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宫的八宝粥是小米、大米和几种豆类。
谢晏的粥放少许小米、糯米,添了一些大米,另外还有秋天买的莲子,陈掌送来的干桂圆、红小豆,去了皮和核的红枣,他又在药铺买了些许干百合。
八宝粥没放糖,但因为西北产的红枣足够甜,所以喝起来甜丝丝的。
加了糯米的缘故,黏糊但无异味。
杨得意看着谢晏一个个剥红枣挑莲心一度嫌他吃饱了撑的。
喝到八宝粥,杨得意不絮叨了。
能让杨得意闭嘴的粥自然也不会叫公孙敬声失望。
公孙敬声尝到红枣就忍不住说:“我娘说我挑食,连补身体的红枣都嫌弃。哪是我嫌弃,明明是有皮还有核。像这样的我可以吃一盆红枣糕!”
霍光震惊:“这又软绵又甜的是红枣?”
谢晏点点头。
昭平不敢用谢晏的食物。
可是看着公孙敬声一口接一口,霍光跟从未吃过似的,而这个八宝粥也和他去年用的不一样,昭平很想尝尝。
又担心被公孙敬声奚落,昭平犹豫不决。
卫长君端起碗递给:“喝点暖暖身子。”
昭平立刻接过去,“你叫我喝的?”
卫长君看出他的想法,顿时想笑:“是的。给我个面子?”
昭平点头。
公孙敬声想开口,谢晏瞪他一眼。
不许多事!
公孙敬声悻悻地闭嘴。
卫长君忍着笑,又给昭平一块羊排,“谢先生烧的羊排趁热吃没有腥味。”
谢晏指着他炒的黄豆酱:“可以蘸酱。”又补一句,“其实不该配这种酱,你兴许吃不惯。”
公孙敬声嘴快:“配哪种啊?”
谢晏:“天寒地冻,哪种也没有,只有夏天晒的豆酱。”
公孙敬声想到了,前些日子谢晏做过一次韭菜花酱,还说是开春前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担心被骂没记性,公孙敬声转移话题问他舅还有没有碗筷。
谢晏:“我就不用了。犬台宫还有许多。你要是没吃饱就去食堂再用点。我回去用饭。食盒碗筷洗干净放这里,休沐日带回去。”
卫长君送他到门外。
回来用了半碗粥和一块肉便放下碗筷。
霍光:“您饱了?”
卫长君点点头。
他一直比旁人脾胃弱。
若非精心调养,家里的事他也不操心,即便有谢晏帮他,他也看不到霍去病封侯。
卫长君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不敢不上心,“谢先生建议我少食多餐。你看,你——去病他娘还叫人给我做几样点心。我饿了就吃两块。一天下来不比谢先生用得少。谢先生说我要是不吃这些会越来越瘦。”
谢晏还说过,要是有人朝他胸口一刀,轻轻一碰就能刺穿心脏。要是给胖子一刀,使劲捅也许只是皮外伤。
公孙敬声:“那我们分了啊?”
卫长君笑着点头。
公孙敬声本想给霍光一半。
眼角余光瞥到昭平,他抿抿嘴,在心里劝自己一会儿,才把剩下的粥分三份,一人半碗。
煮至软糯的莲子和百合,软绵的红小豆,软烂的大米、糯米和小米,看似只适合老幼,但多了桂圆干和红枣,丰富了口感,公孙敬声很是喜欢。
他喝完后还想喝:“大舅,我可以出去一趟吗?”
卫长君还不了解他吗。
“没吃饱?你们仨过去一人喝两碗,杨公公吃什么啊?谢先生叫你去食堂,说明就算有剩余,最多剩一两碗,他们一人分几口就没了。”
公孙敬声:“那你把用料写下来,回头交给家里的厨子。”
卫长君下意识说:“这是腊八粥。”
公孙敬声:“不放桂圆,或者多放两种小豆,不就不是腊八粥?”
卫长君语塞。
这些年日日闲着无事,卫长君又不能骑马射箭,就跟少年宫的先生学识字。
少年宫的书籍他几乎都认识。
写个食谱自然不难。
注意到昭平好奇,卫长君又多写两份,给霍光一份,给昭平一份。
霍光很是奇怪,想问给他干嘛,不经意间瞥到昭平笑眯眯地把食谱收进荷包,瞬间明白。
不禁在心里感叹,卫大舅善解他意!
腊月十二早上,霍光在犬台宫用饭时说起这件事。
末了,他忍不住说:“也不知道大长公主会不会误会。”
谢晏:“他和大长公主不住一块。洗头沐浴要用掉半天时间,他应该没有时间找他祖母胡说八道。”
霍光:“昭平的母亲会误会吗?”
谢晏宽慰他:“不必担忧。长安权贵几乎都知道我手上有许多食谱。隆虑公主怀疑什么都不可能怀疑我的八宝粥。”
霍光踏实了,又问明早吃什么。
谢晏笑了:“八宝粥。”
霍光神色一怔,讷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吃。”
谢晏收起笑容认真说。
霍光仍然有一种被看穿的尴尬。
谢晏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真想喝粥,早饭后就进城买食材。
临走前提醒霍光不许因为嫌冷就不洗头。
霍光本来还有点难为情,一想到待会儿又要对着太阳晒头发,不禁唉声叹气,怀念以前在平阳一个月洗一次的美好时光!
话说回来。
谢晏买了许多桂圆和红枣,又去益和堂买许多参片以及补血的药材。
买肉的路上看到卖麦芽糖的,谢晏确定可以放到明年今日,就把人家的糖全包了。
回来的路上,谢晏把红枣和桂圆一分为二,一半扔进废物空间。参和麦芽糖也是如此。至于补血的药材,自然是留着今年冬天做菜。
谢晏还买了一些羊肉。
回到犬台宫,看到霍去病和赵破奴,他便用药材炖羊肉。
晌午吃羊肉,晚上喝羊汤。
而羊肉汤饼刚盛出来,犬台宫偏殿门外多了一辆马车。
谢晏听到李三疑惑:“又是谁啊?我去看看。”
“我去吧。八成是敬声。”
谢晏把碗递给霍去病就往外走。
公孙敬声笑着跑进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说可以赶上你用饭,我爹还不信。爹,我先进去了啊。”
说完,他笑眯眯往里钻。
公孙贺从车上下来,谢晏迎上去,车里又出来一人。
身量比公孙敬声矮了许多,看身形像个半大小子。
谢晏心里头奇怪,还有谁啊。
没听说公孙贺又有个儿子。
半大小子拿掉斗篷帽,谢晏看清楚了,正是刘彻的外甥——昭平!
公孙贺一脸的不好意思,看着谢晏欲言又止。
谢晏挤出一丝笑,道:“我怀疑你儿子属狗的。”转向昭平,“去喝点羊肉汤暖暖手脚。”
半大小子点点头就进去。
谢晏心说,难得竟然没有嫌弃,也没有直接进去。
杨得意此刻已经从敬声口中得知昭平也在,而他会做人,到厨房门外,等昭平靠近就说:“昭平君进来看看要多少面多少肉。”
昭平跟去厨房。
谢晏确定那小子听不见才瞪着眼睛看着公孙贺,叫他解释。
公孙贺叹气:“怪我!”
谢晏心说,你儿子不喜欢他,不可能把他带过来,不怪你怪谁!
公孙贺又说:“半道上碰到侯府的马车,驾车的驭手认识我的车夫,我的车夫说车里可能是隆虑侯。”
隆虑侯是皇帝的表兄兼姐夫,公孙贺身为皇帝的连襟,自然不能无视他。
公孙家的奴仆停车,那边也停下。公孙贺推开车窗,隆虑侯从马车里露出头来,问他是不是送令郎前往少年宫。
公孙贺应一声是,本着客套说一句,要不一起吧。
隆虑侯就叫他儿子下车。
公孙贺知道儿子捉弄过昭平。公孙敬声在家里骂过昭平什么也不懂,跟个废物一样。因此公孙贺认为昭平不可能过来。
没成想他下来了。
公孙贺叹着气把整个过程仔仔细细说一遍,又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这隆虑侯真不见外。也不怕敬声因为仲卿的事给他儿子两下。”
谢晏:“昭平不止是大长公主的孙儿,还是陛下的亲外甥,皇后是他舅母。你不会看着敬声欺负他。隆虑侯是料准了这一点。”
看看天色,忽然感觉不对,“就算半道上回去,城门也该关了吧?”
公孙贺家在茂陵,不用在意何时关城门,可隆虑侯去哪儿。
“他快马加鞭也来不及。”公孙贺低声说,“他在茂陵有个欢乐窝。公主应该知道。但公主身体弱,估计没心思管他。公主只在意儿子。听说公主担心自己一病不起,儿子日后没人照顾,要把大半家产给陛下。”
谢晏:“皇后说的?”
公孙贺摇头:“敬声他娘做首饰的时候听人说的。隆虑公主拿不定主意,问旁人这个法子是否可行。”
谢晏:“可行也提前给你儿子买命?”
公孙贺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谢晏不禁嗤笑一声:“隆虑公主没了,陛下也不会不认外甥。何事需要公主给出大半家产?要知道太后的私房一半给了陛下,一半给了几个女儿。哪怕只是一成,也比你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的多!”
公孙贺服气。
不愧是谢先生,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谢晏:“别想了。陛下身边可是有几个头铁的。汲黯兴许第一个反对。再说,几任廷尉都是酷吏,他日碰上敬声,他们敢先判后上报。”
公孙贺尴尬地轻咳一声:“我该回去了。”
谢晏:“走吧。没做你的饭!”
公孙贺失笑。
真不客气!
晚饭后,又有新问题。
犬台宫虽然有多余的床,但昭平肯定睡不惯。
谢晏就叫霍光和公孙敬声带他去少年宫。
公孙敬声一脸的不乐意。
谢晏说明儿一早过来。
这小子才点头。
翌日清晨喝八宝粥,啃馒头,就咸鸭蛋。
这三样比霍光在平阳霍家过年过节时的早餐丰富。
杨得意听到霍光呼啦啦喝粥,也没有出言提醒他小点声。
正长身体的年龄,当然是身体当紧。
小节小礼日后可以慢慢学。
公孙敬声也呼啦啦地大吃大喝。
昭平可能怕被二人比下去,也没有嫌弃咸鸭蛋蛋白咸得齁心。
结果三人打个饱嗝,杨得意等人八分饱,想扫尾,锅里盆里干干净净。
杨得意心里感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面上笑着提醒三人该去少年宫。
霍光把碗筷送到厨房。
以前在平阳无需他动手,多是婢女奴仆收拾。
而犬台宫诸人是同僚,只有上下级之分,人家没有义务伺候他。
这句话是谢晏对公孙敬声说的。
因为这小子饭后碗筷一扔就往外跑。
跟他在公孙家一个德行。
谢晏吓唬他再不搭把手就滚回家去,他才不敢当吃饱等饿的纨绔子弟。
如今公孙敬声老老实实送去厨房。
起身时发现昭平的还在,还提醒他一下。
昭平不敢当着霍去病的面犯浑,心里一肚子委屈,还是跟着公孙敬声进厨房。
三小子走后,霍去病才问:“他怎么还在这儿?少年宫又不是没饭。”
谢晏:“你姨丈烂好心接下的。”
霍去病眉头微蹙:“都说外甥像舅,他可不像陛下。我看着他那张脸,真想给他两下。”
谢晏:“很像他爹?”
“上半张脸一模一样。”霍去病停顿一下,“我想到这一点就手痒!”
谢晏:“你大舅说要算账也算不到他头上。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
杨得意朝谢晏看过来,眼神警告他,不许乱来!
霍去病拿着谢晏的碗筷:“我们去厨房!”
另一只手拽着谢晏的手臂。
三日后,隆虑侯从章台街出来,回家的路上马车被拦,车夫被放倒,他被人套麻袋打一顿。
打人者来去匆匆,身轻如燕,只留下几个随处可见的麻袋。
据说隆虑侯鼻青脸肿。
廷尉听闻此事,以为城内治安又乱了,跟多年前郭解出事前一样游侠四处惹是生非,便登门询问何人打的他。
隆虑侯说是自己撞的。
翌日上午,隆虑公主进宫找皇帝,说出她对京师治安的担忧。
隆虑公主走后,刘彻看看奏折不多,叫人备车。
春望听说他要去上林苑,不禁低声问:“小谢啊?”
刘彻冷哼一声:“太皇太后的外孙,朕的表兄兼姐夫,普天之下谁敢动他?”
春望奇怪:“隆虑侯为何不叫廷尉严查?”
刘彻好奇了,难道他姐夫理亏,“要是这样朕更该过去。”