,他们这么恨匈奴人,会不会趁着霍去病睡着偷偷把他做掉。
可是事已至此,容不得他反悔。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再越来越亮,杀戮终于停止。
浑邪王目之所及,尽是休屠王的部下。
仔细看去,还有他的部下。
那些人同休屠王交好,原先计划同休屠王一同跑回塞外。
休屠王早已被霍去病一枪捅死。
霍去病令部下原地休息。
众将士把尸体堆到一处,清理出一片空地就拿掉厚重的甲胄和背包,帮军医救治伤者。
没有头盔遮挡,浑邪王终于看清,很多兵卒像汉人,实则是偏汉人长相的匈奴人,因为他们的发型同真正的汉人有些不同。
浑邪王低声问霍去病:“这些人是匈奴人?”
霍去病:“你眼前这些是的。大概有三千人。”
浑邪王想起他们眼中的恨意:“我不曾打骂他们,他们好像很恨我。”
霍去病:“你不曾做过,不等于你的部下爱民如子!”
浑邪王很是担忧。
霍去病宽慰他:“从此刻起,你是我大汉子民,他们再敢喊打喊杀,自有廷尉依法处置!”
浑邪王看着霍去病年轻的样子,不敢相信他。
忽然想到有两个匈奴人前些日子同大汉的将军赵破奴一样获得侯爵,便不好意思再怀疑他。
霍去病看出浑邪王心里不踏实,等赵破奴到了,他就送浑邪王回京。
群龙无首,剩下的匈奴人有三四万也掀不起风浪。
快马加鞭抵达长安后,霍去病又返回军营。
因为汉军当中的匈奴人只认他和他舅。
他舅坐镇京师,他只能再跑一趟。
霍去病率领有车有坐骑的匈奴人先行一步。赵破奴陪着只能徒步的匈奴人慢慢到长安。
沿途乡民就觉得有很多匈奴人,一波接一波。
赵破奴还没到长安,十万匈奴人来降的消息就传遍北方大地。
刘彻得知此事险些乐开了花。
三日后的朝会上,刘彻笑不出来。
此时匈奴人都来到长安地界上等待安置。
刘彻要为匈奴人准备房屋田地,汲黯强烈反对,认为匈奴人杀了许多汉人,应该把他们交给汉人当奴仆。
就在头一天,有几百名商人把只能在关中售卖的货物运出去卖给匈奴人,不过还没到边关就被查出来。
刘彻令廷尉严加惩办!
汲黯又扯出此事,说长安商人不知道什么货物不能出关,你一边要杀自己子民,一边厚待匈奴人,未免太不合情理。
刘彻感觉汲黯心里骂的更脏。
汲黯说累了,停下,刘彻看向廷尉:“那些商人今日处决!”
“陛下!”
汲黯高呼!
刘彻心里烦躁。
那些商人带出去的物品不是别的,除了只有中原才有的犁、耙和耧车,还有铁锅、工兵铲和纸。
虽然铁锅、工兵铲和纸是仿品,质量参差不齐,可是也不能外传。
若非无法可依,刘彻一定令廷尉把出售物品的商人抓起来严办:“朕是今日才规定哪些货物不能出关?一人可以说不懂,十人也可以说不知晓,几百人都不懂,卖给他们货物的几十家铺子也不曾提醒他们?所有人都不懂,只有汲黯你一人知晓?”
汲黯一时间无法反驳。
廷尉领命退下。
汲黯又打起精神提议令匈奴人给大汉子民当奴仆。
刘彻不禁皱眉,乡下农民养得起奴仆吗。
农民养不起,不就便宜了豪强贵族!
贵族壮大继续奴役农民,对他步步紧逼吗。
刘彻真想把他推出去砍了。
可是以汲黯的脑子应该没有太多私心。
刘彻按下满腔怒火,“汲黯,当年你明知匈奴反复无常,依然认为应当同匈奴和亲。匈奴大军一日便可抵达长安,你也不赞同出击匈奴。如今匈奴被大将军和冠军侯打的拖家带口投降,你又反对。这个时候你不应该提议大汉子民同匈奴人结亲吗?”
汲黯张口结舌:“今时,如今和以前不一样!”
“我看只要是我要做的事,你都要反对!”
刘彻冷下脸。
往常都是汲黯把皇帝气得有口难言。
皇帝何曾把汲黯堵得哑口无言。
以至于汲黯被他吓一跳。
郑当时给汲黯使眼色,叫他退下。
汲黯神色倨傲:“陛下执意如此,臣不敢不从!”
刘彻:“那你就闭嘴!”
汲黯神色尴尬。
郑当时出列,询问如何安置匈奴人。
刘彻看向霍去病:“冠军侯,还有多少匈奴人?”
霍去病:“臣等斩杀了近九千人,还有四万多人。”
刘彻:“匈奴王室和贵族入上林苑,余下多人送往北方各地,同汉人混居。如何安置前往朔方城的贫民,就如何安置他们。”
给房给地?
郑当时忍不住说:“陛下,国库——”
刘彻抬抬手:“大将军,此役后,是不是西北边境再无匈奴人?”
卫青出列:“有肯定还有。应该是几十人,或者几百人的小部落,不敢再进犯大汉边关。”
刘彻:“那就不需要重兵防守。你看看能不能减少一半。”
卫青颔首应一声“喏”!
刘彻转向郑当时:“你要说什么?”
郑当时心里想笑又想骂自己心急,“倘若北地的兵将减少一半,臣可以拿出钱财安置匈奴人。”
刘彻眼神冰冷地扫一眼郑当时。
郑当时头皮发麻。
刘彻问东方朔在不在。
卫青回答不在。
刘彻:“司马相如呢?”
公孙贺回答在茂陵养病。
刘彻想到他和司马相如同住茂陵,“改日叫司马相如写一篇文章,主意是匈奴人来到大汉,就是大汉子民。具体怎么写,朕不过问。写好后交给冠军侯。冠军侯,令匈奴人译成匈奴语,一份汉语一份匈奴语,送往边关各地!”
霍去病瞬时明白皇帝要做什么。
草原上的普通牧民投降大汉,他们在王帐做事的子女也会跟过来。
兴许过两年,不费一兵一卒也能去掉伊稚斜单于的左膀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